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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一丝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欣喜悄悄泛起,岑柏言抿了抿嘴唇,视线继续往下。
“小朋友帮我解了围,我们一起进了趟派出所,小朋友和别的小朋友们不太一样,更高,也更好看,好像也更加体贴周到。小朋友本来已经打车离开了,又返回来骑车送我回学校,风凉凉的,下坡的时候我没有坐稳,差点儿就伸手抱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想想有一点遗憾啊,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他那么好看,怎么我没有抱他一下呢?”
岑柏言抬起头,出神地看着宣兆翻竹筐的侧影,心想好你个瘸子啊,原来你第一次见面就想占我便宜了。
日记本再翻一页。
“昨晚梦见小朋友了,竟然没有做噩梦。这一个月我都反复梦见车祸发生的场景,有时候会出现一些更离奇的画面,比如我的腿被怪物吃掉了,或是我的腿被巨大的齿轮碾压。小朋友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呢,我梦到他骑自行车载着我,一直骑一直骑,沿着临港的海岸线,到了海边他牵着我跑了起来,我的腿似乎也痊愈了。醒来觉得有些失落,腿又疼了。下午实验室里谈论去西南参加学术论坛的事,有位老师不希望我同行,要去的地方在山区,他担心他的学生要分出精力照顾我,因此最后的奖章自然也不会有我的名字。”
“罢了罢了,我确实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没有人会带我沿着海岸线骑车,我也没有办法在沙滩上奔跑。小朋友是梦里才会有的小朋友。”
岑柏言喉头一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扣住了他的喉咙,这瘸子就这么任人欺负吗?
“今天又遇见小朋友了。原来他是我家教学生的舍友啊,忽然觉得很幸运,当时差一点就把这个家教推辞了。小朋友呢,好像是一个幼稚的小朋友,我讲课的时候他也在偷偷听着,假装在自习,其实我都知道,他一点都不专心。我给陈威一道题讲了三遍,陈威这傻小子还是听不懂,小朋友就在旁边偷偷翻白眼,又别扭又好玩。”
岑柏言面颊一烫,敢情那段时间他的小动作宣兆都看在眼里。
操!丢人丢大发了!
岑柏言接着往下翻,这个本子里记录着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口吻温和轻松,岑柏言甚至能想象到宣兆在写这些字时候的样子——他一定是笑着的,写到岑柏言孩子气的地方,可能还会无奈地摇摇头。
原来我在他眼里是这么好的么?
岑柏言舌根泛起丝丝甜意,与此同时又有些手足无措。
只看到这里,他还可以说服自己宣兆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很特别的、很好的朋友,就此打住吧,不要再继续了。
岑柏言呼了一口气,双手想要合上这个日记本,但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在表达抗议,叫嚣着说不够不够,只是朋友的话还远远不够。
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一种微妙的不满足感在胸腔里渐渐扩散——
他就好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人,宣兆的这本日记就是一汪甘泉,真正甜美的泉眼还在更隐蔽的深处。
岑柏言缓慢地翻到下一页。
“我好像说错话了,小朋友不理我了。”
——这是在咖啡厅,宣兆对他说了一见钟情后,他们短暂没有联系的那段时间。
“小朋友喜欢女生,我猜他一定对我这样的人很反感。我这样应该算是告白失败了吧?这样也不错,因为已经做足了心理预期,所以我也说不上多么难过,毕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小朋友。不要再见面了也好,不用给我自作多情的余地。晚上和陈威妈妈商量好了,等陈威考完四级,我就不再带他了。”
岑柏言眉心紧皱,这瘸子倒是理智的很啊!
对他说了那么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让他心神不宁了好几天,宣兆倒好,计划好了不要再见面,什么狗屁“一见钟情”,“萍水相逢”才是真的吧?
岑柏言没有意识到,宣兆的寥寥几行字就让他心绪激荡,仿佛在做过山车,时而直冲云霄之上,又忽地俯冲向下。
。
“妈妈病情恶化了,她连我都认不出了。她把我当成了那个肇事司机,用指甲割了我的手,撕心裂肺地喊还我儿子。我从小到大都很习惯这些小伤小痛,离开疗养院的时候一个护士叫住了我,我以为她是不是要给我擦擦药,当下差点摔跤,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了。结果我又自作多情了一次,她是来通知我卡里余额不多了。”
“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都十几年了,还觉得会不会有谁来关心一下我。”
岑柏言目光微沉,耳边只听见宣兆翻找杂物时的细簌响动。
他七岁出了车祸,现在二十三岁,十六年的漫长时光,他积攒了多少日复一日的期待和失望,才会连收到别人的关心都觉得惶恐?
他又是怎么让自己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像一颗坦荡又磊落的雪松,在皑皑冬日坚韧地绽开枝叶?
好像有一根小刺扎进了岑柏言心尖的那块软肉,激起他一阵阵的酸楚。
还好那天他偶然看到了陈威拍回来的那张照片,还好那天他赶去了酒吧。
“小朋友出现了。他给我买了药,给我包扎,唉我好没有出息吧,其实我看着他有一点点想哭,我又想抱他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小朋友。”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骑车载着我,会给我仔细地上药,会带我走出反反复复出现的噩梦,那个人一定是他吧。”
“我想要对我自己坦白一件事,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岑柏言连呼吸停止了,视线缓缓下移,这页纸的最后一行写着——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了一个小朋友,是一见钟情,也日益沉沦。”
。
轰——
一阵白光在岑柏言脑海中轰然炸开,他真的喜欢我?他是真的喜欢我?
排斥和狂喜两种情绪紧紧交织在一起,岑柏言太阳穴剧烈跳动,呼吸略有些急促。
他似乎急于确认什么,快速往后翻动着日记本,一目十行地浏览之后的内容。
“豆沙包很好吃,甜的粥也好喝。我舍不得一次吃完,放了几个包子在冰箱里。晚上下雨了,突然很想见到他。半夜又做噩梦了,醒来吃了一个甜包子,忽然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的钱包落在我这里了,里面有他一家四口的照片,是一个很美满的家庭。我是不是也该放点什么在我的钱包里?我找了很久,什么也找不到,我连一张像样的全家福都没有。我和他真的非常遥远啊。”
“我知道衣服是给我的,我看过他钱包里的照片,他妹妹那么漂亮可爱,根本不是他说的‘中性风’。我不敢接受他对我的好,就算只是普通朋友的好也不敢。他心无杂念,可我不是,我对他满心都是说不出口的杂念。”
“我在学着要怎么只和他做‘普通朋友’,但怎么才能变得‘普通’呢,我既想要他的好,又不想要他对我好。我似乎过分贪心了,宣兆啊宣兆,你最擅长的就是克制了。”
。
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了今天。
岑柏言喉结滚动,应该是瘸子趁着他睡觉时候写的,很短一句话。
“如果我可以不喜欢他。算了,我可以不要过得轻松,我还是很想继续喜欢他。”
句号的那个圈画的不完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就好像岑柏言此刻的左心口,好像有一根羽毛顺着那个小小的口子钻了进去。
宣兆的每一页日记都写得非常简短,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比起岑柏言收到过的情书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里都是他鲜活但压抑的感情。
岑柏言觉得手中这本日记仿佛有千斤重,重的他都要拿不动了。
“柏言,你那边有吗?”
宣兆转过身,看见岑柏言手中的本子,瞳孔骤然紧缩——
“啪!”
他手里的竹筐掉落在地,七零八碎的杂物散落一地。
宣兆十指深深陷进掌心,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慌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宣兆垂下眼帘,侧过身去,双手撑着灶面:“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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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条85%!
快了快了~~~
第31章 不要靠近我
“对不起。”宣兆又重复了一遍。
“。你为什么,”岑柏言喉咙干涩的要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强行挤出来的,“要说对不起。”
宣兆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的有些过分:“你都看到了?”
岑柏言一点头:“嗯。”
宣兆抬起双手,手掌捂着脸搓揉了两下,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过低的体温回暖一些。
片刻后,他放下手,露出一双发红的眼圈,垂眸苦笑了笑:“我应该锁起来的。”
他眼睛里的自嘲和无奈没有藏好,像一把尖锐的匕首,一下子狠狠扎中了岑柏言心口。
岑柏言近乎固执地追问:“宣兆,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骗了你。”宣兆静静地凝视岑柏言良久,疲惫地轻笑了笑,说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从来没有真的把你当成普通朋友。”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目光缓缓落在那个日记本上,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岑柏言紧抓着日记本的手背青筋根根突起,竭力抑制着自己身体里汹涌着的某种冲动。
宣兆那个掺杂着无奈和痛楚的眼神落在他瞳孔里,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印在他胸膛上,掀起一块鲜血淋漓的软肉。
他手里拿着的,是宣兆最隐秘的心事,是宣兆万分珍重的真心和爱意,却被他以一种鲁莽草率的方式揭开了。
岑柏言此刻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他听懂宣兆的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骗你说我们只是朋友,让你继续对我好、照顾我、保护我,我自私又贪心,对不起。
岑柏言想要回应宣兆,告诉宣兆你没有对不起我,因为你根本就没有错。
他盯着宣兆发红的眼圈,有那么一个瞬间理智摇摇欲坠,岑柏言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要照顾你,想要对你好,我知道你生病了我就难受,你依赖我的时候我兴奋到走路都是飘的,你两天没有搭理我,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他喉头重重一滚,嘴唇才动了动,宣兆竖起一只手掌,手心朝向岑柏言——是一个拒绝的姿势。
宣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单手支撑着灶面才让自己勉强站直,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唇角轻轻上扬,苦笑了一声:“柏言,你可以。先不要说话吗,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够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拒绝我,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再让我准备一下,让我想想我怎么面对这样难堪的场面。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各自站在这个不过十几平方小屋的一角,墙上挂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圆表,不知道秒针跳动了多少下,也许只是短短片刻,却被眼下的沉默拉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柏言。”终于,宣兆看着岑柏言,声音缓慢且温和。
那一霎那岑柏言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场景,宣兆会说什么?会对他表白吗?会说“柏言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吗?
最后,画面定格在惊雷酒吧的厕所里,宣兆在高烧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神志不太清醒,拽着他衣角问他“是柏言吗”时,眼尾蔓延开不明显的绯红,真的就像巷子里那只小小的流浪狗,冰天雪地好不容易遇到一点温暖就想拼了命的抓住。
“嗯。”岑柏言回看着宣兆,肩背肌肉紧紧绷起。
我该怎么回应他?岑柏言心脏剧烈跳动。
他本能地抗拒男性间的这种情感,但大脑神经失去了控制一样,叫嚣着是宣兆啊,这个人是宣兆!然而残存的理智却在冷眼旁观,并且警示他,是宣兆又怎么样,宣兆也是个男人。
岑柏言对于“家庭”这个概念有种近乎偏执的固守,他的生父禽兽不如,他的养父不知为何又迟迟不肯给他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家”。在岑柏言从小到大的幻想中,他以后的“家”会很美满,他会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和一个淘气的孩子,他不会和家人争吵,更不会对他们使用暴力,他会把结婚证和户口本随身携带,不会在外人面前对家人闭口不谈。
可是。可是宣兆是个男人。
岑柏言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反复撕扯着,宣兆温和却疲倦的声音旋即响起:“放回去吧,柏言。”
岑柏言神情微微一变,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宣兆,你就不想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吗?”
“。没有必要了,”宣兆摇了摇头,缓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