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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雪-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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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电视上看到次贷危机,不太懂,立刻找家网吧上网查了,孙晚秋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她没系统地受过大学教育,但只要她主动去了解,很快就能搞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儿。
  查完了,她就知道明年难说。
  这一年多,她红红火火的,很有声色,甚至攒了钱打算买个三十平的小房子。
  明年的行情,明年再说吧。
  离展颜上次来找她,已经过去了五十一天。孙晚秋再见到她,是在工地上,她给她找了顶安全帽,说:“这么冷,你跑来干嘛?”
  “想你。”展颜脖子缩在围巾里,一开口,白汽被风吹得斜斜的。
  孙晚秋撇嘴:“肉麻。”
  她带着她,边走边喊:“老张,打几吊了?啊?打几吊了?”
  展颜问:“几吊什么?”
  孙晚秋手一指:“砂浆。”
  机器轰隆隆的,老张没听见,见孙晚秋来,笑笑的,孙晚秋说:“打几吊了?”
  “两吊。”
  “上头没人,你别慌搞了。”
  旁边,工人把混凝土装进了吊斗,再用塔吊吊起,往上头楼层送。塔吊师傅是技术工,展颜仰头看看,跟孙晚秋上去了。
  一个妇女,两腮红红的,不大好意思过来问,对讲机怎么用。
  孙晚秋拿过来,展颜看到两人的手,几乎一样的硬,一样的糙,令人想起老了的槐树皮。
  她们都没有抹护手霜的习惯,就这么干着,裂着。
  钢筋工、油漆工、砖匠木工都是大工,一般都是男人,小工多半是妇女,干杂活,夫妻档也有,多是两大一小搭配干。
  “这个砖拿走!”老的正在骂一个少的,少的也就十几岁光景,肩膀瘦瘦的,展颜见他傻笑,老的就又骂他,“拿这个火砖!”
  少的还是笑,换了火砖,一句话也不说。
  干小工的大姐说:“哎,你老骂他作甚,欺负没娘的孩子。”
  老的说:“你看那条缝宽的哩,我骂他?要不是我疼他,他哪里能来城里吃这碗饭。”
  大姐叹气,也不说什么了。
  展颜问孙晚秋这个弟弟看着不太正常,孙晚秋说:“他小时候发烧脑子有点烧坏了,他妈死了,爹不务正业,奶奶把他拉扯大的,去年奶奶死了,马师傅看他可怜都是一个村的,就把他带出来,我说不要,马师傅跟我保证不出事,签了个协议,他就在这干了,还行吧,小马?”
  她忽然喊他一声,“今天我请你吃土耳其肉夹馍,好不好?”
  大家就笑,说:“小马,孙头儿要请你吃肉夹馍了,好福气!”
  小马笑嘻嘻的,嘴巴有点歪:“肉夹馍,肉夹馍。”
  老马说:“这要没人管他,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孙晚秋告诉展颜:“小马还会扎钢筋,他其实一点都不傻。”
  两人在那看小马干活,他十六岁,个头不高,离开了家乡到此间谋生,真像一匹小马驹,只是,皮毛不够光亮,蹄子也不够矫健。
  展颜说:“今天我请小马吃土耳其肉夹馍吧。”
  两人相视一笑,孙晚秋点点头。
  午间,骑小三轮的大姐来了,工人们一拥而上,还有不舍得花钱的,自己带馍,早凉了,就着从老家带的酱,蹲墙角吃了。
  展颜去附近买了肉夹馍,给小马,他也不洗手,愣愣看她雪白的手腕,上头落着日影,更白了。他想起母亲的胸脯,也是这么光光的一片,记忆太模糊,只有个朦朦胧胧的景儿。
  小马对她呲牙笑。
  她们走出工地,路边有大排档小饭馆,还有按摩店理发店,KTV,也有浴池,能打牌搓澡。
  这地方只有工头和大工来吃,途经按摩店,出来个男人,裤腰带都没勒好,一脸满足,从两人身边过去,那眼神,像见着两块肥肉。
  不用尝,也知道滋味绝好,男人心里想,见孙晚秋冷漠瞥过来,悻悻走了。
  说是按摩店,里头都是二十块就能做一次的生意,民工也会来,孙晚秋跟展颜要了两份盒饭,盖子里,凝着水珠,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说这条街上的事。
  “晚上才热闹呢,有一回,还招呼我,我看着像大男人吗?”孙晚秋好笑道。
  展颜低头扒拉着米饭:“他们挣钱不容易,怎么也来这。”
  孙晚秋大口吃:“男人就这样,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这儿做的就是他们这些人生意,便宜实惠,有头有脸的谁来这儿?”
  这里白天尘土飞扬,入夜灯红酒绿,有工程了,带动一片门面,这个地方,怎么说呢?离小展村远,离象牙塔也远,像是第三种人生存之地,展颜也没去评判什么。
  “你说他们挣的是血汗钱,平时抠抠嗖嗖的,可是呢,就□□里这点事儿忍不了。”孙晚秋胡乱摸了两把嘴,说吃饱了。
  她吃饭快,天又冷,跟野狗抢食似的把盒饭一扫而空。
  展颜跟她往回走,手插兜里,说:“男人都这样吗?”
  “差不多吧,忠贞的人也许有,但不多,他们总得需要个女人,女人能没男人,但男人必须得有个女人,他们没法忍受寂寞。”孙晚秋幽幽说,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想到贺图南了?”
  “他好像回来了。”
  “什么叫好像?回就回了,没回就没回。”
  “我也不清楚。”
  “那你别想了,他要是真回来,都不联系你,想他干嘛?说不定,他身边早有人了。”
  展颜不响,一路沉默走回去,工人们在午休,也就半小时时间,坐着靠墙就能睡,也有扯个板子,或者塑料布,躺地上的,抱着肩,安全帽倒扣于地。
  无一例外脏兮兮的,嘴半张着,脸上的皮干皱挤到一块儿去,像截木头桩子,横七竖八卧那儿。
  他们比她还沉默,大多时候,不说话,只干活,吃饭时说笑两句,晚上回到住处,喝着散酒,吃碗面条,要是能搂着自家女人睡觉,就能美上天。
  一年到两头辛苦攒的钱是要带回家的,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但却会花二十块,像牲口那样,快活一回。
  人真是复杂,展颜看着他们,下意识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孙晚秋听见了。
  “你说,咱们小时候学的古诗,有些是当时就懂的,比如锄禾日当午。有些呢,当时怎么都不明白,养蚕的人怎么不给自己弄身像样的衣裳,现在懂了,可见有些事,几千年都没变。”
  她悠悠叹口气,“不知道明年什么样呢,我还操心别人。”
  展颜说:“怎么了?不是干的挺好吗?我觉得,你什么都会又这么认真,以后活儿肯定会越干越大。”
  “希望明年会更好,你也是。”孙晚秋拍拍她,“回去吧,太冷了,我都不知道你设计院画图的,跟工地老师傅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聊。”
  “多了解些没坏处,我刚做方案的时候对消防规范什么的都不太熟,杨工经常提醒我,我那会儿就想,人果然不能自我感觉良好,你得谦虚,得一直学习。”
  孙晚秋说:“你还看那些什么哲学,文学那种书吗?”
  展颜点点头:“看,我会一直学习,直到学不动。”
  孙晚秋笑笑:“我只看对我有用的,我最近打算买个电脑,学点东西。”
  两人都会一直学习,彼此清楚,这是童年就注定了的命运,如果不学习,就没有意义,世界在她们没学习之前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学习会帮助她们认识得更清。
  除夕那天,雪下得非常大。
  贺以诚告诉她,贺图南不会回来,他让孙晚秋也过来一起过年,这样热闹。
  “让那孩子过来吧,你看,咱们几个都是一个人。”贺以诚望向窗外,“这么大的雪,容易觉得孤单的。”
  他转过身,“颜颜,今年在这过除夕吧,陪陪我。”
  展颜对上他的眼,不能拒绝了。
  “孙晚秋今年回去了,她好几年都没走,今年,大概是想回去看看。”
  “你留下吧,咱们说说话。”
  黄昏的时候,夜色就重起来,她没走,跟他一起包饺子。
  “你手这么巧,像妈妈。”
  贺以诚意识到自己不该提,这样的节日里,她应该是想念妈妈的。
  “贺叔叔,上次的事,我后来又想了想,如果妈妈在,也许也会鼓励我多出去跟人交朋友。”她捏着饺子边,语气里还有点抱歉。
  “怎么还记着?你妈妈要是还在,我想,她会尊重你,你什么样她都爱你。”
  贺以诚把饺子端起来,说:“你看想吃什么菜,我来做。”
  他刚进厨房,门响了。
  “颜颜,不会是徐牧远这时候来送对子吧?”贺以诚探出身,“快去看看。”
  他真是傻,这么大的雪来送什么对子呀?展颜轻轻叹口气。
  来不及洗手,她过去开门,冷的空气,瞬间激得皮肤一阵战栗。
  门外站着个人,他头顶,肩头,全是雪,头发和大衣漆黑如夜,雪却如此洁白。
  连密密的睫毛上,好像还有雪花没有融化完。
  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声音和雪一起落下来。
  “好久不见。”


第72章 
  他的脸;又冷又白,像雪本身,可眼睛啊眉毛啊;黑的要命;俊挑的轮廓比斧头还锋锐;他竟然回来了。
  很长一段时间,展颜都把消失混同于死亡。她知道;消失不一定是死亡,但在她的意识里,消失是死亡的一种。他走的时候;没带走她一分钱,她也没什么钱财可带;但又分明把她一切都带走了。
  多奇怪啊,她记得那个背影;在夏日夜晚昏昏的灯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出了天地之间;两手空空。
  展颜没说话;往门上一靠,是让他进来的意思。
  贺图南进来后,摘掉皮手套;脱了大衣;他对她的没回应似乎也不放心上;边挂衣服;边问:“爸呢?”
  他语气随意;这样的风雪夜里;好像仅仅是远游归来。
  展颜终于想起来,这是他家,她也不看他,垂着眼把羽绒服取下,他的大衣,就挂在她衣服旁,手指掠过立刻沾染了凛冬的寒气。
  “在厨房。”她不知道他听见没,反正是回答了。
  没有什么人海中的两两相望,或者,擦肩而过,她跟他的重逢,真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大年夜里,外头有风有雪,家里有饭有菜,他回来过年,就这么碰上了。
  她穿上袄,贺以诚已经从厨房出来,父子四目相对,贺以诚一点意外都没有,只是说句“回来了”,看向展颜,“这是干嘛?”
  到底不是家,怎么都不是家,她一度以为,她有了家,但终究不是。
  展颜缠上围巾,到门口换鞋,包垮下来,坠地上。
  “我先回去了。”
  “下这么大雪丽嘉,”贺以诚不满地看了眼贺图南,“天都黑了,回哪儿?”
  她站起来,始终没看贺图南,她想,他几年都没回来,一定是去年开始知道自己不来了,今年才来的,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在。
  “没关系,我回宿舍。”
  刚伸到门把上,他的手覆上来,两人离很近,贺图南足足高出她一头。
  “怎么我刚回来,你就要走?”
  天这样冷,他的掌心竟然是热的,每个字,像水珠那样从耳旁滚落下来,他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掌下的肌肤,温温的,细腻的,这样的触感简直如梦。
  展颜抽出手,他顺势松开。
  “这么久没见,吃顿便饭,总是可以的吧?”
  外面大雪苍茫,天白头,地也白头,冷的风能把人吞没一样。
  贺以诚走过来,说:“颜颜,你要真想走,吃完饭我去送你。”
  这样的天气,根本没法子开车,谁都清楚,她发现,只要三人同处一个时空,那她就一定会为难,她有种多余感,想要逃离。
  现在,走不好走,留不好留,真是麻烦。贺以诚已经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的意味:“颜颜,你看天气这么糟糕,你要走,我怎么能放心。”
  他嘴角肌肉微微动了动,除夕夜,是会做噩梦的日子。
  “嗯。”展颜最终把包放下,贺以诚有了点笑意,他说,“你过来给我帮忙。”
  贺图南看着两人进厨房,房子换了,这是贺以诚新买的一处,三室一厅,面积不小,离爷爷奶奶家很近。
  厨房里水汽缭绕,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喁喁人声,在交流做菜。
  她的包,被贺以诚刚才随手放沙发了,他拿过来,这是只很普通的女士包,有点旧,拉链那个地方缀着点流苏,掉了漆皮,看样子有些年头。
  颜色是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棕,但款式太土,包丑的没法看,批发市场二十块一个的质量。贺图南手指从肩带那轻轻抚过,像把玩,他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很没礼貌地打开了包,里头有纸巾,手机,钥匙,创可贴。夹层里有几张卡,工行一张,农行一张,还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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