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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刹时浓烟密布,呛鼻遮目,珠珠一把抓住飞回来的剑,几步跨上房顶,远远望去,那些人已经消失不见。
“那几人气势浑厚,堪称当世一流高手。”符玉难得有些惊讶:“为首那青年居然能硬扛你一击,怎么都算这人间数得上名号的高手,他们为什么会来盯着裴公子和清平楼。”
裴公子平民之身,不是官身,也不是富甲一方的大商,只是有些琴乐上的美名,按理怎么也不该招惹到这等人物。
珠珠说:“我听他们刚才提到什么提督,指使人要把裴公子抓去。”
珠珠想了想,神色一下可怕起来,咬牙切齿:“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什么提督也贪图裴公子的美色,想把裴公子悄悄抓去当禁脔囚起来玩弄!”
符玉:“……”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什么叫“也”?
这是什么小坏胚鸟,符玉心想真该把她小脑子瓜拉出来淘洗淘洗,都不知道会洗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符玉心里默默呸她,无奈说:“你当别人都是你,你少乱猜,回去再细细调查,提督是人间一个挺大的官职,应该很快会有线索。”
只好如此了,珠珠把小院找了一圈,那些黑衣刺客办事很老辣,没留下任何线索,珠珠没找到什么,怕官府衙役过来发现尸体给清平楼惹麻烦,干脆一把火把院子烧了,才飞身轻巧离去。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街边都是叫卖晚食的小摊,珠珠经过的时候,轻易嗅到各种各样的香气,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尤其路过一家糕点铺子走不动道了,店里面的香味最纯,一定用的好油好糖。
珠珠刚才从尸体身上摸出不少银子,全充进她的小钱袋里,当即兴冲冲跑进店里,买了好几种甜的咸的,两手拎满才跑出来,转道回楼里去。
一回楼里,珠珠就感觉楼里气氛格外轻快,人人脸上都带笑。
“珠珠回来了,快快,正好咱们要开席了,我叫了盛筵楼的席面来,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
钟姑娘从二楼扬声招呼她,钟姑娘神色轻松眉眼都是笑,早晨的愁容全消去了。
珠珠哒哒跑过去:“今天有什么好事。”
“是公子回来了。”钟姑娘一提就止不住高兴,给珠珠解释:“咱们公子素有美名,岚城的名门大户以斗富斗名为荣,每逢大宴必来请公子,推拒多了免不得得罪人,那王家的嫡系子弟已是京城的高官,王家老太爷最喜欢公子弹的梵谱,临近寿宴,王老爷为讨老太爷高兴,已来送了几次帖子,公子还病着,为咱楼里硬接了帖子今晨去了一趟,我们只怕公子回来病又要加重了,急得不行,谁想,黄昏时候我去给公子请安,看公子精神难得好。”
钟姑娘眉开眼笑:“裴禹那小子说公子今天一天都没咳血,晚上也不必叫大夫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得吃点好的庆祝!”
咦嘿!
小王八鸟听着,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小九几个高兴高高兴兴绕着钟姑娘跑,奶声奶气问:“钟姐姐,这么多好吃的,请公子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公子现在吃不得油腻,大夫说还得将养着,咱们先吃。”钟姑娘温柔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笑道:“等再几个月过年时候,公子身子好了,咱们叫一份万佛寺的素宴席面,热热闹闹过个春年。”
小朋友们立刻欢呼起来:“好!”
珠珠竖着耳朵听,就把糕点给大家分了,只留下一包味道最清淡的茶糕,塞到怀里。
天刚刚擦黑,宴席才吃到一半,珠珠就借口从席位撤了,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身鲜亮的裙子,美美地换上,翻窗就往梵华楼跑。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就熟练多了,珠珠轻巧翻上二楼门台,里屋灯烛亮着,裴公子坐桌前也正在吃饭,他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和几样素淡的
小菜,小童给他布菜,不断高兴说:“公子今天胃口好,可多吃点。”
裴公子气色好了不少,但也不时咳嗽几下,说:“外面吃着了吗。”
“吃上了吃上了!”小童欢快说:“钟姐叫了好大一桌席面,可热闹了,大家还想请公子一起去呢。”
裴公子抿出淡笑来,却轻轻摇头:“我这病不好,几个孩子还小,别传染了。”
小童忙说:“公子很快就会好的,看今天不就好多了,过几天我们再去万佛寺上几柱香,佛祖菩萨一定会保佑公子的。”
旁边几个小厮侍仆也纷纷点头,一个高壮寡言的汉子赞同说:“公子吉人天相,苍天有眼,必定保佑公子。”
裴公子莞尔,看起来并不强求,但也没有否定什么,他的神色始终太清和从容,像一尊白玉做的佛,不怒亦少喜,温和柔润中透着说不出的清冷气,叫人莫名心生敬畏,难以太亲近,更不敢亵渎。
裴禹给布着菜,悄悄望自家公子,心里再次忍不住想他们公子莫不真是下凡的神仙。
江南传遍公子谪仙的美名,叫裴禹说,这是半点不假,甚至这都远不足以,他们公子就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人,就是那万佛寺里供奉的金身菩萨,也绝没有他们家公子的气度。
只可恨老天爷没公道,他们公子多好一个人怎就命这般苦,腿疾难愈,一身病骨,公子也不愿娶亲,多少年孤零零一个人,否则给他们添个主母,将来多个小少爷小小姐,那该多好,公子也不必这么苦了…
裴禹越想越心酸,无声扇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呸,今天难得公子心情好他想这些扫兴的干什么。
裴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突然公子舀着勺的手微微一顿。
“我这里没什么要伺候的。”裴禹回过神来就听公子轻声说:“你们也外面吃宴去吧。”
裴禹一愣,有点不解,但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公子想要清净,爽快应下了,和几人撤走出去,走时不忘把门带上。
等门关上,裴公子低低咳一声,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门帘后颠颠跑进来。
她今夜换了身粉红娇丽裙子,明明是深秋,已经像春天求偶开屏似的小孔雀花枝招展,浑身写满了洋洋神采
裴公子瞥了瞥她,没有说话。
小鸟妖一跑进来,就二流子似的嬉皮笑脸:“公子,你身体好了点嘛,我好想你,你想我了嘛。”
这孩子,真是……
裴公子心里有些嗔恼,又有些无奈。
“…我也不知你是哪里看的闲书,尽学这些话。”他终是开口道:“人间正经人家不这么说话,你初入人间,没有坏心,却不知世道叵测,叫外面人听见,不管缘由,只怕要暗暗笑话你的。”
珠珠呆住。
她没想到裴公子会是这种态度。
他居然没骂她、没赶她走,还…还这么和声静气与她说话?
珠珠忍不住又凑近两步,打量他神色,有点心虚,戳着手指试探问:“…公子,您不生气了吗。”
小王八鸟可太机智了,她知道自己昨晚干了很多混蛋事,本来以为裴公子必定是要大怒,所以今天一来赶紧伏低做小,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样的善心人,一定就不好意思太讨厌她。
珠珠都盘算好了,但她唯独没想到,裴公子居然态度这么好,不仅没讨厌她,还愿意搭理她、一来就正常和她说话?
珠珠都要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自己摊上这种好事,疑神疑鬼看他。
裴公子多心如明镜一样的人物,这小妖鸟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他竟莫名有些好笑,心想她还挺多疑,也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好事。
裴公子神色柔和下来,也不瞒她,缓缓道:“我才知道昨日楼里有人闹事,是你出手相助,护住楼里,我还没有谢谢你。”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珠珠这下真有点不好意思了,人家太菩萨了,显得她更王八蛋了,她摆手说:“不用不用,公子先救的我,这都是我该做的。”
裴公子抵着帕子咳了好几声,才重看向她,清冷的目光逐渐软和,有些无奈的样子,轻轻叹气道:“无论如何你护过楼里,又拿灵药救我性命,我怎么都该谢谢你,因而也不好狠恼你,我心里复杂,实在不知该怎么待你才好。”
珠珠想过很多种他的反应,冷淡的、公事公办的、疏离的,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柔和坦诚的话。
珠珠曾经和元苍天尊衡道子做过夫妻,那老东西冷漠威严,虽然处事公道、奖罚分明,但嘴上是从不会说一句软话,哪怕他送给她十倍的珍宝表达感谢,也不会对她说一句谢。
珠珠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动容。
珠珠跑过去,小声说:“那你就一边恼我,一边谢我呗。”
裴公子轻轻瞥她一眼,似嗔似无奈,刹时几乎把小鸟迷得目眩头晕。
裴公子说:“怎么又恼又谢,哪里有那样的。”
小王八鸟厚脸皮说:“当然有这样的,这就叫又爱又恨,相爱相杀,我是你的小冤家。”
裴公子哭笑不得,又气又好笑,说:“都哪儿来学的浑话,张口就来,不准胡说。”
这样柔柔的责备,对小王八鸟几乎等同于放屁
——不,不是放屁,这根本就是鼓励!
珠珠后脑窜电似的酥麻,不知道为什么,一下莫名兴奋起来了。
她大胆包天抓住漂亮公子的手,撒娇说:“不,就要说,我就要当你的小冤家。”
裴公子突然被抓住手,怔了一下。
他倒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恼,他活了不到三十年,经历过的风雨沧桑却已抵过别人几辈子,真要说起来,有什么没见过。
他只是心绪复杂。
半生坎坷,病骨沉疴,他原只想清清静静过完剩下几年罢了,谁想最后这点平淡寂寥日子竟能生生斜出一枝娇蛮春桃,这么个小妖宝儿扑棱翅膀横撞进来,撒娇打滚缠着他要一段情爱。
裴公子看着珠珠,神色渐渐有些无奈,轻叹:“你年纪小小,有神通本领,能做一番大造化,想要什么样的好男儿没有,我既无功名,也无富贵,不过一个体弱多病会些乐理的闲人,你这是何苦呢。”
“我一点都不苦。”珠珠想都没想大声说:“我不许你这么说,你长得这么美,又宽和,又善良,你要能跟我好,我占大便宜了。”
“我只要你。”珠珠声音更大,中气十足:“你不知道我们鸟妖是有情劫的,我现在已经认定你了,你要不跟我好,就是让我度不过劫,就是逼我去死,你看着办吧。”
裴公子:“……”
“…………”
裴公子无言望着她,半响,终是莞尔一笑。
郎君端庄秀丽,眉眼弯弯,佛似的清冷气一下散去,添了许多柔和温软。
“罢了。”他无奈说:“你决心如此,我还能如何,就陪你试一试,只当把这条残命还你就是了。”
珠珠顿时高兴起来,不忘说:“什么残命不残命,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你要和我一起与天同寿命的。”
裴公子望她一下,像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没办法似的轻轻摇头。
“以后别夜里翻窗了。”他轻声说:“我会告诉小禹他们,也不必偷偷摸摸什么,你想见我,白日来就是了。”
第三十六章
亲近。
短短几天; 珠珠就从夜里爬墙的登徒浪子,翻身成能白天大摇大摆走进梵华楼的贵客。
这谁知道了不得说一声卧槽。
比如那几个小童侍仆,当第一次看见她背着手得意晃悠到裴公子身边,各个目瞪口呆。
小九几个小孩呆呆张开嘴; 钟姑娘瞳孔地震; 清平楼里一片寂静; 大家眼神空白,脑门挂着流动横幅一样不断滑过“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这场面; 珠珠都有点心虚了; 但裴公子态度却很自然。
他实在是个镇静从容的人,除了第一夜她强迫他太猝不及防; 他一时气昏头恼怒,等之后他回过神来; 很快有条理地处理好事情; 再没见失态过
……嗯; 每次夜里易经洗髓的时候不算。
直到裴公子简单介绍完珠珠的身份; 算把这件事定下了,让大家散去,大家犹自恍恍惚惚神色复杂看着珠珠,游魂似的浑浑噩噩飘走了。
珠珠单独对漂亮老婆的时候比较厚脸皮,但一到大庭广众又变成个讲究体面的鸟; 大家火辣辣的眼神看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小声说:“好像有点太突然了,也许应该过一阵再说。”
裴公子重新坐回桌边; 拿起勺子喝粥; 他的午饭还是清粥; 说:“早晚都是要说; 又何必叫你偷偷摸摸的。”
珠珠吞了吞喉咙。
裴玉卿看着是个无比清冷的君子,珠珠原本以为他是块玉做的雕塑,月光凝成的菩萨,不食人间烟火,得小心翼翼含着捧着,但等真的相处才发现,跟想的完全不一样。
珠珠跑回去,忍不住说:“你真的不骂我两句吗?”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