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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云后-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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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厮没有通报,故而当季别云看见熟悉的身影之时,想跑已经晚了。手忙脚乱地将破烂的衣袖遮住,却无济于事。
  今日束发时弄得有点松,在打斗中头发也散乱了一些。他吹了吹挂下来的一缕碎发,直直站在原地,像极了小时候被夫子发现惹祸之后的拘谨模样。
  “我先去忙了。”徐阳若无其事地告退,将自己摘了出去。
  季别云心里骂着徐阳,面上却还得装作无事发生,“大师来了。”
  僧人打量了他一眼,问道:“身上的伤全都好了?”
  他也说不清旧伤复发算不算伤,因为这两日下雨,那些伤口又开始疼痛。但他不打算告诉观尘,故而胡乱答道:“好了。”
  “调养身体的药每日都在喝吗?”观尘又问。
  季别云很是心虚,没能立刻回答。
  “看来是没有了,季将军果然身强体壮,打起架来也毫不畏惧。怪不得没有喝药,原来是不需要喝。”观尘走上前来,手指拂过他鬓边散落的发丝,却没碰到他的皮肤。
  他移开视线,开始瞎编:“其实我刚刚才爬了树,这些都是被树枝刮破的……我去换身不破的衣裳。”
  季别云转身就走,观尘却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他原本对于今天的见面忐忑不已,这会儿自己窘迫的模样暴露在对方面前,他更觉得不自在了。他没忍住转头,看向僧人那张容易蛊惑人心的脸,问道:“我换衣服你也要看吗?”
  观尘极其自然地随他进了房间,答道:“你头发也乱了,我替你梳吧。”
  季别云躲进了屏风后面,将月白色的轻衫脱下,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
  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被身上金色的光吸引过去,看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屏风是透光的,而观尘就在另一边。
  他赶紧将衣架上鸦青色的外裳穿上,脑子里有些乱。目光触及手腕,那两道淤伤已经淡了许多,再过两天便会完全消失了。
  观尘绕过屏风,来到他身后,轻声道:“别动。”
  屋内没有梳妆台,僧人便站着为他束发。先拆下发冠,让一头青丝如瀑垂落,披散在肩上。
  观尘手指穿过发丝,略有些眷恋地抚过,“我记得你不喜欢月白色,说月亮比那个颜色更冷,今日怎么想到穿这件外衫?”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好好梳头发。”少年声音听起来故作平静,想凶他却没能达成目的。
  他拿过一旁的木梳将发丝梳了起来,片刻后才道:“我也不喜欢月白色。”
  “那你不早说……”季别云当即转过头来,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生气地看向他,“你套我话!”
  观尘笑了笑,“嗯,你太好套话了。”
  少年被他惹怒,想要推开他却碍于自己三千青丝都被握在他手中,不能轻举妄动。
  季别云有些生气,他觉得近来观尘对他越来越得寸进尺,惹他生气不说,自己却依旧云淡风轻。然而下一瞬,他的下巴被扳住,观尘轻轻将他脑袋转了过去。
  “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他感觉到自己头发被挽起,拆下来的木簪重新回到了发间。
  下一瞬,一只手贴上他光洁的后颈,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观尘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响起,似乎只是在平淡地念着诗句。
  然而季别云在脑海里接上了后面两句,顿时觉得那只手的触摸也变得暧昧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观尘,对方却只是笑了笑,对他道:“走吧,去看花灯。”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两句是“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出自《子夜歌》。
  观尘大师即使自己没有头发也不会抛弃束发这项技能,就是为了日后帮老婆亲亲密密梳头发


第94章 千盏灯
  待到两人走出房间,徐阳却折返回来,说门口来了一堆人。季别云一瞬间以为又有麻烦找上门来,然而来的却是一群再熟不过的人。
  方慕之摇着折扇匆匆走进来,卓安平跟班似的走在身后,更后面还有一身便装的戴丰茂。
  季别云预感这阵仗不妙,无语道:“天都要黑了,你们来做什么?”
  方少爷瞥了他身后的僧人一眼,笑道:“又没人陪我看七夕灯会,只好来找你了。但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季别云回了一个“你也知道”的眼神,“你是找不到人看灯会,那后面两个呢,你们商量好一起来的?”
  戴丰茂在后面答道:“在门口遇见的。今日休息,我原本想把卓安平送到相府,但是得知方少丞往季宅来了,所以……”
  方慕之不善地盯着季别云,“你干的好事,一朝带孩子,日日带孩子。”
  卓安平突然道:“今日是我生辰。”
  所有人都愣了愣,方慕之回头问:“怎么憋到现在才说?”
  “我以为你们肯定不愿帮我庆生,而且今天七夕,你们应该有别的安排。”这熊孩子近来在季别云和戴丰茂的训练之下愈发稳重了,这会儿甚至还有些顾全大局的隐忍。
  季别云正觉得有那么一丝愧疚,忽然发现这些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
  “……做什么,我是他将军,又不是他爹娘。”他有些紧张。
  方慕之又摇了摇折扇,“人家父母将人托付给你,你也相当于长辈了,替他做主庆贺生日,不过分吧?”
  好像说得有道理,季别云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
  最后一大群人都去了谷杉月在的那家酒楼,替卓安平临时办了一场简单的生日宴。
  季别云把玩着酒杯,安静瞧着桌上的热闹。
  徐阳已经和戴丰茂喝起来了,还给卓安平灌了好几杯酒,把那小兔崽子喝得两颊泛红。方慕之虽然嘴上嫌弃,却一直在旁边劝这两人不要给小孩子灌酒,带孩子已经带出了长辈风范。谷杉月也被掌柜允许休息,与他们同桌,旁若无人般吃着菜,偶尔也悄悄喝两杯酒。
  窗外夜色朦胧,街市上已经点亮了花灯,数不清的灯盏宛若天河,在宸京内蜿蜒流淌,照亮了整个凉夜。
  喝了酒便要说些放肆的话,戴丰茂口齿不清道:“最近那传闻听说了吗?自从襄国公离京之后,就有传言,说悬清寺里的秘宝重新认了主,这不就相当于说江山社稷也会……”
  “戴丰茂。”季别云开口打断,“注意场合,再多嘴小心舌头被割。”
  戴校尉这才清醒过来,摆了摆手,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最近的确有此传闻,但源头在何处无人知晓,季别云下意识不想去探究。
  片刻后,几人又开始谈论起其他事情,说着说着话题回到了小寿星身上,徐阳与戴丰茂争论起来这熊孩子该练什么兵器。
  “练什么剑啊,卓安平这个子拿一柄剑不就像捏着一根绣花针吗?你别在那儿胡说……还是刀最好。”戴丰茂醉醺醺道。
  徐阳皱着眉反驳:“你别看不起剑,它就是轻巧,就是方便制敌,不像你们军中那些刀一个比一个笨重。”
  “那你怎么不问问卓安平自己的意见?”
  “问就问!”
  卓安平被夹在中间,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眼巴巴地给远处的方慕之递了一碟冰雪冷元子。
  季别云在圆桌对面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转过身朝观尘举了举,“所谓太平盛世若如今夜一般,我也算有幸得见了,不醉不归。”
  观尘专注地看着他,“今夜喝醉了也有贫僧守着施主。”
  他笑意更深,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将杯盏随手一放,拉着僧人的手臂起身,“走,我们出去转转。”
  季别云不顾其他人阻拦,拉着观尘走出酒楼,融进了灯海之中。
  他带着微醺醉意,抬头傻傻地看着那些灯火和头顶的银汉,看久了便觉头晕目眩,幸而有观尘悄悄扶着他。
  “……我想把这些都带回府上。”他喃喃道。
  身后有少女听见了他傻兮兮的胡话,纷纷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去,只见两位姑娘一人提了一盏花灯,略带打趣地对他道:“哪有这样贪心的人,公子把灯都搬回家了,我们看什么?”
  说罢便笑着离开了。
  季别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头对观尘告状:“我被人取笑了。”
  然而观尘嘴角也带着笑意,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一旁摊位上买了一盏花灯,走回来递给他。
  “你可以将这盏带回季宅。”
  他低头看过去,观尘买的竟然是一盏走马灯,里面的图画正在转,就像是人骑在马上你追我赶。
  季别云接过来,稀奇地瞧了好一会儿,嘴上却道:“怎么买了个小孩的玩具。”
  “我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上元节时曾得过一盏走马灯,不过被摔坏了。”僧人也垂眼看着其中灯光。
  他笑了起来,与观尘并肩漫步在街市上,手里的走马灯吸引了不少小孩子的注意,很是威风。
  “观尘大师人真好,给我买这么贵的走马灯。”他又起了调戏和尚的心思,“是不是要我也回赠啊?”
  观尘知他又起了戏谑的心思,意会般笑了笑,“季施主想回赠什么?”
  季别云光明正大地将僧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这和尚好像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
  “佛珠你还在用着,也没坏,难道我要给你送木鱼?送佛经?不如你直接告诉我想要什么吧?”他一时间想不到其他东西了。
  观尘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贫僧想要季施主的平安。”
  季别云也停住脚步,两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身侧行人来来往往,唯独他们注视着彼此。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回去,轻声问道:“这话说得这么有深意,让我猜猜,襄国公都已经离京了,难不成还会发生什么?”
  观尘明显克制着,最后只答道:“江山生乱。”
  这个答案无比简短,却比什么都来得沉重。
  季别云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竟没有太意外。或许他在那日早朝便隐隐猜到了后续,元徽帝疏远万良傲却又不斩草除根,君臣二心势必生乱,不过这场乱可早可晚。
  然而观尘现在告诉他,祸乱就在不久之后。
  “所以你之前让我回灵州,就是为了避开此事吗?”他声音还算平稳,“因为我是将军,最容易被牵扯进去。”
  “是。元徽帝多疑,所有武将中他最相信毫无背景之人,你在其中。”观尘这次轻易便承认了,“所以我想让你暂时离开宸京以保平安,我只要这一件回礼。”
  季别云沉默下去,垂眼看了一会儿走马灯上画着的将军,横刀立马,好不威武。
  好一会儿他才朝观尘靠近,压低声音开口:“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也知道我生在边境,在铁马兵戈声中一点点长大。你出家之前没到过那里,可能不清楚,灵州头顶上悬着的不是天,是刀剑。没有人能够保证战乱不会再次蔓延开来,都尉也不能。”
  他的声音被被人群的嘈杂盖过,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战争发动与否都是君王一道圣旨的事情,最后却必须由士兵与百姓承担,不论大梁还是南陈都是如此。自我记事起,我爹大多数时间都在军营里,既要提防着南陈骚扰边境百姓,又得练兵准备南下之战。”他语气有些低落,“我爹说过,他从戎的初衷是为了保天下太平,但事实往往不尽如人意,天底下有太多不必要的战争了。”
  季别云与观尘对视,一字一句全是坚定:“若真的有战乱发生,我没办法当一个尸位素餐者,做不到视而不见。”
  话音落下之后,两人沉默对峙了许久。
  却都没有与对方针锋相对,他知道清醒的观尘会尊重自己的决定。就像以前一样,明知他要去宸京踏上复仇之路,明知他要去参加登阙会,都不曾阻拦,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只是季别云能感受到观尘平静之下的痛苦。
  “过来。”
  观尘在宽大衣袖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带出了拥挤的人群,走进小巷中绕了许久,终于停在了一处小巷尽头。
  季别云的手腕被放开,四周的光亮只有他手上的一盏走马灯,昏暗之中,他依稀看见观尘背对着自己。
  “你一直都想知道我在做什么,”观尘道,“现在说出来,你还愿意听吗?”
  他愣愣答道:“我听。”
  僧人轻轻叹了一声:“我之前与襄国公密谋,若被皇帝主动疏远便能离开皇城桎梏,届时虽远离宸京,却能离天子之位更近。不久之后便会有一场所谓不必要的战争,由我一手挑起。”
  季别云嗓子发紧,听得观尘顿了片刻,晦涩道:“你却要主动卷入这场纷乱,让我放手,亲眼看你赌上自己性命。”
  观尘将自己的卑劣主动剖开来给他看,那层慈悲为怀的伪装彻底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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