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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老黄几乎天天给她打尹峰的小报告。
而狄二狗则比较老实,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找她告状。
当然,这是今天以前的想法。
此时她却只觉得这小子诡计多端,主动请尹峰的乐队吃饭,八成没好事!
只听狄思科笑着说:“我只是有一点不太明白,尹队长,你带着乐队去演出,却只收一个人的演出费,那你们五个人平均下来,可能还没我这种新手赚得多吧?”
尹峰僵着脸点点头。
他们的出场费是三十块,被公司抽走一半后,每个人到手才三块钱。
但是乐队成员都是他有血缘的兄弟,他当初既然把大家带了出来,现在就不可能撒手不管。
尹峰灌下去半扎啤酒,说了一句真心话:“我唱的歌跟其他歌手没什么不同,如果没有我这几个兄弟,也赚不到三十块。”
“尹队长,你们这就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啊!”狄思科叹道,“要是一直唱流行歌,你们确实没什么竞争力,毕竟连我这种半路出家的都能抢你们的饭碗。”
乐队的鼓手晖哥问:“那你有啥高见?说出来我们听听。”
“我没啥高见,也不怎么懂文艺圈的事。”狄思科自嘲道,“但是模仿还是会的!”
尹峰笑了笑,这小子模仿港台歌星的事,在团里不是什么秘密。
“我觉得你们既然是个乐队,就不要总跟演员较劲。你得发挥长处,模仿那些成功乐队的生存模式!”他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张字条,“我特意去音像店和歌舞团的音像室帮你们查了些资料。”
尹峰伸手接过来,心情实在是怪异,总觉得自己跟兄弟们合伙欺负了老实人。
老实人狄思科继续解释:“这些是目前国际上比较出名的几个摇滚乐队,咱们国内的摇滚乐还是一片荒漠。你们有乐队,有主唱,还能自己作曲写歌,组个摇滚乐队应该也成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演出机会。”
于童见他望过来,想了想说:“前几个月有个歌手在工体的一场演唱会上唱了摇滚,观众反响还不错,但是主流音乐审美并不太接受这种唱法。如果你们是为了艺术追求而唱摇滚,那我举双手赞成。若只是为了赚钱,我建议你们看看风向再说。”
当然是先赚钱了!
“要是你们有创作能力,可以考虑往民谣方向发展,魏经理那边有资源,到时候出个民谣专辑带,比走穴赚钱。”
尹峰知道他们的目的就是不想让乐队给狄二狗捣乱,但是形势比人强,狄二狗眼瞅着就要红了,他们继续犟下去反而得不偿失。
第二天还有一场开业伴宴,尹峰与他们又碰了两次杯,算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便带着人先走了。
他们离开后,于童感叹:“还以为你们得干一架才能解决问题。”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狄思科欢快地撸着羊肉串。
他处于下风的时候,被欺负了当然要跟他们干到底。
但他现在被身边的粉红大亨推到了风口,尹峰离开是迟早的事,那就没必要痛打落水狗了。
他的目的是赚钱,不是跟人死磕结仇。
思及此,他又对于童生出几分感激,将自己觉得很好吃的烤翅让给她一串。
“于队,金姐,你们多吃点。”
于童酒量一般,半杯扎啤得缓好半天,她单手支腮靠在桌子上,幽幽地问:“你怎么不管我叫姐?”
“不习惯。”
整天姐姐弟弟的,没事也叫出事了。
“但你管金金和闫丽君叫姐,”于童盯着他强调,“我都听见了。”
杜金金举起一串鸡翅:“我也能作证!”
狄思科:“……”
他放慢咀嚼速度,琢磨着该怎么回答。
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答案,只好装死。
于童在桌下踢他,“问你话呢!”
“你是领导,”狄思科被她碰得一激灵,“我不敢套近乎。”
“那领导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狄思科擦干净手上的油渍,点点头。
于童慢悠悠地问:“你今天不上声乐课,去首体干嘛了?”
“我在那边临时有个工作,可能得耽误几天声乐课。”
于童并不深究他的工作内容,只问:“你最近点歌费涨了那么多,钱还不够花么?”
“唔,还行吧。”
小六的学费确实还差点。
“我这有个赚钱的工作,你想不想去试试?”于童问。
捕捉到她眼底的促狭,狄思科直觉这工作有风险,忙摇头婉拒。
于童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之前说的那个健美操比赛,其实还有隐形福利,”于童将《健美十分钟》要选领操员的消息透露给他,“到时候电视台会有车马费,每天播一集,合计下来也有不少钱了。”
狄思科连连摇头,他才不去呐!
这节目一听就是会受中老年群体喜爱的节目,要是被胡同里的那群大爷大妈看到了。
那他干脆就长在学校,甭回家了。
“于队啊,不是我推脱,这个健美操的服装对男同志也太不友好了!”
“二狗啊,你怎么那么傻呀!”于童笑睨着他,“你想穿紧身裤上节目,人家节目组还不干呢!电视节目播出也是要审核的,不是什么都能播的!”
至于比赛的时候穿不穿紧身裤,那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狄思科听她喊自己“二狗”,还有一瞬的恍惚。
于童平时很讲究,基本都称呼他“小狄”,歌舞团的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喊。
此时,冷不丁地被她亲切地喊上一声“二狗”,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成了,就这么说定了!”于童将自己剥好的一盘毛豆,匀了一半给他,“明儿晌午,我就给你报名去!”
狄思科还想再挣扎一下,“你不是说,咱们三队最民主嘛?”
“要民主,也要集中!”
此时就是需要集中的时刻!
始终埋头吃饭,不敢多嘴的杜金金心想,童姐这是打算将小狄人尽其用了。
她同情地望向小狄,给出一个不算提醒的提醒:“小狄,你得努力赚钱呀!等到你的抽成足以让童姐坐上外联主任的位置,你也就能功成身退了!”
*
歌舞团里参加健美操比赛的人员不在少数。
但是会为了一场比赛,花钱请教练的,只有于童一个。
这位教练是体校业余健美班的专业教练,在狄思科缺席的那些日子里,已经为其他人编排了一套完整的团体健美操。
狄思科的突然加入,算是打乱了人家的排练计划。
教练陈亚玲实在不知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歌唱演员和乐队成员,加起来一共十一人。
其中十个女同志,只有狄思科一个男的!
“小狄同志,你不要有太多顾虑,现在很多人对健美和健美操有误解!”陈亚玲试图帮狄思科放松精神,“并不是只有女同志才能跳健美操,男同志才能练健美!其实跳健美操的男同志也是很多的!”
狄思科望向包括教练在内的,一屋子女同志沉默了。
教练话说得漂亮,但是以防他顶不住压力弃权后,影响原有队形,还是把他放在了最前面,单独成一排。
这让本就上课如上坟的狄思科压力更大了。
排练教室是舞蹈团的正规舞蹈教室,三面带大镜子的那种。
甭管他做什么动作,总能在镜子里看到有女队员笑话他。
这不由让狄思科怀疑,于童并不是想捧他,而是想整他!
不过,他这人有一点好,那就是从不轻易放弃。
为了减轻自己的上课压力,他以包教包会三首英文歌的代价,将爆炸头老黄也忽悠来了。
两个人一起在第一排当差生,老黄又是挺着八个月孕肚的。
狄思科身上立马就轻松了。
他白天上声乐课,跳健美操,晚上除了在音乐茶座演出,于童又给他安排了一个西餐厅的场子。
而且演出费从每场固定十元,涨到了二十五。
虽还没到喝豆浆喝一碗倒一碗的富贵程度,但小狄同志已经很满意了。
然而,再一次回到太平里胡同时,狄思科却在四合院里,瞧见了自家姥姥。
他当即就知道,自己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小六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出去躲躲,但是老太太都八十多了,却身体硬朗,眼神犀利,外孙刚一踏进院子,她就发现了。
“别躲了,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你不回来,我就跟美凤一屋儿住着。”老太太说话嘎嘣脆,中气十足。
狄思科暗叹一口气,挂上笑脸说:“姥,胡同口有卖瓜的,我不知道您今天来,早知道就拎一个回来了!”
“我不吃西瓜,你过来,”姥姥一指面前的板凳,“我问你点事。”
狄思科只好蜷着一双大长腿,认命地坐了下来。
“我听说你去给电视台拍广告了?”
“您这么快就知道啦?”
姥姥家没有电视机,只有一个听戏用的收音机,狄思科原以为能瞒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
“除了拍广告,你还去歌厅唱歌了?”
狄思科无奈点头。
这老太太自己就是唱戏的,却一辈子看不起戏子。
她打小跟着师傅学戏,唱戏演戏是下九流的观念根深蒂固。
在她老人家心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所以,所有孙子孙女加到一起足有十个,老太太对他这个排行中不溜的外孙,却最为关注。
“你不好好念书,争取以后当大干部,跑去卖唱干什么?”
“姥,您怎么说的那么难听啊!”狄思慧撇嘴说,“我五哥可受欢迎了,报纸上都夸他有艺术修养。再说他是为了给我赚空乘班的培训费才去唱歌的!”
狄思科忙打岔说:“也不只为了小六!您不是着急让我成家嘛,咱家没钱没房哪能找到对象!”
这老太太既瞧不起戏子,又重男轻女,那点封建糟粕甭管经历多少次文化洗礼,都不带丢的。他可不敢让小六帮他吸引火力。
“那你有钱有房就不用去唱歌了吧?”姥姥死盯着他问。
“有钱了,谁还遭这份儿罪呀!”
最起码不用跟一群女同志跳健美操了。
姥姥半阖着眼睛没再说什么,吃过午饭就回了家。
狄家兄妹暗自庆幸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是,过了没两天,姥姥她老人家便再次出现了。
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姥爷和舅舅。
老太太一句废话也没说,进了门便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我想把老五过继给美云!”
老狄家兄妹几个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郭美凤却激动地站了起来。
“妈!您这是干嘛呀!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搞过继那一套!再说,老五我都养了二十年了,凭什么说过继就过继啊?万一美云已经有孩子了呢?到时候你让我家老五怎么办?”
狄家人这才回过神来。
美云是他们的小姨!
姥姥育有二子二女,郭美凤是最大的,郭美云是最小的。
郭美凤打小跟着老娘学唱戏,郭美云却跟着哥哥一起上了学堂,而且十五岁就考上了曾经的北平四大名校之一,辅仁大学。
重男轻女如姥姥,也把这个会读书的小姨当成了心头宝。
只不过,狄家孩子对小姨都没什么印象。
似乎是很久之前就没了。
狄思科他们几个懂事以后,偶尔会被姥姥带去村里给小姨上坟。
但是村里也有人说,那坟里根本没人。
小姨当年在学校跟资本家少爷谈恋爱,运动一来就跟着人家跑了。
听郭美凤刚才话里的意思,那坟头里也许真的没人!
姥姥没什么精神地说:“她当年身体那个样子,又是自己一个人上路的,能不能活着到那边都是个问题。我这两年总梦见她浑身湿漉漉地跟我说话。你说她要是还活着,怎么可能不回来看看我呢?”
郭美凤不吱声了。
她其实也觉得妹妹恐怕凶多吉少,但是这么多年没有消息,又总是让人心存侥幸。
“我已经是土埋半截儿的人了,谁知还能管她多少年。”姥姥伤感地说,“在我入土之前,想把她的事办了。给她留个香火,逢年过节供碗饭吃。”
狄思国作为老狄家长子,即便再怎么不善言辞,也得替弟弟说话了。
“姥姥,就算要过继,您也得过继我舅家的表弟,老五姓狄又不姓郭!哪有过继外甥的道理!”
狄思国一激动就上脸,此刻已经被气得面色通红了。
这老太太也太霸道了!
不能因为他们没了爹,就来抢人啊!
明知道老五是他们家最出息的,眼瞅着就能当干部光宗耀祖了,居然在这时候提议过继!
他年纪小吃不饱饭的时候,您怎么不过继呢?
大舅接茬说:“我跟你二舅都只有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