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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橄榄树-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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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许他自己温和隐忍的性格是儿子成长过程中的唯一参照,李瓒从小到大并不太擅于表达内心的情感。快乐,喜爱,悲伤,绝望,一切都是温和平静的,微笑以对。
  很开心的时候,笑容也内敛;很痛苦的时候,泪水也无声。
  最鲜活的时候便是在部队里跟一帮兵蛋子混闹,能露出心底最深处的傲气和硬骨,现在也……
  “阿瓒……”李父还要说什么,李瓒忽扭头看向电视。
  电视机播放着一条新闻:
  “……我国知名战地记者宋冉凭借新闻图片《Candy糖果》荣获荷兰国际新闻大奖金奖,这是中国记者首次拿到该奖项。荷兰国际新闻奖是世界新闻媒体圈最重要的奖项之一,分量仅次于普利策奖。而很多媒体评论人认为,《Candy》极有可能一举摘得今年普利策的桂冠……”
  屏幕上放着《Candy》,以及宋冉的证件照。
  那张证件照应该是两年前宋冉刚入职时拍的,照片上的小姑娘一头长发,脸蛋白净,笑容羞涩,眼睛又大又亮。
  李瓒忽想起那晚在机场见到她,她剪了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放下汤匙,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调出通讯录,点开那个星标的号码。
  他在心里组织着道喜的语言,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他摘了围巾,脖子上有很长的一道伤疤。
  忽然间,窗外的风声停止了,电视机里的声音也消失了。
  世界很安静。
  他回头看玻璃窗外飘摇的树枝,正吃饭的父亲,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他像站在一个真空的罩子里。
  他低头看手机,退出了通讯录。
  李瓒弯腰将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却瞥见指导员留的那张白纸上写着几个工作地点,其中一个是白溪路。
  ……
  那天早晨,宋冉出门时看见外头飘雪了,一朵一朵的沁湿了青石巷。
  今年真是稀奇,一整个冬天都在下雪。雪花从年前飘到了年后。
  步行去车站的路上,几个高中生开心地从她身边跑过,笑道:“又下雪了诶,许愿会不会灵验?”
  宋冉无意听到,想了想,她并没有什么愿望。
  她搭车去了电视台,一整天都很平静,有条不紊地处理手头的繁杂事项。
  春节过后,新的一年刚到,仿佛整个社会都喜气洋洋,没有坏事,也没有热点,只有娱乐新闻滚动刷屏。
  新闻部难得的清闲。
  宋冉忽然发现,当记者无事可做时,世界才是安宁的。
  这算不算是一种讽刺。
  六点下班时,天蒙蒙黑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在来往的车辆行人身上翻飞。
  宋冉站在站牌前等公交,一片雪花飞到她脸上,沁心冰凉。她忽想起上午在巷子里听到的那句话。
  她其实有愿望呢。
  她想见一个人。
  哪怕远远地看着他,不说话,也好。
  雪还在飘。
  宋冉将脑袋靠在公交车冰沁沁的玻璃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雪中街景。
  走了才两站路,前方出现大规模的人群聚集,好像有人要跳楼。
  刚好公交车进站,乘客们全挤在窗户边看热闹。
  宋冉立刻下车,从背包里掏出相机赶了过去。
  大雪飞舞,地上湿泞一片。
  路边人群密密麻麻,来往的车辆也停下来看热闹,堵得水泄不通。
  宋冉抬头望,七八层楼高的商场顶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姑娘要跳楼,说是老公跟小三跑了。”
  “这年头,男的不出轨才稀奇呢!”
  “这么大的雪,太可怜了。”
  “跳楼能解决什么问题?伤心的还不是自家爸妈。”
  宋冉摒开人群挤进去,里头拉着警戒线不让人靠近。宋冉掏出记者证,请求上去拍摄。民警检查证件后同意放行,让她进了商场。
  楼顶寒风呼啸。
  空旷的顶层上站了七八个民警协警和辅警,正劝说安慰着坐在楼沿上的女人。
  宋冉怕自己的出现惊扰到女人,便把镜头藏在楼道内的窗台边,自己也躲在里头。她所站的位置刚好和跳楼点呈“L”型,拍得很清楚。
  “你想呀,你跳楼了,那个男的或许半点内疚都没有,正遂他心意了。最后伤心的谁,还不是你的父母?”安慰她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
  旁边的消防员接话道:“……还有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这么大的雪,我们陪你站了一个小时了。妹子,有些人不值得的。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就下来,今后好好过,这才最争气。”
  警察们苦口婆心,轮番劝说。
  只有一个辅警背对着宋冉,始终没说一句话。他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又像是伺机要去做什么。
  “别跳了!”忽然,楼下有人喊,“不值得!”
  “别跳了!”
  更多隐约的声音传上来。
  年轻民警说:“你听啦,那么多不认识的陌生人都在关心你呢。雪下这么大,这么冷的天,大家都守着,在关心你呢……”
  女人终于低下头,呜呜哭了起来。
  “下来吧,到晚饭时间了。你冻坏了吧,我们请你去吃火锅好不好?”
  宋冉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又看了眼那个背对着她的辅警。
  他个子很高,穿着厚厚的大衣却也能看出他身形偏瘦。他站在离女人几步开外的地方,从头至尾就没动过,定力非同一般。从他的姿势推测,他应该始终盯着楼沿上的女人。
  一片安慰声中,那女人终于转过身,抬起脚翻身下来。
  楼沿上全是雪,她屁股坐的那块地方,雪已融化又结了冰。女人抬脚时一个打滑,人骤然朝楼外倒下去。
  楼上楼下一片惊呼!
  可就在那一瞬间,背对宋冉的那个辅警突然启动,飞扑到栏杆边一把抓准了女人的羽绒服帽子。
  宋冉看得心惊肉跳,瞬间拉近相机焦距。
  那辅警一手扯着栏杆,一手扯着女人,半截身子悬去了楼外。他的同事们一窝蜂冲上去,迅速将两人拉回来。
  宋冉抱着摄像机冲上天台。
  女人泣不成声,被民警们裹上厚厚的军大衣扶着往下走。
  宋冉伸着脖子张望,透过人影,去找刚才抓人的那位辅警。
  他背对着她,轻轻甩着自己的手,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隔着漫天的飞雪,宋冉看看李瓒,又看看他身上的辅警制服,一脸迷茫。
  李瓒正要说什么,一个民警叫他:“阿瓒。”
  “我过会儿去楼下找你。”李瓒说。
  宋冉点点头。
  人已经救下来。李瓒拿着救援登记表去找商场的管理负责人签字。拿到签字下了楼,放回警车上时,听见一旁的消防车后有人在闲聊。
  消防员:“刚那辅警新来的?”
  民警:“嗯。”
  “身手很厉害啊,不像是普通人。”
  “特战队里出来的。看着年纪轻吧,是上尉呢。”
  “哗!怎么到你们这儿来了?”
  “落了点儿残疾,在因伤修养。”
  “哎,那可惜了。伤残了搞文职就没什么前途了。以后只能在部队里混日子。”
  “是啊,听说还是拆弹的,年纪轻轻立了这么多功。”民警拿手指比划,“没伤的话,不知道以后得升多大官儿。可惜啊……”
  李瓒关上警车门,绕道离开。
  雪还在下,天已经黑了。
  商场前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留下一地黑漆漆的雪泥和脚印。
  宋冉已将相机收好背在背上。她站在商场的屋檐下,手插在衣兜里,望着夜空中飞舞的雪花。
  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靠近。
  她落下目光,李瓒从路边的警车旁小跑来她面前,他扑了一下睫毛上的雪,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明明不久前在机场见过,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认真地打量他。那天在机场,她太激动,反而没认真看他的样子。
  快五个月不见,他清瘦了很多,眼睛依然清澈。
  她盯着他看,抿着唇微笑。
  他也跟着温和一笑,问:“怎么了?”
  她指了指耳根,说:“你头发长了,跟以前不太一样。”
  李瓒笑着抬手随意揉了揉,他已不是当初的寸头。又看向她,说:“你倒是剪短发了。”
  “不好看么?”
  他愣了愣,眼神闪一下,声音低下去:“好看的。”
  宋冉看向他右耳,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定那是个内嵌式的助听器。
  他见了,表情淡然。
  “耳朵……怎么了?”
  “一点儿小伤,现在正常了。”
  宋冉却收了笑意,很认真,问:“你还好吗?”
  李瓒道:“挺好的。”
  她仍是看着他,他于是解释说:“队里的外派工作。工作难度低,不危险。每天能回家,还有周末,挺好的。”
  宋冉看着他柔和的神情,一时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
  他问:“你呢?”
  “我也很好啊。”宋冉笑了,说,“家里一切都好,工作都很顺利,每天心情也不错。总之就是,一切都很好啦。”
  他眼里含着淡淡的笑,始终安静直视她的眼睛,听完了,轻声说:“还拿奖了,对吧?”
  宋冉脸一红,揪着手指,点点头:“意外收获。我都没想到。”
  “恭喜啊,宋记者。”他说,眼里的真诚和温柔让她莫名心头发软。
  她凝视着他,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民警收工从商场内出来,经过时招呼了声:“阿瓒,收队了。”
  “诶。”李瓒抬头回答一下,又看向她,低声,“走了。”
  宋冉没吭声,机械地点点头,心有不舍,却知无法开口。
  “你……”她犹豫。
  刚转身的李瓒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嗯?”
  “你在哪儿上班?”宋冉微笑,摇了摇手中的记者证,“万一哪天需要你帮忙。”
  他笑了,说:“白溪路。”
  梁城卫视办公楼正是在白溪路派出所辖区。
  “哦。”宋冉笑道,“好巧。”
  “你做社会新闻,有什么事需要问的,找我。”
  “好啊。”
  “走了。”他又告别了一遍。
  “嗯。再见。”她咧嘴笑,冲他招招手。
  李瓒快步进了风雪里,没有回头。
  他坐上警车副驾驶,看了眼后视镜。
  白茫茫的雪天夜色里,宋冉站在原地看着,她站了几秒后,撑起一把黑伞,走进了雪中。
  他看着那一抹身影消失,忽然,耳朵又静了音,什么都听不见了。几秒的空白后,开始轰鸣起来。
  他低下脑袋,用力揉太阳穴。
  一旁,民警小甲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问:“怎么了?头又疼了?”
  李瓒没听到,但猜得出来,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开车吧。”
  作者有话要说:  几处纠错,按照文中给的背景,李瓒的军衔应该是上尉,而不是少尉。
  李瓒所在的部队应该是武警特战部队,而不是公安特警。


第28章 chapter 28
  雪还在下。
  老干部家属院筒子楼门前的空地上积满了白雪; 偶有几串大大小小的脚印。李瓒低着头从雪地上走过; 没有打伞。雪花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快步走进楼道,无心拍打身上的雪,几大步上了二楼; 一转弯; 人停了一下。陈锋裹着军大衣,一边抽烟,一边冷得跺脚; 等在他家门口。
  李瓒脚步顿了顿; 说:“指导员。”
  “回来了。”陈锋抬手把烟蒂摁灭在覆满白雪的栏杆上。
  走廊上亮着昏黄的感应灯; 水泥地面上也早已落了层薄雪。
  “你来多久了?也不打个电话。”李瓒掏钥匙开门; 开了灯。
  陈锋跟着进屋:“你那工作,忙;我也不好打岔。等一会儿也不要紧。梁城今年是见了鬼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下雪。”
  “倒春寒。”李瓒把钥匙丢进玄关柜子上的碗里,进客厅打开电暖炉; 说,“你先烤火,我给你弄杯茶。”
  陈锋坐下; 在暖炉上搓着快冻僵的手,问:“你爸呢?”
  “回江城了。”李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爷爷奶奶身体不大好,他回去有个照应。”
  “你要是想调回江城; 也可以。罗战说在那边给你弄个文职。”陈锋说; “你现在干部身份保留着; 不可能永远在外头做义工。退也别想,组织不会同意。”
  李瓒没答话。
  陈锋看向客厅一角的桌子。桌子上堆满了书,化学品分析,电路解析……还有一堆电线、塑料、金属、化学粉末,外加剪刀镊子之类的小工具。
  陈锋心里头不好受。
  还想着,李瓒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他。
  陈锋接过茶喝一口,又下意识地瞥了眼那桌子,还来不及看仔细,李瓒一条围巾扔上去,把桌子盖得严严实实。
  陈锋也装没看见,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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