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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春事-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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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朝阳趴在榻上,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人一边拈酸吃醋一边给她剥衣上药。
  当时他定然不知道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写在了脸上,慌张又故作冷静,别扭又假装不在意,轻颤的睫毛和抿起的嘴角单薄又好看。
  说来可恶,为了多看一会儿,她甚至不想将沈晏明赶出去。
  低低地笑了一声,朝阳拢衣拿过文卷,开始看萧大将军的相关案情。
  淮乐殿下说,不管起因如何,萧将军后来所做的事的确是不能为皇家所容的,他死得不冤,也没有翻案的必要。
  宁朝阳信了,但殿下自己却又翻出了当年离间镇远军与皇室的几个人,一一处以了极刑。
  看着刑场上面无表情从头看到尾的淮乐殿下,朝阳觉得不管她放没放下吧,想替像萧北望一样的武将安排好一条妥当的后路,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于是她重新拟定了武将的惩罚制度、封赏规制以及卸甲安排。
  洋洋洒洒的字,一写就是一大卷。
  写完先交到尚书省,兵部几个老臣看了直摇头:“不妥,封赏太厚,远胜于文臣,岂非离间朝中文武?”
  “那些将军可不一定会这般轻易地交回兵权,宁大人未免想当然了。”
  几盆冷水泼下来,宁朝阳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写错了。
  但卷宗送到淮乐殿下手里,殿下看了良久,眼眶慢慢地就红了。
  “要是早有这个东西。”她道,“我与他的结局,也许就不一样了。”
  让萧北望回京就交兵权,再封爵位,赐重赏,他们二人就有机会当面谈谈,说一说那漠北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说一说彼此的打算,最后的决定。
  指尖颤了颤,淮乐将文卷捏紧。
  其实早在胡山翻案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自己与萧北望之间可能有误会,只是没有证据。
  她特意去祭拜他,看着那墓碑上冰冷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地问他为什么。
  他要不是个将军就好了,她若不是个公主也就好了。
  也不至于有些事,到死都没能当面说开。
  屋子里有些安静,宁朝阳不安地看了看她。
  幸好,淮乐殿下不是个需要安慰的人,她只脆弱了片刻就恢复了常态。
  宁朝阳连忙说公事:“有用是有用的,但推行起来怕是有些难度。”
  “是,文臣最高是封侯,武将却能封到公爵——朝中现下文臣居多,自然不会答应。”淮乐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且先养伤吧,伤好了再想。”
  宁朝阳面上点头,背地里却是日夜加急地修订。
  李景干是很厉害的将军,短短一月就已经从魏州打到了河北道边境,境内的凉国人全部被驱逐了不说,连在边境上晃悠的凉国人都被他抓了一大堆。
  当然了,战场之上哪有能全身而退的。
  李景干坐在营帐里,一手抬着被陆安仔细上药包扎,另一只手在旁边的抽屉里翻找。
  “您别动了。”陆安十分焦急,“这么大条口子呢。”
  不悦地看他一眼,李景干道:“回上京一年都不到,你就养成个娇气的性子了?”
  受伤的说没受伤的娇气?
  陆安鼓了鼓腮帮子,看他还在翻信件,不由地道:“别找了,自出魏州上京那边就没信来了。”
  “你们都没有?”
  “没有了。”陆安心虚地移开目光。
  李景干抿唇,收回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腿上,继续让他包扎。
  “将军。”司徒朔进来道,“再往外就是两国境内了,没有圣旨我等不能再冒进。”
  李景干问:“若是冒进会如何?”
  司徒朔答:“主帅回京之后要领罚。”
  很重的罚。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就将目光齐齐转向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李扶风。
  李扶风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他是何等厉害的人物,是三军主帅,是当朝的淮王!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一路都将他捆着,他的腿都被捆得没有知觉了!
  马岳先前还安慰他,说那几个心腹的副将见他没有平安回去,一定会找李景干算账。
  结果怎么的,已经到凉国边境了,也没见他们闹出什么花来啊?
  甚至有那么一回,他还看见那些人冲锋陷阵跑在最前头,大声呼喝着要立军功。
  李扶风有些慌张。
  他是个没有根基的皇子,好处是容易招揽人,坏处是招揽的人都有各自的盘算,原先他形势正好,可以趁机让他们拥趸自?????己为王再行封赏。可一旦发现他式微,这些人就会开始各自为各自谋算。
  愚蠢的武将尚且如此,就更莫说上京里那几十个精明算计的文臣。
  若真被他们一起抛弃,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心里微慌,李扶风挣扎着将嘴里塞的布条吐了出去,沙哑着嗓子道:“李景干,我们做个交易,我……”
  话还没说完,那落在地上沾了灰的布条就被捡起来,重新塞进了他嘴里。
  “交易?”李景干冷笑,“与我的交易哪有那么好做。”


第188章 。
  “嗯嗯嗯!”李扶风呜呜喊叫。
  听音调,说的是一个人名。
  李景干知道他想说什么,眼皮一阖就道:“殿下未免自视过高。”
  宁朝阳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他一个人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讨价还价了。
  就算名义上她与李扶风即将定亲,但那也只是即将。
  即将可以是指一个月后,也可以是指一百年后。
  单手将他拎起来,李景干对司徒朔道:“去准备准备吧。”
  罪名既然都有人担着,那岂有不往凉国走一趟的道理?
  司徒朔眼眸一亮,后头的胡山和江大更是振臂开始欢呼。
  东征!东征!
  在自己家门里清扫脏污不叫征,出门去收拾恶邻才能叫征。
  这是萧大将军的遗愿,也是他们这么多年一直以来的心病,东凉若不交上降书,大盛边境就一直不得安宁。
  凉国境内地势险要,没有人敢擅自越线,但李景干敢,不但敢,他还研究一别城长达五年。
  一别城在凉国边境往北的方向上,易守难攻,被称为天险,只要那座城池能拿下来,那其余的凉国之地,镇远军就没有不可往之处。
  胡山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举着李扶风呼喝喊叫,江大被他感染,也跟着呜哇乱叫。
  李扶风被这群人抛起来又掉下去,吓得呜呜声比他们还大。
  消息传开去,军营里一片沸腾。
  原先那几个被李扶风策反、在镇远军里闹事的几个将领见状,默不作声地就去主营帐里跪着了。
  先前将军将他们降为百夫长,他们还不服气,联合其他将领想闹事,但均被镇压。淮王那边一直没消息,李景干又没对他们下重手,他们便一直心怀侥幸。
  结果进帐看见被五花大绑的淮王殿下,几个人这才恍然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被贬。
  李景干什么也没说,只任由他们看着呜呜求救的李扶风。
  几个人互相对视,而后就齐齐朝李景干磕头请罪,将李扶风与他们来往的经过一一说明。
  李扶风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
  他沉默地看着意气风发的李景干,不再挣扎,也不再喊叫。
  李景干拿下自己放在架子上的长枪,掀开帷帐就迈进了光里。
  ·
  淮乐一大早开门就看见了宁朝阳。
  她最近来东宫很勤,就算是该休沐的日子,她也总凑过来。
  一开始淮乐以为她是闲不住要帮忙,但日子久了就发现,这人是急着想听战报。
  定北侯东征去了,边境上传回来的战报日益增多,昨儿一封说定北侯负伤,今日就又来一封说他们三攻一别城不下,士气有些低迷。
  宁朝阳皱眉将战报看完,淮乐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但她却转头道:“雷开籍雷大人在修典籍一事上有功,臣想替他向陛下讨个封赏。”
  淮乐轻笑:“你不让本宫先支援边境?”
  “武事非我所长,侯爷若有所需自会开口。”她冷静地道,“若没有需求,多余的打算只是给他添乱罢了。”
  倒是想得很明白。
  淮乐安慰她:“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人能顺利回来,你就不必太担心。”
  一开始在大盛境内,朝阳的确是不担心的,这里头没有谁是他的对手。
  但是现在,镇远军去了凉国境内,传回来的消息还都不太好。
  深吸一口气,宁朝阳定神,先如往常一样汇禀公事,又主动请缨去催收江浙一带的赋税。
  粮草之事一直是打仗胜败的关键,她不能让前头的人有心打仗但无力攀墙。
  不就是得罪人么,这上京里没被她得罪过的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混官场。
  忙碌的间隙,宁朝阳又看见路边有人在放天灯。
  这次她没有犹豫,自己就大步下去买了一盏,认认真真地将祈愿写满了灯笼,放飞之后觉得不够,又再多买了几盏。
  华年奉命一起去江浙,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行李,左右却找不到宁朝阳的人。
  她驾车在上京四处奔走,直到天黑了,才在一个人群极多的地方发现她。
  宁朝阳认真地写着天灯,在她脚边,已经有一百多个天灯等着被放飞。在天灯旁边,还有几十个抱着灯的摊贩在等着收钱。
  华年哭笑不得,冲进去就拽住她问:“这等蠢事,能是你宁大人做得出来的?”
  宁朝阳被她抓着,还是十分虔诚地合十了双手,许了很多个愿望才将天灯放飞。
  她道:“反正也不是第一件了,你来帮我搭把手。”
  华年没好气地替她扶起灯笼,嘟囔道:“也不知道在嘴硬什么,直说不好吗?”
  “直说你会骂我蠢。”她矜持地捏起火芯点燃灯下的烛火。
  “我怎么会呢?”华年瞪眼,“你我可是知己之交。”
  宁朝阳看她:“那我可直说了。”
  “嗯嗯。”
  “我想去太极殿门口再挨一顿板子。”
  华年:“……”
  好蠢的人!
  宁朝阳眯眼看她,显然是看懂了她的眼神。
  华年抹了把脸,万分无奈地道:“行了,我在江浙那边有个跑商的亲戚,总是往返于浙凉二地。”
  宁朝阳一本正经地抬头:“身为朝廷官员,岂能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说完,凑近她些,低声道:“我就寄个东西,无伤大雅吧?”
  华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
  一别城是四周陡峭的地势,进城只有一条路,城门又高,实在是很难攻下,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胡山心里也不免有些打鼓。
  再僵持下去,他们的粮草怕是都不够了。
  司徒朔已经开始省将士们的口粮,但这口粮一省,士气就低了,不管怎么打气鼓劲,大家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李景干问陆安:“河北道边城的增援不是说今日送来?”
  陆安小声道:“是这么说了,这些边境上的州县,将军也知道,靠不太住,不如以耕养战?”
  李景干想也不想就摇头:“打仗的士兵要专练打仗才能制敌,若分去种田,那便是农夫,遇战便溃,无甚用处。”
  “可眼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陆安叹了口气。
  李景干没有再说话,夜晚兀自站在临时搭成的了望塔上,静静地看着城里冉冉升起的炊烟。


第189章 。
  黑云压城,狂风猎猎,一别城的守城卒从高高的女墙间往下看,入目皆是粼粼寒甲。
  他骇得张口想喊。
  李景干于万人之中抬眼,张弓开弦。
  羽箭如黑鳞的毒蛇,倏然自弦间而出,劈沙斩风,正穿那小卒的咽喉。
  “好!!!”众将呼喝,士气登时大涨。
  前头的骑兵扬蹄便冲阵,步兵一边喊号一边跟上,云梯、撞门木、长枪盾牌、羽箭弓弩,镇远军训练有素,眨眼间第一队的攻城兵就已经爬上了女墙。
  一别城的副将有些慌了:“这攻势比前几日猛烈太多,今日我等恐怕要守不住了。”
  坐镇的将军却摆手:“李景干不是个急性子的人,他这般孤注一掷,说明大盛的粮草和增援都跟不上了,今日若能守下,这一仗我们就能彻底敲定胜局。”
  “传令下去,所有人全力防守,杀敌三人可免奴籍,杀敌十人可分得三个奴隶做己用。”
  凉国是奴隶主的天下,奴隶们做梦都想翻身。这样的赏赐一下达,凉国的将士们都跟疯了一样冲杀,起先还被镇远军的气势镇住的前锋营,突然就开始了反攻。
  李景干以一敌十,越杀越勇猛,但遥看后方,不少士兵畏缩不前,队伍中间甚至裂出了一块空地。
  胡山在镇守后方的军营。
  前方不断有伤兵送下来,锅里的稀粥也已经变凉,整个营地里都有些死气沉沉,偏司徒朔还在旁边不停地叹气。
  “如此能攻下还好说,若攻不下,我等就只能无功而返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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