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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时小脸一沉,眼睁睁看着车子到了侯府,她急匆匆跳下车向里跑,宁远侯府中正灯火通明,虽然谢修宁极不得宠,但怎么说也是正经的侯府公子,总不能凭空没了。
谢斓皱眉看着忙忙碌碌的诸人,心里飞快忖度东方煽的用意。
他如果只是想证明她会验尸,用方才一个武师试探是合理的,但在没摸清她的底细之前,他没有必要动谢修宁……如果他是想抓走谢修宁,那么,她与谢修宁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他用谢修宁威胁,他们怎知她会买帐?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忽听喧哗声响起,有数人举着灯笼向这边奔了过来,然后有个婆子气喘吁吁的奔到了前厅,遥遥听到她说:“老祖宗!在……墙边假山那儿发现一具尸体,看衣着……像是三少!”
老太太一惊:“什么!”
这会儿宁远侯几人也都进来了,院中好一番忙乱,谢斓径直迎向那些人,早见当先一个护院,手里抱着一个孩童,全身是血,看身量正是谢修宁。
谢斓一看他血肉模糊的头脸,就是一凝眉,急道:“放下来,我看看!”
那护院愣了愣,几个禁卫军已经迎了上来,他赶紧把他放在石桌上。谢斓检查了一下,确认已经没了气息。
她捏了捏手指手肘几处,尸僵尚未在大关节形成,解开衣服检查时,胸前能看到淡色的尸斑,指压时微有褪色,按头骨时有明确的骨擦感,死亡时间应该是晚饭后,可是他这么小,体重也轻,若只是从假山上摔下来,就算磕到石头,也不会如此严重,只怕是被人狠狠掼在地上的。
谢斓忍不住咬紧了牙关,极是愤怒。
第128章 一举多得
那边老太太叫人扶着出来,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好像多么伤心似的,宁远侯也是震惊不已,一边掉泪一边上前搀扶,好一番忙乱。
谢斓一手带出的禁卫军也不用她指挥,齐刷刷站成两圈,里圈举着灯笼照明,外圈面向外,将她挡的严严实实,不管旁人怎么推搡,都是一动不动。
忙乱之中,东方煽也无人招呼,只站在一旁瞧着,单单看这些训练有素的禁卫军,便叫人不敢轻视,而且被围在中间的谢斓,神情镇定之极,手上也是毫不迟疑,更是叫人惊讶不已。
谢斓检视到腿脚,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又迅速检查完全身,将衣服轻轻覆在他身上,转头道:“这不是三弟,你们再去找找,那些离三弟居处不远的空屋,或者偏僻的小地方,马上去找,应该是……”她呵了一声,冷冷的道:“应该是睡着了罢!”
她在睡字上加了重音,意味不明。东方煽眼神一闪,旁边下人也都哗然,谢斓道:“还不去!”
谢修宁身边伺候的人最是关心,忙忙的去了,宁远侯愣愣的拭了泪,好半天才道:“珊儿,你怎知不是?”
谢斓道:“确实不是。”
老太太道:“你凭什么说不是啊,我可怜的宁儿啊……”她又开始干嚎。
眼见得不说清楚,这些人不会罢休,谢斓咬了咬牙根,只得略撩开那男童的衣服:“你看此人手臂、小腿肌肤都有明显的颜色不同,这说明他平时的衣服,都是露着手臂小腿的,风吹日晒才会如此。再看他小腿的伤痕和手上污渍,这分明是一个乞丐。”
她顿了一顿:“这个乞丐是被人挟持到此,然后丢在假山下面的,在肋下还可以看到挟持的痕迹。我不明白的是,这个乞丐犯了什么大错,要如此惨死?又为何会被人换了三弟的衣裳,扔在我宁远侯府的院子里?”
她冷冷的看着东方煽。
东方煽愣了一愣,想解释一句什么,却又无可解释。谢斓极其厌烦这种草菅人命的人,尤其害的还是一个小孩子,也根本不愿意听他解释,冷冷的道:“总之,先找到三弟要紧。”
于是有更多的仆妇奔去找,不一会儿,便有人带着谢修宁过来,据说是从屋后找到的。谢修齐眼看这么多人在,早吓的傻了,呐呐的道:“我吃过晚饭,在房里念书,听到后头有一只鸟儿叫的极是好听,便出去看看,不知怎么绊倒了,便睡着了……”
老太太一见他真的没事,顿觉得丢了脸,抹了抹脸,怒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只顾着贪玩!大半夜的还在外头晃荡!害着这么多人大半夜不睡找你,你高兴了!”
谢修齐低着头也不敢辩驳,谢斓简直无语:“祖母,这分明就是有人想要陷害侯府,三弟也是无辜被连累,你骂他做什么!”
老太太从未被人当面反驳,不由愤怒,可这时候她实在不敢骂她,只得哼了一声作罢。后头宁远侯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招呼东方煽,急急往房里让。
谢斓懒的理这些繁文缛节,命禁卫军将那乞丐的尸体好生收殓了,转身携了谢修宁的手,便往里走。
这些日子虽说诸事繁杂,但如果有心,要照顾一下这个孩子,还是能做到的,可是她压根就没想起来过。若是谢修宁因为此事真的受连累,无辜丧命,她恐怕会惭愧至死!
谢修宁非常怯糯乖巧,问什么答什么,声音也是怯生生的。谢斓直将他送回了精诚轩,才道:“回去吧,早点睡,以后若有什么事儿,便来找我。”
谢修宁眼睛里火花闪了一闪,低低道:“谢谢三姐姐。”
其实她比他也高不了多少,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嗯,去吧。”
谢修宁乖乖点头,这才转身去了,谢斓在门前站了一息,神色愈来愈沉。
用这样一个小小的意外,既看到了她验尸的水平,也看了她应变的能力,甚至试探出了家人在她心里的份量,或者说,每一个家人在她心里各自不同的份量,简直就是一举多得!锦国还真是用心良苦!
身后林琅上前一步,温言道:“大人,早些歇着吧。”
谢斓微怔了一下,这才转身,林琅轻声道:“今天,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他们竟敢直入侯府。以后,属下一定多多留心。”
谢斓摇了摇头:“不是你们的错。更何况他们以有心算咱们无心,咱们是怎么也算不过的。”她说着说着,又有些愤怒,“我只是不懂为何要连累无辜!”
林琅轻咳了一声,温言道:“大人,你想太多了……大人只管为心无愧,旁人如何,着实顾不得,也无须去顾念。例如我们追击一个穷凶极恶的杀手,杀手随手抓了个人为质,若依大人的性子,难道便不追了么?若是不追,那凶手逃脱后再杀人,谁之过?若是继续追,杀手将那质子杀害,又谁之过?”
他顿了一顿:“若依下官看,职责所在,当追便须追,当杀便须杀,纵当真连累了旁人,也是他命中该当有此一劫,那罪过,纵到了阎罗王面前,也计不到我们头上。长此以往,那些杀手晓得无用,自然就不会再起擒人为质的心思……反之,他们发现此计有效,自然人人效防,岂不是会连累更多的人?本是出于仁慈之心,却致后患无穷,这又是谁之过?”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月光下,神色十分温柔:“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江湖人的思想,他们单人独骑,自然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是大人,朝堂之中,从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大人愈是身居高位,愈是有更多的人与大人休悉相关。例如我们。”
他语声温和悠远,娓娓道来,谢斓竟有些发怔。这是他们这个年代的思想,可是细细想来,却也有些道理。可要让她无视周围人的生死,她实在做不到,她入职第一天,师父就说过,这一行最要紧的就是尊重生命。
谢斓长叹了一声,转头道:“谢谢你,早些休息吧。”
林琅点了点头,却仍是直把她送入房中,这才退了回来。
第129章 十一郎
一早醒来,便听说那东方煽竟在宁远侯府留宿,用的理由是侯府有奸人作乱,既然恰逢其会,当助一臂之力。
贼喊抓贼的虽有,无耻成这样的真不多!再说就算有事,难道还需要一个外邦的太子跑来助拳?亏老太太和宁远侯居然答应了!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回路啊!谢斓简直无语,早饭都没吃便去了谈府。
还没进门,便嗅到一阵香气,谢斓小跑几步,见谈效正在盛粥,立刻举手道:“阿效,给我一碗!”
谈效回头一笑,便将粥碗递了给她,一边向另一边抬了抬下巴:“十一郎,看看吧,这就是你想认识的洗冤使大人。”
谢斓正双手捧着粥碗想喝一口,一听这话,赶忙抬头,才见桌边一个少年站了起来,正有些惊奇的瞪着她。谢斓见他面色略黑,五官却端正,生了一对略嫌秀气的杏眼。便对他笑了笑,熟不拘礼的往凳子上一坐,对谈忠点点头。
谁知下一刻那少年便起身,啪叽一下跪倒,朗声道:“云中郡捕头谈十一拜见洗冤使大人,下官听闻大人威名,心生敬服,愿供大人驱策!”
谢斓呆了呆,举着刚挟起来的肉包子,对谈忠比了比他,谈忠笑道:“起来罢,小谢不在乎这些虚礼。”
那少年却一动不动,跪的笔直,张了一对杏眼看她,谢斓有点不堪这种狗狗似的注视,摆手道:“请起,有话慢慢说。”
那少年这才起身,看了她几眼,坐回桌边,谈忠笑道:“这是我的义子,本是伐武山那边的人,你可以叫他十一郎。昨日才进京的。”他瞥了他一眼,微笑道:“要论起本事,只怕比阿效还要好些,只是因为他在武道山测得资质不错,我怕耽误了他,便一直不肯让他入这一行,谁知他竟闷不吭声跑到云中郡做了捕头,这不,听说你前些日子的事儿,便自个儿跑到京城来,想跟着你见识一下。”
谈效笑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还说要买我么?这下有人送上门来了,不用花银子,高兴不?”他挟了一个包子给她:“十一郎已是四阶了,在你身边,也可以保护你。”
谢斓眼前一亮,又有些犹豫:“可是我身边不需要这么多人啊?”
谈十一立刻又站起来,谈忠呵呵笑道:“拿你平日弄的东西,给洗冤使大人瞧瞧。”
谢斓赶紧摆手,那十一郎却早转身去了,谈忠笑道:“仵作这一行,肯好生做的人不多,这一人验尸,一人记,还是我自己瞎想出来的,之所以说十一比阿效好些,正是因为这一着,阿效记的快,画的也清楚,但真要他动手,便差一些……这十一,却两样皆精。”
一头说着,十一郎已经将册子拿来了,谢斓翻了一翻,便不由得点头,道:“我其实是真的很想有个这样的助手,你真的愿意留下?”
谈十一立刻跪下:“是,下官愿听从大人调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好罢好罢,不用跪了,先吃饭罢。”谢斓也很高兴,谈忠又道:“另外还有件事儿,如我和阿效,都是临山郡的人,十一是云中郡的人,按理不能在京城久待……能不能烦你把我们调到你这儿?”
谢斓哦了一声:“这种事要去问皇上么?”
谈忠失笑:“我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捕头,哪里用的着皇上!你就随便找一个吏部的小郎中便成了。”
谢斓应了,吃过饭,便带着谈忠去了吏部侍郎周敦那儿,她只上过一次朝,认识的官员不多,但对吏部侍郎家的王夫人倒有些印象。这周敦虽然只是个侍郎,但吏部尚书之位虚悬,所以差不多的事情,他都能做主。
到周府时周敦才刚下朝,听下人报洗冤使到了,着实吓了一跳,听谢斓一说,面色才渐渐转了过来。这件事儿着实不大,所以他直接应了,所需文书也允诺代拟。谢斓谢过他,正要告辞,周敦却笑道:“内子经常提起大人,着实是喜欢的紧。”
谢斓笑道:“尊夫人性子爽朗,说话干脆,我们虽见面不多,却也觉得很谈得来。”周敦又说了两句闲话,谢斓笑道:“周大人有话直接说便好,我笨的很,拐的弯儿太大,我怕听不懂,岂不辜负了大人一番心意?”
周敦也不由得一笑:“洗冤使大人的聪明,连皇上都是赞誉有加,大人又何必太谦。”他轻咳了一声:“下官只是提醒大人一句,事涉友邦,最是忌讳,纵然是问心无愧,也还须谨言慎行。”
谢斓不由得一怔,然后正色道:“多谢大人,我懂了。”
一出了周府,便扶了抚额,好生无奈,其实她懂啊!她一直懂啊!可是摊上个天真的书呆子爹,再加上一个看似精明实则糊涂的当家祖母,她能怎样?
忽听啪的一声响,谢斓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一抬头时,便见谈十一挡在她面前,手臂上绕着马鞭,景樾正坐在马上,似笑非笑的看看谈十一,又看看她。
他一身短打,勾勒出猿臂蜂腰,与平日里全然不一样的模样,谢斓不由得一笑,仰面道:“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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