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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该挺让你们失望的。”她说:“因为我其实可没出息的,你知道吗,我曾经一直觉得最快乐的事就是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是你瞧,我就算这么说出来,你们也谁都不会信。”
少女满脸笑嘻嘻,分辨不出真假:“所以我就不再说了。”
并且,如你们所愿。
不等南楼侯惊愕说什么,她已经哼着小曲蹦蹦跳跳跑走了。
珠珠再回到后院屋中,裴玉卿已经不在了。
旁边宫人解释道:“外面突然送来一封急报,公子出城去了,叫奴婢们告知夫人一声,傍晚就回来。”
珠珠嗯了一声,坐回桌边,看着婚服已经被绣上祥云和几只小鸟。
她再拿起红盖头,上面多了几朵秀气的小金花,边角两行没绣完的小字“珠珠”“玉”,“卿”字只绣了半边笔画。
珠珠拿起来摆弄,看了又看,不由翘起唇角。
·
裴玉卿正在绣盖头上的字,“卿”字刚绣了一半,就收到一封密信,竟是来自摄政王。
他蹙起眉,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准备应约去看一看。
他带上黄大监和杜赞,点了兵马,骑马到了城外十里外的一座凉亭。
四周未见埋伏的兵马,有些荒败的凉亭中遥遥立着一个男人,背对他而站,身型极巍峨挺拔。
裴玉卿走进凉亭,步子轻缓。
男人闻声转过身来,气度威严,体型却明显清癯了许多,胸口隐约渗出血痕,眉目间显露出一种极疲惫而愤怒的情态。
他看着自己,气魄深沉、仪伟不凡,可眼底分明深藏着一种忍耐复杂的怒火、甚至隐约杀意,裴玉卿觉得摄政王有些奇怪,竟仿佛像变了个人。
裴玉卿微不可察蹙起眉,淡淡道:“王爷有话想说。”
男人久久看着他不作声,半响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压抑着极深的怒意,却道:“梵主,她如今是疯了魔,恨我恨得厉害,我说什么话她只与我逆反着干,如今神州动乱,我再留不得,等你醒来,与她说清,劳烦你把她送回来南域。”
裴玉卿怔住,只觉荒唐。
这人是在发什么癔症?!
裴玉卿正要开口,对面的男人忽然抬手一掌拍来,重重拍在他眉心。
“公子——”
裴玉卿脑中瞬间如花火爆裂,无数光影斑驳划过。
他眉心发烫,有什么彻底破开血肉生长。
那个傍晚裴玉卿没有回来。
饭菜热第二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珠珠不知何时沉默,坐在桌边久久望着门外。
“公子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也不来个信。”阿蚌嘀咕,对珠珠道:“小姐,要不您先吃吧,估计裴公子在外面也吃过了。”
珠珠没有说话,片刻后,突然说:“阿蚌,裴玉卿不是一个会失约的人。”
阿蚌愣住。
“他一直说话算话,说什么,就是什么。”珠珠说:“出事了。”
阿蚌悚然一惊,急道:“是不是今日——是不是太上——”
她想都不想说“我这就叫人去行宫打听消息。”就要往外跑,却被一只手掌紧紧抓住。
“不用了。”阿蚌震惊回过头,却看见小姐前所未有安静沉稳的模样:“哪儿都不用去。”
“我就在这里等着。”小姐这么轻轻地、缓缓说:“无论如何,他总要回来的。”
说不出什么缘由,阿蚌突然嗓子无比发涩。
从傍晚、到深夜,再到天边隐约露出一线光芒。
饭菜热了几次已经彻底变了味道,珠珠一直坐在桌边,宫人小心来问是否重做一桌,珠珠摇了摇头。
阿蚌急得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追问旁边的内监:“公子到底去哪儿了?”内监都惶惶摇头。
外面传来许多嘈杂声。
阿蚌定神听去,就听见什么“暴毙”“闹乱”
她正要叫人去问,就见几个宫人仓皇跑来,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摄政王暴毙。”宫人仓皇扑跑进门,惊恐哭喊道:“夫人!外面人都说公子杀了摄政王,城中闹起兵来了!”
阿蚌瞬间惊呆,几乎尖叫:“什么?!”
“公子——公子回来了!!”
一直不发一言的少女猛地站起来往外跑。
“夫人!”
“夫人——”
珠珠用力往外跑,她跑得太快,所有的宫人侍从都落在身后,她一个人跑到门口,扶着门槛喘气,目光往前望,望见晨霞微曦、一线天色破开黑夜,如一层梵静的圣光,披洒在不远处拾阶而上的青年身后。
珠珠停在那里,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走到门槛前,他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她。
他站在夜与昼的交界,皑皑玉曜,玉神秋骨,他眉心印着一颗正红的“卐”,浅色的眸瞳,像神龛上那尊口吐佛偈的塑像,无喜无悲,垂眼俯望世人。
那双眼瞳落在她身上,他静静望着她,昏光未褪,珠珠看不见他的目光和模样,她只听见,他轻轻地、低低唤她的声音:
“苏少君。”
苏少君。
苏少君。
他叫她苏少君。
珠珠看着这静如玉月的青年,忽然很想笑。
她也真地笑出来,她哈哈大笑。
她后退几步背靠住门板,仰起头来,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渗出湿迹,猖狂大笑得不能自已
——她的裴公子,那个只属于她的温柔漂亮菩萨
终究没有了。
第六十二章
“珠珠,你以后再也不要痛,你只尽管让别人去痛。”
梵玉卿看着那少女仰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她的眼角渗出湿痕; 可她的眼睛那么亮,破晓的天光倒映在她眼瞳,几乎像漫天的光华都在她眼中。
好半天,她才停下了笑; 她松开肚子; 随手便抹去眼角的水光; 她的动作那么轻快自然,好像抹去的根本不是眼泪; 只是几颗晨起无意蹭上的露珠。
“你好。”
少女的目光终于看向他; 她弯着眉眼,朝着他笑:“梵圣主; 你好。”
“……”
梵玉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句“苏少君”出口,一切都不需要再多解释。
梵玉卿望着少女; 还没开口; 少女已经自顾自地转移话题:“衡道子是死了?”
“…太上宽博; 以半副残魂助我渡过此劫; 如今已归九重天去。”梵玉卿略是一顿,轻轻道:“太上走时仍十分惦念少君,托付我送少君回南域。”
“哦。”她笑着道:“原来是这样啊。”
梵玉卿看着少女明亮的眼眸,心中无比复杂,他想说什么; 却又无从开口。
入世凡间; 大梦一场,却竟生出这一场孽缘…
那些前情仍仿佛历历在目; 但这小小的姑娘; 是北荒年轻的少君、又曾为天尊之妻; 实在…不知怎么说好。
见他含默不语; 少女却先笑道:“衡道子死了,原本那些摄政王的部将是不是在城中闹起事来了?”
“是。”梵玉卿终于开口,道:“乱子还没收拾完,我是想起昨夜没回,又忘了叫人与你报信,便先回这一趟,请你安心,我这就再走,今日…”他略作停顿,才轻低道:“约莫不回了。”
“我知道了。”少女神色不变,还在笑眯眯道:“府里有我看着,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吧。”
“你去吧。”
梵玉卿看了看她,微微颔首,转过身离开。
珠珠看着他的背影,青年的背影有如芝玉、似淡如泊。
阳光洒在她眼里,略微刺疼,她眯了眯眼,仰头望去
原来天光已彻底大亮了。
旁边猝然响起呜咽声,阿蚌突然捂着嘴,呜呜地大颗掉眼泪。
“小姐。”她哭得说不出来话,一个劲儿地哭:“小姐…”
“哭什么。”珠珠不看她,目光仍然直直望着天空,刺到眼角涩痛也没有移开,懒懒笑道:“我都没有哭,你怎么比我还先哭。”
“小姐…”
阿蚌却听得更想哭。
她想哭啊,想说小姐您别喜欢裴公子了,想说小姐您别难过,想说您要是难过、也哭出来吧。
“小姐,咱们走…咱们回北荒去。”阿蚌哭得一抽一抽:“小姐,咱们走,以后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这些人这些破事…咱们都不管了…”
“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阿蚌猝然扬起声音,哇地一声嚎啕:“——咱们再也不管了!再也不要受这些委屈了——”
珠珠终于转过头,看着身边哭得花猫一样的女孩子,突然觉得心里好了很多。
虽然她的爱情总是完蛋,但她从来还有更珍贵需要守护的东西。
她摸了摸阿蚌的头:“傻瓜。”
阿蚌泪眼婆娑抬头,却看见小姐望着前方,竟缓缓笑出来:“哭可以哭,可哭一会儿,就不要再哭了。”
“天欲成我,以劫砺我。”
“天道对我如此煞费苦心,我怎么能不让它看看我的厉害。”她忽然哈哈一笑:“我一步也不会退,我偏要迎着它走上去,看看最后,究竟鹿死谁手!”
阿蚌呆住,看着小姐蓦然转身,大步往院中走去。
“小姐——”
少女充耳不闻,大步往前,她的背影裙角衣袂翻飞,像凶兽展翅的羽翼,逐渐展露峥嵘悍厉的狰狰之态。
·
城中的战乱用了一夜一日才平息。
梵玉卿暂且收拢下摄政王的部将,又处置了城中的乱象,并一边沉吟后事。
他的劫数半过、魂魄不稳,已隐隐有脱胎回归之感。
但他此世既机缘投身为这皇族身份,值此大乱之世,自有一份因果,自当有始有终,他会为这凡世寻一位英明之主,保这黎民百年安定太平。
梵玉卿心中静静沉吟着人选,回到官邸,他步子自发往后院走去,宫人立刻迎上来行礼笑道:“公子回来了,夫人就在屋里呢。”
梵玉卿脚步一顿。
他突然意识到,他之前凡人记忆时候,已然以夫妻名义与那小苏少君同住,他的院落,竟分明是他们俩人住在一起。
梵玉卿胸中罕见浮现一些夷由。
前尘事,自是一桩闹剧,他为三生天掌座,此次当归复原位,而那女孩子…她是南域主母,如今婚契虽断了,但情分难断,天尊对她惦念如此之深,可见两人曾经缱绻深情,他之前忘却记忆,竟妄自引诱她动情,凭生波折,已是耽误她一场,实是罪过。
这样想想,他本不合宜再见她,可他再一想,脑中却不自觉浮现出种种前事,又浮现今日凌晨她在门边抱着肚子大笑,笑过抹泪之后,眉眼弯弯与他告别的模样。
他受天尊之托,之后还当送她回南域,总免不了接触;况且之前那些事、又还有后日一桩大婚…这些…到底该与她解释清楚才是。
只不知这时候她是否已睡了…
这样想着,梵玉卿迟疑半响,终是抬步往后院走去。
他走到院中,就见烛光未熄,绰约照亮屋中女孩子纤细的身影。
他的步子停在门槛,一时说不上是喜是忧,没想她真的还没休息。
少女坐在桌边,腿上摊开一张红盖头,她拿着针线,低头在上面摆弄。
“……”
梵玉卿突然想起,她绣工不好,那红盖头上的金花,还是他替她绣了许多。
少女抬起头,那双清明的水眸像擒到猎物的鹰隼利爪,精准投向他的方向。
他的呼吸轻轻一滞。
只是他毕竟不是那等仓惶逃避的人,他沉下心,向她点头:“小少君。”
少女看见他,便笑起来:“你回来了。”
她问的那么自然,仿佛一切都没变,他还是她即将成婚的甜蜜恩爱的爱人,忙碌了一天,正回家来与她团圆。
梵玉卿不知为何突然生出这个念头
——这不是什么好事,前尘往事已该过去,怎好沉溺,扰乱心神?
圣主胸口起伏两下,微微侧过脸去,显出一些清淡冷定的模样,道:“之前种种是我的罪过,我处事无状,荒悖乱情,引诱小少君,酿出这一场误会,我自来向少君致歉。”
少女看着他,闻言歪了歪头,笑道:“圣主说这样的话,是想我惭愧吗。”
”我自己做的事我还不清楚吗。”她坦然说:“从一开始就是我贪图你美丽,强行纠缠你,是我处事无状、荒悖强求,要说起来,也是我死乞白赖勾搭你,你来向我致歉,是故意想磕掺我吗?”
梵玉卿哑然,低低道:“…我绝非这个意思。”
少女抬了抬手:“我明白,梵圣主,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觉得我比你年纪小、就觉得是你对不起我,但这么说,其实是你瞧不起我。”她说:“如果年纪值得优待,那是你潜意识认为你应该宽容我的天真与愚蠢,认为我不足以承担责任,不把我视为能与你平等的生命看待。可我从不这么认为,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事、可能会产生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