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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还以为是裴公子终于来哄自己回去了,她得意不已,先指挥阿蚌把床板的碎屑塞到屋子最里面,才装作若无其事趾高气昂坐在桌边。
但黄大监过来,珠珠才知道居然不是裴玉卿想她了哄她回去,而是到春花节了,摄政王回来,在苏河留王阁办夜宴,请她也过去。
嗯?秦雍王居然已经回来了?
珠珠一拍脑袋,才发现到自己这段时间恋爱脑发病太严重,每晚上抱着枕头尽琢磨着裴玉卿的事来着,完全把摄政王那茬儿忘记了。
珠珠想了想,勉强忍住不满意,换好衣服,跟着官邸的宫人们往苏河去。
苏河沿岸有大大小小无数水榭花阁,但留王阁还是其中名声最响亮的一个,这是当年太宗皇帝还是亲王时携王妃下江南游玩时候住过的地方,太宗帝后一辈子伉俪情深,相传那时还是亲王妃的明德昭皇后喜爱苏河风光,在这里久久驻足,太宗在河边三次呼唤而不去、太宗于是大笑走回来,特地陪爱妻在苏河多留了三日游玩,江南百姓对这桩轶事津津乐道,为纪念帝后情深,称这座阁为“留王阁”。
珠珠到留王阁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到处点起灯,很是好看,珠珠没看几眼,就先被宫人带去后阁。
路上都是不太眼熟的臣僚部将,见到她时都纷纷向她拱手行礼,不敢抬头多看她的脸,珠珠一路探头探脑,有点奇怪没看见南楼侯和杜赞几个熟人,不过也没有多想,就被宫人们带去后面,见到裴公子。
夜色如幕,裴公子站在栏杆边,晚风吹起他的衣摆,公子的目光不辨喜怒、只静静遥望河面灯火,那背影清颀淡雅,鹤氅玉立,像个要羽化而去的仙人。
珠珠本来一肚子气,但一看见漂亮老婆,莫名就消了大半,不自觉冒出粉红泡泡和色色的口水。
珠珠忍着没扑过去抱住人家公子窄窄细细一看就手感很好的腰身,昂着下巴,叉腰大摇大摆过去:“大晚上的,叫我来干嘛呀。”
裴公子转身看她,先微微打量她,见她全胳膊全腿、小脸蛋还是粉嘟嘟的,便也不再多看,脸上也没见什么惊喜和温柔似水色彩,还是那清淡的样子,只道:“今夜宴请摄政王,你尚没正式露过面,一会儿你在我身边。”
珠珠一听,立刻就支棱起来了,像只精力旺盛汪汪叫的小狗,抱起胸来哼道:“凭什么,你说叫我露面我就露面,上次我要露面你不是还不许我露嘛,凭什么都听你的,我就不巴拉巴拉——”
小鸟又开始嘚啵嘚叽叽喳,裴公子看她一眼,也不多言,略敛着鹤氅的领口就往外走,小鸟嘴巴没停,可身体已经诚实地扑腾翅膀追上去:“你干嘛!我还没说完!我就——”
沿着长廊往前走,两测河水拍击青碧砖石的声音,花灯光影绰约,走到水榭尽头,正照亮对面一众大步走来的人马。
珠珠远远看见秦雍王那张熟悉的脸,就觉得后牙一疼,小鸟逼逼赖赖的叽歪声猛地一卡,下意识有点想往后挪。
裴公子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眼睁睁望见,在摄政王要笑着抬手寒暄之前,那王朝贵重雍和的大公子慢慢停下脚步,忽然牵住身后一个少女。
他的举止轻缓,却毋庸置疑、自然而然,把人轻轻牵到自己身边。
第五十五章
那是真正的神州至尊太上,衡道子。
晚风带着寒意; 拂过水榭的华灯,吹得灯影摇曳。
秦雍王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英武而手握重权的摄政王面孔的表情渐渐沉下去,便有什么东西像深海展露的冰山,逐渐显出极强烈的存在感。
周围人不自觉微微颤栗; 明明已是初春; 可所有人都仿佛感到海水一样缓缓漫上来的寒意。
众人远远眼看着大公子把那小姑娘牵到身边; 小姑娘像有点错愕,但很快乖下来; 小鸟一样贴在青年身边; 大公子牵着她走过来。
昏暗的光影掠去,无数盛亮的烛光终于照亮那小姑娘的模样; 她穿着花一样盛开的红裙,戴着半边黄金浇筑的凤凰面罩; 面罩遮掩她半张脸颊; 却遮不住她黑白剔透的眼眸; 她樱花似的唇瓣、她羊羔般细白的皮肤; 她整个人,在光影下像浮着一层朦胧的软玉。
甚至还没有人看见她真正的容貌,但所有人都仿佛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念头,那不是该属于人间的美色。
不该属于人间的美色,几乎意味着必定将带来不属于人间的争夺与灾祸。
大公子眉目镇静从容; 像对周围纷繁的骚动视而不见; 径自牵着这妖异美丽的少女走来,走向秦雍王。
秦雍王身边的所有人一片死寂。
段长史满脸惊骇; 姜大监像要昏过去。
秦雍王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的目光一直盯着身边的公子; 像一头终于心满意足叼到果子的小狐狸; 察觉他的视线,她勉强转头过来,大眼睛瞅了瞅他,又嫌弃地把头扭开,更挨挨凑凑黏贴着身边的男人。
秦雍王抬起头,目光终于对上裴公子静淡的眼眸,缓缓道:“大公子,这是何意?”
这王朝的大公子有一张玉似的脸庞,他那过于端庄典雅的相貌、沉静安泰的气度,像避世的佛陀,但当愿意入世的时候,也就同样自然而然代入一切贵重而富有权柄的身份里。
“王爷英武,有定世之能、卫国之功。”裴公子:“我多身外之物,不吝赠与,唯有一物,爱若心中珍宝,恐难割舍。”
“……”秦雍王的眼神渐渐沉下来,盯着裴公子,像估量一个极陌生的人。
秦雍王缓缓道:“公子手中的宝物,恐怕也原非公子之物。”
”过去的事,既已忘却,便是天意。”裴公子缓缓道:“所谓前世之事,不过水月镜花,不应流连,今生事才是当下,王爷也合该尽早放下。”
秦雍王半响无言,目光又低在少女身上,说:“公子不惜违背原则、与本王翻脸也非紧握不可的宝物,公子不放下,又如何要本王放下。”
珠珠:“……”
珠珠:“?”
珠珠被秦雍王看得后知后觉感到有点不对,终于从对老婆的沉迷中暂且拔出来,抬头左右看他俩,狐疑:“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符玉:“……”
符玉无奈:“他们在说你啊,傻崽。”
小鸟震惊。
但小鸟也不笨,珠珠很快反应过来,脑子转了转,立刻大怒:“果然是这家伙上次和裴公子胡咧咧了!”
符玉给珠珠分析一下刚才摄政王说的话:“看样子摄政王还没想起神州事,大概是把梦里的记忆当成什么前世今生,说给裴公子听,请裴公子放手。”
小鸟小心脏顿时一阵抽抽,她说裴公子最近怎么对她态度奇怪,原来是这家伙搅事!美丽菩萨是个清冷自矜的人,可别是信了摄政王的鬼话,要和她分手吧?!
——可恶!!这个大傻叉啊!
小鸟当场气炸,张开手臂挡到裴公子面前,劈头盖脸对秦雍王骂道:“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怎么这么坏,就见不得人好!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你怎么还来我老婆面前胡说八道,破坏别人家庭感情你要不要脸?!”
“!!”众人瞬间像被雷劈到。
在场唯独还算镇定的只有裴公子与摄政王,但摄政王的脸是沉着的,裴公子却就神容平和,眸光轻轻撩一眼前面喷得唾沫横飞的小鸟,不言不语,也任她去骂,抵着帕子静静咳嗽,事外人一样轻闲淡雅。
“……”黄大监左右看着,只觉高下立见,霎时对公子充满高山仰止的敬佩。
秦雍王几乎要被小鸟的唾沫喷一脸,艰难道:“孩子,你失去了记忆,我是你前世的夫君——”
“呸!不要叉脸!”小鸟立刻中气十足骂回去:“你算哪门子的夫君,我老婆就在我旁边!我和公子恩恩爱爱,没有一点毛病,我才没失忆,你少攀扯关系!”
秦雍王道:“我梦中——”
“梦个狗蛋啊!”小鸟大骂打断他:“我不都说了,梦里也就是前世的破事!前世发生了什么谁知道呢,谁说你就是我夫君,说不定你是我爹呢!”话到嘴边禁不住突噜,珠珠头脑一热,大吼道:“没错!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别缠着我不放——爹!我叫你爹行不行!”
秦雍王:“……”
秦雍王脸庞瞬间青白,高大的摄政王往后踉跄两步,眼睛盯着她,喉咙一滚,嘴角竟浸出一抹猩红的血丝来。
“!!”
“王爷!”
“主公——”
周围人瞬间大骇,珠珠也吓了一跳。
几句话而已,他他——怎么就吐血了?!
珠珠被秦雍王一双泛红的虎目紧紧盯着,莫名有点心虚,不自禁想小小挪腾几步,就听身后有动静,裴公子上前来,把手搭在她肩头。
珠珠的心一下定住了。
不行,她还要老婆呢,她还得保护老婆呢。
摄政王只是被那些梦境迷惑了心神,越是这个时候她越得坚定,才能打消他的念头。
裴公子要把她牵去身后,珠珠站在那里没有动,还换了张脸,继续人模鸟样对摄政王劝道:“王爷沉迷梦魇,全是执念,这样下去,对你对我们都不好,还是趁早清醒过来好。”
裴公子看了看她,少女没注意,只烦恼紧紧盯着摄政王,嘴巴不无意识撅得老高,好像那是她有生之年碰到最大的麻烦。
珠珠见秦雍王抬起头来,盯着自己,嘶哑地出声:“你…真不记得本王?”
“…”珠珠心情顿时抓狂,恨不得挠着头发仰头发出狼嚎,明明早就分了手,为什么把她弄得像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不记得!”珠珠定了定心,毫不犹豫说:“从始至终就是你在自作多情,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早跟你说不是我了。”珠珠觉得刀还不够致命,赶紧又补几刀:“退一万步讲,即使你非要觉得是我,即使我真想起来了,过去的事也都过去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缠着我不放,只会叫我更讨厌你,真的!我会超级讨厌你的!!”
“……”
摄政王的表情真像被捅了几刀。
他盯着她,忽而低下头,唇边又渗出几道血丝,面目灰白,整个人仿佛瞬间大病一场。
“……”珠珠看得心里都有点嘀咕,不就是被拒绝了,有必要这么夸张嘛?他们都没见过几面嗳,他就是做几个梦,至于这样吗?
——她还都失恋分手好几次了呢,也没见寻死觅活啊。
珠珠心里碎碎念,但看着一群人惊慌围住摄政王,嘴上也没敢再逼逼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真想把人气死。
“快叫人!快请大夫来!”
“快!快先扶王爷去后面歇息。”
“王爷——”
段晁忙要搀扶起摄政王,却见摄政王抬了抬手,嘶哑道:“不必了。”
“不必请大夫。”他喘了口气,低沉说:“本王无碍,继续,今天是好日子,别因为本王坏了好宴。”
段晁瞬间热泪含眶:“王爷…”
摄政王摆了摆手,姜大监颤手递上帕子,摄政王拿过去擦了擦嘴边的血。
“……”珠珠看得莫名有点复杂。
符玉叹气:“摄政王也是一代英豪…”可惜了。
符玉想,当年的元苍天尊要能有这位凡间摄政王的执念,也就未必会与珠珠闹成最后那样。
只可惜阴差阳错,小鸟下凡来先遇见了裴公子,心就先被占住了,容不下别人了——总不能把小鸟切成两半,一人抱一半走,那倒是好了。
珠珠不知道符玉在想什么,她就是看见这幕感想有点复杂,忽然感觉火辣辣的注视,她一抬头,琼犀碧华满眼震惊站在对面,碧华像看什么绝世渣女一样看她。
——可恶啊!她怎么就渣了!
珠珠一下就很气,超凶地瞪回去。
裴公子一直静不做声看着珠珠,见她目光从摄政王身上移开、活蹦乱跳去瞪那边的郡主,才收回视线,对众人道:“开宴吧,请几位王爷落座。”
今日贵客极多,中南王和几位藩王也在,都被迫眼睁睁看了一场大戏,只恨不得自己当场瞎掉,此刻瑟瑟发抖站在不远处,祈祷千万别触到摄政王与大公子这两尊大神的霉头。
在这乱世,能做出大事业来的人,必定不会缺乏心胸与城府,摄政王吐出几口血来,惨白面容恢复几分血色,平下心绪来,还能与大公子相邀着入座。
珠珠坐到裴公子身边,摄政王不能再看她,眼眸只看着裴公子,叹道:“前些日子本王听闻公子陈兵中南时,就隐有所感,到头来是我狂妄自大,小觑了公子。”
“王爷言过了。”裴公子清淡道:“正因为王爷并非常人,某才只得倾力而赴,否则恐不能胜过王爷虎狼之心。”
两人敞开天窗说话,面目镇定自在,全不顾周围众人大变的脸色。
摄政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