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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生气。”贺图南说。
展颜语气黯淡几分:“我并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有些难受。”
贺图南也难受,他不知道她清不清楚自己身世,怕她知道,这对她来说,总是个十分难堪的事。看她笃定说那人是她爸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
那就让他一个人难受好了。
“我给你讲讲题,转移下注意力,就不难受了。”贺图南眼尾瞥了瞥她的书包。
展颜沉默了一下,从书包里把物理试卷拿出来,摆到他眼前:“你坐我的椅子吧,我再去搬个。”
她从客厅搬了个凳子,挨他旁边。
“这也不难啊,就是考匀加速运动,”贺图南不懂她为什么这个也错,“这种题首先要分析质点所受外力,计算出加速度,再套公式求位移,记住要分段求解,不同的外力对应不同的加速度,思路就是这样的。”
展颜不作声,她一看答案就懂,自己做却错了。
“这是第二章 的内容吧?第二章那几个公式,你要学会自己归类总结,最重要的是,把速度位移加速度的方向搞清楚。”贺图南拿过笔,随便扯掉一张日记本上的纸,给她举例。
他鼻子高挺,顺着鼻梁再往下,下颌的骨头成一道斜线,说话时,会微微起伏,仿佛有人扒拉了一下百叶窗。
展颜无意抬眸,不觉把他五官看个遍,她没仔细观察过男孩子,此刻,许是离得近的缘故,她连他耳垂附近有颗褐色的小痣都看清楚了。
他一扭头,热热的吐息便拂到脸上来:“听明白没?”
展颜脸猛得烧起来,她疑心,贺图南要听到她咕咚咕咚的心跳了,她低头去看公式,他的字,跟徐牧远的风格迥异,徐牧远的字,非常规整,做事认真,贺图南就要潦草许多。
“多练,做熟了就好了,你现在是初中到高中过渡阶段,有时弄不清也很正常。”贺图南跟她说话,语气倒专注,见她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颜颜?”他喊她乳名,带点试探味道。
展颜终于开口:“听明白了。”
她哭那会儿,看了妈的信,妈什么都知道,妈似乎早料到她来新环境会有不适、孤独的时刻,妈不在了,可她留下的书信还在安抚着她的心。
“颜颜,一个人这辈子不可能什么时候都顺顺当当的,谁能没个难处呢?这世上,没有烦恼,没有痛苦的人,想必是有的,但大多数人是没这么幸运的,遇着事了,跌倒了,疼就想哭,没关系,咱们还能爬起来再走,生命虽然脆弱可也无比坚韧,一个草,哪怕被折断了,来年借着东风,还能活过来,人活着也得有那么一口精气神儿。”
展颜脑子里滚过那些话,心头热热的。
她更想妈了。
书桌上,摆着一本银行送的挂历,展颜把每个月上课的日子圈出来,过去的,就打个叉,贺图南抬眼看见了,觉得气氛沉闷,便逗逗她:
“这才高一,就开始算高考倒计时吗?”
展颜静静摇头:“不是,我是算什么时候放寒假,我就能回家过年了。”
过年……贺图南这才意识到,过年她是要乡下的,他不能跟她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她过了年总得要回来的吧?
想到这些,贺图南那张面孔,有些阴晴不定,目光在她脸上盘旋了一会儿,低声问:“你不在这儿过年?市广场有灯盏,很好看。”
没等展颜回答,他听见大门响了,有转动钥匙的声音。
贺图南起身,到客厅见贺以诚正在脱大衣,问:“妈呢?”
贺以诚身上有淡淡烟草味,一脉冰凉,瞬间被室内的暖流蚕食了。
“在你同学宋如书家里,妹妹呢?”
正说着,展颜从屋里出来,她都听见贺叔叔的声音了,不打招呼,说不过去,事实是,她不清楚贺叔叔什么时候出去的。
“哦,颜颜,在写作业吗?”贺以诚见了她,眉眼便舒展开来,有了笑意。
贺图南目光在两人身上一番交替,说:“我在帮小妹看期中物理试卷。”
他记得,徐牧远说起“小妹”,语气都是溺爱的。他有意学徐牧远,把那两个字咬出来,期待这两个字,能像一场雪,把什么都掩盖住。
贺以诚很高兴:“是吗?颜颜,哥哥讲题你感觉怎么样?”
展颜对贺以诚每次这么强调两人身份的措辞,有些微抗拒,如果可以有哥哥,徐牧远更符合她的想象,和气的,从容不迫的,什么困难都打不倒的。
“挺好,我能听懂。”她觉得,贺以诚是不是要对她说点什么,看了看他,果然,他很快说,“颜颜,能不能到你屋里跟你聊聊?”
贺图南听这语气,觉得爸简直很像徐牧远了,徐牧远抱着他念幼儿园的小妹,亲她的脸:“你上学想不想哥哥?”
小妹妹的脸,自然是可以亲的,贺图南莫名想到这点,心里一阵凉,一阵热,最终却变得灰灰的。
他站在展颜的卧室外,想要听到点什么,又怕听到。
里头人语隐约,好像是个怎么也抵达不了的世界。
贺以诚跟展颜说话,腔调永远是温柔的,他跟她解释:
“你爸爸来,我事先不知道,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按计划来,一旦有变,心里就会有些不痛快。再加上,”仿佛斟酌了下,贺以诚笑笑,“我不该跟你们小孩子说生意的事,最近不太顺利,心情不好,难免就会任性些,考虑不周,今天你爸爸来我没见到他人,东西在门口李师傅那里,我当时确实懒得弄过来,现在想,是辜负了你爸的心意,也不够尊重。”
展颜怔怔听完,心里倒惭愧起来,贺叔叔讲话,眼睛永远这样真诚,他说他生意不顺,可她是不知道的,她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也会有烦恼,妈说的对,人活世上,谁能没个难处?她以为,贺叔叔无所不能。
“贺叔叔……”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贺以诚摆下手,示意她无需多讲。
“我知道,你也是爱惜东西的好孩子,但我不是有心的。”
他冲她露出个深深的笑,带点自嘲。
展颜看着他,有些愣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什么,为什么妈会这么信任贺叔叔,妈笔下的贺叔叔,没有一点不好,可她很少提爸……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什么都能包容的汪洋。
有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妈妈喜欢你是吗?”
她自己说完,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也许,是因为激动,展颜的声音也变得尖利几分。
贺以诚嘴角的笑意,一下凝滞。
门外,贺图南只听清楚了这一句,他猛得紧闭了眼,再也不能多听一秒,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24章
贺以诚没有正面回答展颜;她还太小,有些事,不适合在年少时知道;徒增困扰而已。
他留下模棱两可的几句话;跟妈在信里所说;几乎一样。
这种阴阳两隔的相似性,深怀叵测;无论是妈,还是贺叔叔,两人似乎默契地要对她隐瞒。
展颜心事重重回了学校;把信寄走,等高二的期中考成绩贴出来;孙晚秋回信到了。
她做了展颜誊抄的题目,一题没错。天冷了;她越发地饿;又冻手,哆哆嗦嗦写完题目,拿给老师;老师说孙晚秋你真是天才。
天才只想能见点油星儿;孙晚秋夜里睡不着,饿的。以前,在家里还能蹭爸跟小弟的光;五花肉炖红萝卜;她一个人能吃一海碗。
班里同学有本梁实秋的《雅舍谈吃》;书旧;可吃的不过时;什么水晶虾;核桃酪,芙蓉鸡片,糟蒸鸭肝……全是她听没听过,见没见过,但见文字就跟着魂飞梦绕的名儿。
等我考上北京的大学,我就吃……她瞪着上铺黑黢黢的床底,心道,这会儿能吃口油炸馍片片也是好的呀。
展颜一定不为吃的发愁了,她想到这,把被子一扯,蒙上脑袋,在悲哀的暖烘烘的黑暗中,渐渐睡去了。
北方的冬,总显得灰蒙蒙,脏兮兮的,县城里上趟街回来要洗头洗澡,城里不过好些。
展颜记得,在家那会冬天只是觉得干冷,一派肃杀,喜鹊都在窝里呆着不出,倒没觉得哪里脏,孙晚秋信里嫌街上脏,说不如米岭镇。
高二年级的成绩出来,展颜又去看。
公示栏旁边,有个池子,水发绿,映着天光云影,天是绿的,云也是绿的,她跟郝幸福每次从那里过,都要伸脑袋看一下,少女们大约是有爱美之心,想瞧一眼倩影。
“上次的第一名,这次第三,”郝幸福指着表格,“还是很厉害。”
她眨眨眼:“你说,这人是不是能考清华?”
展颜说不好,却赫然发现贺图南的名字在第二的位置上,她不晓得他怎么进步这么快。
这倒令人十分羡慕。
再看宋阿姨家的宋如书,退了一名,这算正常,贺图南怎么回事呢?
日历走到十二月,天也冷得极快,鸿雁去,草木枯,校园多风,常刮得人首如飞蓬,静电连绵,唯独期盼早早落雪才能得点时令的况味。
难得又上有趣的生物实验课,郝幸福莫名高兴,跟她小声说: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那位学长,她连贺图南姓甚名甚都不清楚。
下课交接时,人头攒动,展颜看见贺图南身影,他那样高,目光仿佛能轻而易举从众人头顶掠过似的,她看见他了,他的目光却从她眼睛上平直滑过,像什么都没看到,反倒跟她身边的郝幸福点头示意。
在学校里要当不认识的,这个她懂。
但一直到下第一场雪,校园里闹腾,他对她,都极为冷淡,偶尔碰到目不斜视,周末也不回家,跟贺叔叔说学校社团有活动。仔细算,贺图南一个月没着家的边,贺叔叔竟没说什么,只林阿姨颇有微词。
他不回家,她这个外人反倒不好回了。
雪下得很大。
“同学们,这节课出去看雪!”语文丁老师是个行事相当潇洒快意的人,上课从不看教材的,他讲课,也是天马行空,随性得紧。
本正上着语文课,往窗外一瞧,他撂下话来。
教室里一片欢呼。
“老师,习作讲义还没发嘞!”课代表忙提醒一句。
“不着急,古人诗里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咱们虽离燕山还有段距离,可也是正宗的北地,瞧瞧,这雪下得多痛快!”丁老师相当高兴,“此刻宜有酒,再读庄子呀!”
大家便跟着老师往操场上去,雪簌簌地落,丁老师又高声说:“同学们知道雪有什么雅称吗?”
“老师,高考会考这个吗?”有人开玩笑问。
丁老师摇头笑:“那倒不考,学语文又不止为了考试嘛!”
人群里有人犯嘀咕:“我们为的是考试啊。”
“雪花,古诗里还叫素尘,素色的素,尘埃的尘,还叫碎琼,你们看这一片片可不就是碎琼?”丁老师一边走,一边自顾发挥,展颜听得很认真,有人想起孔乙己那篇课文,捣乱问,“丁老师,知道这有啥用?”
丁老师哈哈大笑:“问得好,这就叫无用美学,吃了吃喝拉撒,生活里还得有点无用之美,春天你看见万物复苏,百花盛开,心情好不好?中秋合家团圆,你看见一轮明月心情好不好?”
大家迟疑点头:“好。”
“这就对了嘛,语文除了考试,还能教我们留心生活中的美,这种美,当不得吃,算不了喝,可我们的精神需要它,来,同学们,我再告诉大家一个雪的别称,冷飞白。”
“哇,这个好,丁老师,这个有意境!”
说着,一群人跑开了。
展颜在嘴里慢慢咀嚼冷飞白三个字,忽然间,想到山脚下,此刻一定也飞着漫山的琼英,妈的坟头覆了第一场新雪,她的视线,一下便模糊了。
冷飞白,飞了一整个人间。
她以往留心四季风景,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见西山晚霞烧得漫山遍野,指给奶奶看,奶奶劈头盖脸将她骂一顿,说她就想偷懒,尽知道看没用的东西。
妈倒很温柔地回应她:“颜颜,你看你能认得几种颜色?”
“红的!”
展颜指着说,捡起田里翻出枚不知何年何月的铜钱,发了霉,妈告诉她,这是锈绿色。
奶奶往掌心啐口唾沫,握紧铁锹,:“哪来那么大闲心看这个,还是活儿太少!”
妈跟她相视一笑,低声说:“我也觉得晚霞怪好看的。”
妈悠悠舒口长气,吹得展颜发丝微动,
原来,不止她跟妈这样,丁老师也是如此,无用之美,展颜记住了这句话,她想,等过年见着孙晚秋,她要告诉她,雪还叫冷飞白。
她真喜欢丁老师,丁老师和她所有的老师都不太一样。
“丁老师,你刚才说得真好。”展颜忍不住跟丁老师说话,丁老师看看她,忽然又神秘笑了,“展颜,当别人给你灌输一种想法时,你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