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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忽而急匆匆从明间走过来; 雍正下意识地松开了婉襄; 从长榻上站起来; “朕马上就……”
苏培盛方才神情急切,此时偷偷抬头望过雍正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去。
“万岁爷……请您节哀,皇后娘娘刚刚……刚刚崩了……”
雍正立刻就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头,似是巨痛无比,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要苏培盛和婉襄两方合力,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他们引导着他重新在长榻上坐下来,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许久都不曾消退去。
“朕上午才去探望过皇后,朕上午……”
泪水不断地从指缝中漫溢出来,他的身体微微地发起了抖,婉襄想要像平日一般向着他伸出手,却发现她做不到。
因为她也同样地被淹没在了苏培盛的那句话里,尽管她早知道。
“她有没有说什么?”
“皇后娘娘昨夜念了一夜大阿哥的名字,临走之前意识已糊涂了,也仍然……念的是大阿哥的名字。”
以为忘了。但其实没有。
谁又能忘呢?
东暖阁中无声,谁都不想在这时候发出任何的声响,直到——
“万岁爷,几位大人都在殿外等候您接见。因已得知皇后娘娘崩逝之事,所以……”
他们也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
雍正放下了他的手,婉襄在他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令他们都先回去,朕要去畅春园。”
数十年夫妻……忽而便是最后一面。
小顺子轻声应了“嗻”,而后转身出去和大臣们传达雍正的意思。
这个过程之中始终鸦雀无声,畅春园的丧钟不能回响在紫禁城的天空里,雍正找到了长榻上婉襄无处安放的手,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为朕准备好马车,朕……”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又摇摇欲坠起来,轰然倒塌在长榻上。
但是他的意识并没有失去,所以还能听见小顺子匆忙进来禀报的声响。
“万岁爷,几位大人仍在殿外,请求您顾念龙体,勿要再赶往畅春园去了。您的龙体……”
就算是说实情,也像是诅咒,所以小顺子不敢再说下去。
以雍正如今的情形,便是能够抵达畅春园,又能如何呢?
归去的便已经去了。
婉襄当机立断,跪在雍正面前,“八月时皇后娘娘曾与嫔妾长谈,亦曾言及身后之事。娘娘遗言与万岁爷夫妻数十载,得蒙照料,已不胜感激。”
“更切切嘱咐您万不可因其身后之事损伤龙体,请您收回前往畅春园亲视含敛的圣谕,保重龙体。”
皇后其实什么都想到了,在她糊涂之前。
她不是没有留下任何言语给雍正,只是借由婉襄来传达而已。
“熹贵妃娘娘已经赶过去了,嫔妾会同裕妃娘娘一同到畅春园去。皇后娘娘是国母,为国家,为您辛劳一世,其丧仪定然会尽善尽美。”
雍正那么在乎身后之事,他此生唯一的妻子,也应该得到最好的照顾。
雍正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与婉襄交握的手。
婉襄缓缓地站起来,朝着殿外走去。
*
贵人当然没有自己的车辇,婉襄是同裕妃同车前往畅春园的。
这一日的裕妃出人意料地沉默,她比婉襄更早地在钿子之上佩戴了白花,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不说话。
于是婉襄也不说话。
畅春园在圆明园以南,距离圆明园不远,上一次朝着这个方向走时还是春日,如今婉襄掀开车帘,满目萧索。
“皇后娘娘最喜欢秋日了,弘晖的那场风寒是冬日里得的。今年,她就不再需要为弘晖而感到痛苦了。”
婉襄从来都不觉得裕妃是一个会将旁人的苦难放在心上的人,看来从前也是她看人太过狭隘了。
“万岁爷得知这件事之后,有什么反应?”
婉襄拨弄着马车里的炭盆,看着那些光芒煊曜起来,而后又迅速地覆灭。
“还能有什么反应呢?她是他的妻子,悲伤有之,国家典仪,他会倾尽全力给她体面的。”
“你在哭?”
婉襄抬头望向裕妃,迎上了她略微含有戏谑的目光。
她向来喜欢家长里短,喜欢看别人的笑话,不管对方和她到底有没有仇怨。
但她此刻又是何必,她的眼睛,分明也是微红的。
“嫔妾敬重皇后娘娘,为万岁爷失去了妻子而难过,为天下人失去了这样的皇后而痛惜。”
“她算不上是什么贤后。”
裕妃这样说着:“但会为她的崩逝而感到庆幸的后宫妃子,也都不是什么聪明人。我们都做不了皇后。”
不是警示,也不是告诫,这只是事实。
婉襄继续低着头,望着那些银丝炭,“皇后娘娘从前在潜邸时,对裕妃娘娘好么?”
她只知道在宫里的时候她们鲜少往来。
裕妃深吸了一口气,眉目间浮现出回忆之色。
“那么久远的事,还回忆它做什么?”
但也是她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乌拉那拉氏,是个不错的主母。不嫉妒、不害人、不争抢……在某种程度之上,她和年氏其实是一样的。”
若提到潜邸,则永远都绕不过年氏。
她大约像个牢不可破的传奇一样钉在所有潜邸女子的心中,至今仍旧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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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年氏到底不是正室,便只能尽力维持宠爱,从而接近权力。如果不然,祭文之上连“赞襄内政”这样的考语都得不到。”
“考语”这个词,多用于对官员品德的评价。
人人都觉得雍正对待后妃,就像是对待前朝的大臣一样。
那在“主母”这个身份之外呢?年轻时的皇后又是个怎样的人。
“乌拉那拉氏嫁入雍王府之后不久,我也就被皇考指入了雍王府,和钮祜禄氏是同一批进府的格格。我比钮祜禄氏要得宠。”
她说起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自傲神色。
得到一个男子的宠爱,并不能证明女子自身存在的价值。
“我年轻时那是真不知事,家中一堆兄弟,额娘去得早,阿玛只有我一个女儿,能怎样宠便怎样宠,可有些事,仍旧不得不由家中的女人操劳。”
裕妃忽而笑起来,“我七岁时便站在巷子口同旁的妇人吵架了。”
裕妃的出身其实和刘婉襄差不多,她的父亲耿德金同样是雍正年间的一名管领。
也同样的,除了一个女儿,其他什么都没有在史书上留下。
自嘲过一句,她又继续道:“丧母长女,骤然到了这女人堆里,只知道不能为旁人欺负看轻,哪里知道要如何同她们相处?三天两头地被人使绊子,挨罚……”
“你以为乌拉那拉氏从一开始就是这菩萨性子?她阿玛费扬古可是杀过蒙古军,辗转征讨过鄂尔多斯、察哈尔、大同等处的步军统领,能教出一只绵羊?”
裕妃的神情越加不忿,年少气盛时受过的委屈烙印在她心里,永不能忘。
“年氏永远都高高在上,好像谁都不配同她站在一起;钮祜禄氏平日不声不响,可她就像只毒蝎子,冷不防蜇人一下,定要人痛个三天三夜。”
人的个性是不会改变的,只不过会根据所处的环境产生不同的表现形式而已。
“每一回我说错了什么话,乌拉那拉氏就会在半夜时着人传我去她房里。说错了什么话,便将这句话抄写上一千遍,如抄佛经一般地抄。”
“第二日还要先回到自己房中,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地过来给她请安,那几年弄得我都不敢在她面前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最终还是感激的,“也总算教会了我‘谨言慎行’这四个字的写法。”
裕妃望婉襄一眼,并没有向婉襄解释,她为什么又变成了如今这样。
马车停下来了,她们距离那一片哭声越来越近,终于为这一片泪水的海洋吞没,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第129章 丧仪
“桃实; 我们也走吧。”
裕妃先一步下了马车,没有等待婉襄,径直往园中哭声最盛之处走去。
皇后居住的地方是春晖堂; 此时距离她崩逝并未有多久。婉襄不必刻意地去寻找; 满园白生生,便是她安眠之处。
相比于怡贤亲王薨逝的那一日; 皇后是与如今的她更为亲密,鲜活地出现在她人生里的人。
每一步婉襄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有她不能承受之重,那些哭声是她所无法抵挡的东西; 它们侵袭着她的四肢百骸,终于让婉襄不能再迈开哪怕一步。
春晖堂中; 有人身着丧服笔直地跪着,周围人来人往。
高常在、马常在、郭贵人……她们一个个都来得比婉襄更晚; 也一个个地经过她; 婉襄眼中却只有跪在堂中的宁嫔。
李贵人好心; 停在她身旁,“刘贵人,快些进去吧。嫔妾听说熹贵妃娘娘早已经在这里了; 若是在皇后娘娘丧仪上不恭敬,是要挨罚的。”
她也想往前走。
婉襄摇了摇头,勉强打点出精神来; 轻轻地推了李贵人一把。
“李贵人先进去吧; 我想再在这里站一会儿。”
上午时才走过的路,上午时已知是永诀; 秋日的阳光多么好; 她此刻一点也不想睡了; 想安静地再晒一会儿。
李贵人没有再说什么,脚步匆匆地进了殿,成为了所有着白衣悲伤落泪的人当中的一个,没有了任何区别。
婉襄想,她或许也是害怕着这种同化。
她没有在人来人往的春晖堂明间看见熹贵妃,正殿之中恒定的唯有宁嫔的背影。
旁人的真心都可以略过,婉襄下意识地开始思考,此刻的宁嫔,在知道皇后看破了她的一些事之后,举止之中又究竟有几分真心呢?
忽而有谁撞了一下婉襄的肩膀,是熹贵妃同婉襄擦肩而过。
她就像是感知不到婉襄的存在一般地向前走,一面雷厉风行地吩咐她身边的那图:“如今紫禁城中宫室尚在修缮之中,大行皇后停灵之处尚需万岁爷裁决,你去养心殿请万岁爷示下……”
桃实终于也忍不住了,她轻轻拉了拉婉襄的衣袖,“贵人,我们也进去吧,再站在这里……”
婉襄不得不被同化。她的悲伤,和其他人的悲伤没有任何区别。
除却宁嫔,所有的嫔妃都尚且在春晖堂的东暖阁中闲坐。
裕妃下首有一个空位,原本应当是属于宁嫔的,吴扎库氏站在一旁服侍仿佛不胜悲切的裕妃喝茶,婉襄坐到了早已抵达的富察氏身旁。
她刚刚应当去看过大行皇后了,分明哭过,眼圈有微微的肿。
她们的手都藏在未及换去的湘妃色西番莲纹桌布之下,富察氏握住了她的,彼此的手心都一片冰凉。
这已经是她们对彼此的安慰,婉襄的头脑渐空,回想起来的是雍正后来册谥皇后时颁布的诏书。
“皇后那拉氏,仁慈天赋淑惠性成。”
所有有谥的女子,都有这样类似的评价。
“祗事:皇祖妣孝惠章皇后、皇考圣祖仁皇帝、皇妣孝恭仁皇后,备蒙慈爱,克以孝称,佐朕内政……”
大行皇后于垂髫之年便已经为康熙指婚,嫁给雍正为正妻,其一生经历孝惠章皇后崩逝,康熙皇帝驾崩,孝恭仁皇后崩逝等等大事。
儒家以“孝”治天下,侍奉父母,为其守丧是顶顶重要的事。
为雍正正妻几十年,大行皇后一直俭以持躬,能够很好地管理六宫庶务,垂范于天下女子。
除却没有能够留下子女,是一个标准的皇后的一生。
和惠公主此时知道这个消息了么?
“……宁嫔若是当真这般悲伤,不若禀明万岁爷,随大行皇后一同去了。本宫会替你禀明万岁爷,令他追谥你为皇贵妃,同你一直仰慕的敦肃皇贵妃比肩。”
“她是汉军旗所出的第一位贵妃、皇贵妃,不如就由你来做这第二位?”
婉襄没有听见宁嫔的回答,这样的争吵让婉襄觉得头痛。
她只听见裕妃轻轻笑了一声,“她以为她是未来的皇后。倒也不必操之过急,未时先皇后才刚刚咽气。”
这话只有裕妃敢说。
富察氏松开了婉襄的手,同裕妃行了礼,而后便急匆匆地赶到明间去,试图平息这场战争。
裕妃却又在这时轻笑起来,“她才是未来皇后呢,真有意思。”
室内又安静下去,没有人接裕妃的话,就算是吴扎库氏也没有。
婉襄的目光在众人面上皆逡巡一遍,李贵人、马常在与高常在均面有悲伤之色,而海常在与郭贵人面无哀戚,不过偶尔用手帕掩面,强作悲伤而已。
她并不是想审判她们,她们实则和她毫无关系,而今日的眼泪也只是她们与大行皇后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结。
东暖阁的门骤然被人推开了,宁嫔整张脸都被泪水浸透了,此刻面无表情地在富察氏的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