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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含蕴是二房爱女,她又极好面子,如果因为一件没有成形的事而叫她孤零零被一顶轿子接去康王那儿,指不定得怎么记仇。温子望善于揣摩人心,自是不会轻易和人交恶。
南音和赵敛冬都很佩服他,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时,唯独他从没乱过。从发现投毒到现在,几乎把前后所有的事都考虑到了,且安排得面面俱到。
甚至他还连夜从园子外又请了三个大夫,请他们为家中的下人看诊,此举无疑大大安定了人心。
不知是所有商人都有这样缜密的心思,还是单他如此。
另一边,江盛为喧喧包扎好伤腿,提着哼哼唧唧想要主人抱的小东西走来,“我方才去看了那砒()霜的量,那小子不知是太慌张了还是不懂,十几口锅竟只用了两包,分下来就算所有人都吃下了被投毒的饭菜,也不至毒死,严重些约莫也就吐些血,需要调养一段时日内腑。”
这话他方才是没说的,等待官府的人都走了才道出。毕竟涉及人命,和只是让人染病,案子的严重程度就截然不同,官府查案的重视程度也不同。
更何况,那少年绝对是抱着把温家上下近百口全都毒死的心。
温子望听进去了,“嗯,我自己也会着人去查。”
干等官府的消息难免被动,他们总要自己弄清是为何会遭此祸事。
他抬首望了眼天色,灰幕中透出薄光,隐有浮白的迹象,便道:“应是寅时快过了,还可以再歇会儿。南音,你和赵娘子去睡罢,等到开宴的时辰我再着人唤你们。”
她们留下来也没甚么用处,南音颔首应是,请温子望注意歇息,就抱着喧喧随赵敛冬回院去了。
今晚之事喧喧倒是大功臣,它被那少年甩到墙边摔了腿,江盛给包扎过,说接下来会跛段时日。它倒好,四肢都不能用了般,缠着南音要抱抱,夜里还得以睡在了榻边。
抚了它一阵子,南音心有余悸道:“多亏了你和喧喧,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赵敛冬轻拍她,“江盛不是说了,即便得逞,大多数人也只是腹泻么。既已避过去,就别想太多。”
南音点头,怀着满腹思绪沉沉入睡。
翌日清晨,康王纳温含蕴之事如约而行。
其实亲王侧妃和普通人家的妾室也并无不同,寻常是无需太多礼节的。但这会儿在扬州,温家地位特殊,康王表现得爱重,二房两位长辈也不想让女儿太委屈,才会有意摆这些自家人的宴席。
温子望不想影响二房心情,此事暂时只告诉了自己父亲。父子俩同去酒楼招待了阵客人,很快就分两头忙碌去了。
如此等待两日,南音未出门游玩,只在家中陪伴老夫人,直到温子望带回消息。
狱中拷打两日,少年终于交代了身份,叫人着实吃了一惊。
“他是明州林家人,姓林名钟。”温子望道,“前阵子从明州启程前往岭南赈灾的官粮被劫了一半,这事你们可知晓?林钟就是押运官的家人。他道全家已被陛下下令处死,唯独他侥幸活了下来,且不知为何认定官粮被劫一事和我们温家有关,说是和温家有血海深仇。”
这孩子只身从明州而来,怀着报仇的欲望来到温家,如果不是行事太过稚嫩,只怕就要得逞了。毕竟温家与人为善,在扬州城也常常做善事,谁都想不到会有人这样去对付他们。
仅得两包砒()霜的缘由也找到了,因为他只有这些银子,买不了太多,且不懂用量,以为这些就能毒死温家所有人。
“他说只和温家有仇,不牵连他人,所以一路行来吃、住、买药都花了银子,没银钱后,也不曾去偷抢。”温子望语气复杂,毕竟这孩子可是差点毒倒全家,偏行事还有那么几分原则,倒显得对其施以重刑的他们卑劣一般。
“林家全家被处死了?”南音皱眉,出声否定,“这不可能。”
“怎么说?”
南音仅犹豫了下,就道:“陛下大怒,本来的确是要将牵涉此事的官员都处死,尤其是提拔那押运官的长官。但后来御史力谏,又有他人求情,陛下的旨意便改了。明州监察应当比我们还先抵达,怎会传错旨意?况且……就算按着先前的意思,也只是处死涉事的官员,未曾累及家人。”
赵敛冬知道她前阵子一直住在宫中,不疑有他,“难道是明州监察假传圣旨?”
温子望深深看了眼南音,闻言摇头道:“此事详细我也不知,恐怕扬州这边都不大清楚,得问明州长官才行。”
在长安时,南音见绥帝曾为赈灾粮被劫一事大动肝火,彻夜不眠后连发多道旨意,可见此事重要程度,且干系甚大。如果林钟所言为真,那不止说明有人假传圣旨,恐怕还另有内情。
这个唯一幸存的少年,可能是发现真相的关键。
“表兄,还请问清林家被处死一事的详细。”南音定下决心道,“林钟那边,也安排我与他见一面罢。”
如今这事牵扯到的,可不仅是给温家投毒了。
温子望竟没有问南音太多,直接应了下来。
日色正好,满园花草在这初春争相汲取阳光雨露,南音静静望了会儿,脑海中想起绥帝在御案前批阅奏折的身影。
那日让绥帝改主意,已是钟勤御史、太后和她三方苦苦劝谏的结果,她相信他不会再有改动,当初要处死那几人的旨意,也还没来得及出长安。
明州监察是绥帝亲自所选,他出问题的可能,其实很小。
先生如果知道此事,会如何做呢?
……
御书房中,绥帝心有灵犀般顿笔,忽然问:“多少日了?”
全英领会答:“十八日,算起来,慕娘子抵达扬州应当已有三四天了。”
他上前添茶,见绥帝眼下淡青,小心翼翼道:“慕娘子临走前,陛下答应了要以龙体为重,如今……只怕待娘子归来,要怪罪奴婢等人了。”
归来一词用得好,这句话也显得关系亲昵,绥帝听了便眉梢微微一扬,“她脾性素来好。”
脾性好,便是陛下挥霍自己身体的理由,便是骗人的理由?全英内心的怨念,并不敢诉诸于口,“还有太后娘娘在呢。”
绥帝沉默了下,“拿参汤来。”
全英依言,拿得并不是很情愿,那会儿是有急事,陛下没有时辰休息,只能用参汤养神。如今哪需要陛下一直拿身体去熬,依他来看,还是多睡睡为好。
曾经是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就是去道观听经念经,如今不去道观了,更多的时辰都扑在了国事上。这转变看着挺好,可对于全英来说,陛下依旧不爱惜自己身体。
喝了口汤,在绥帝口中自是寡淡无味,与那日南音亲手所喂截然不同。心底又隐隐有躁意横生,只是都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这次不同于南音归家,那时候他尚且没有把南音揽在怀中的想法,只是下意识不喜,并没有彻底弄清自己的心意。如今已经明确了归来后南音会入主后宫,与他长久相伴,这种等待也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陛下。”有内侍呈上紧急信报,是明州那边传来的。
明州监察一路快马行去,本就比南音他们要快许多,如今还能传消息回京,想来早就到了一段时日。
绥帝一目十行,看到中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叫全英内心咯噔,视线也跟着瞟了过去。
明州监察道,他本是要去好好询问林家人关于赈灾粮安排事宜,但刚到明州,就被告知林家一家人都已畏罪自尽,且留下了一封罪己书,上呈天子。
一家七口,除却留在老家年事已高的父母双亲,竟连十二岁大的孩子都跟着自尽了。
明州监察信中直言此事恐有蹊跷,但江南道一带势力旁杂,他区区一个临时封的监察一职,即便手持陛下御令,行事也有诸多掣肘。请绥帝暗中拨大理寺、御史台或刑部的官员下江南查案,里应外合,才能将此事查清楚。
明州……绥帝将信报放下,琢磨此地,指节不由在案上轻叩。
“江南道巡察使去年述职的折子,给朕找出来。”
内侍领命,连忙去库房寻找,不出多时便给绥帝呈上。因这位巡察使话多,事和人都记得尤其清楚,绥帝才有印象。
此时视线在那些人名上一带而过,绥帝本就没有弧度的唇角绷得更直了,“传中书令、尚书令、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来。”
他口中下令,想的却是明州和扬州靠得极近,而南音此时正在那儿,明州有异,扬州定也无法幸免。
寻常的官员下去,恐怕毫无作用。绥帝如此想道。
作者有话说:
绥帝:得我亲自去一趟:)
有理由去找媳妇儿了!
第50章
温子望行事迅速; 不到一日的功夫,就把明州林家之事查了个清楚。结果和林钟交代的大为迥异,知情人说; 林家人是自知犯下大错; 惴惴难安下全家都自尽谢罪了。
“倒是一死百了。”有人感慨,“留刺史大人焦头烂额,不知要如何向上复命。”
生意人总有打探消息的特殊手段,他告诉南音的消息; 怕是比扬州官员这边知道的还多。
赵敛冬听罢,竟很有些敏锐; 瞬间道:“恐怕是对林家假传了圣旨,对外又道林家自尽谢罪罢。”
反正林家人都没了; 死无对证之下,谁也不知发生了甚么。
温子望深表赞同; “是何人去处置的林家,到如今却未可知。”
南音在脑海中大致捋过一遍,思及温家外祖母和舅舅们待她的好,又想到绥帝为政务夙兴夜寐的场景; 轻声道:“此事牵涉甚广,按理而言我是没资格插手的,但先前因机缘巧合,我对此事也有些了解,如今又身处其中。若有其他消息,也请表兄告知我一份。”
她难得提要求,温子望神色不变; 颔首说:“这是自然; 先前不是说要看看那林小郎。我都已打点好了; 可要同去?”
南音点头,更衣戴上帷帽,和温子望、赵敛冬二人一同往牢中去。
春阳和煦的天儿,不见天光的狱中依旧冷森森,血味、汗味、不知名的臭味混合,让赵敛冬都皱紧眉头。
狱卒掂量荷包中的银两,笑说:“这儿是最差的牢房了,关的都是穷凶极恶或要处死的犯人,几位若是受不住,也可暂时把人提到干净些的牢房去审问,一两刻的功夫还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这场问话可能涉及密事,又有两个小姑娘在,温子望说好,请狱卒帮忙把林钟换了地方。
相比于他们而言,林钟确实还是个孩子,刚过完年才十二,尚未抽条,个子不高,看起来半大少年一个,但毅力绝佳。纵然浑身遍布伤痕,被狱卒拖动时也是死狗一般闭目,可一听到温子望的声音,就立刻睁开眼,恨恨怒瞪而来。
据说他是自觉报仇无望,家中又只剩下自己一人,才交代了身世。
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南音和赵敛冬立在暗处,看温子望上前,将香味浓郁的美食和伤药摆在一旁,先让林钟有了其他反应,再循循相诱。
南音的思绪,慢慢飘到了不久前和绥帝的对话中。
那时卢家刚被灭门,听闻有人在早朝上借此攻讦绥帝,她亦不解,问道:“先生定省刑之策,为何却对卢家用此重典,自相矛盾,不会惹人非议吗?”
“省刑减赋之策,是用之于民。”绥帝答的是,“对于他们,不需要。”
他们,指的是卢家,或世家,又或治下的所有官员,南音当时未细问,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的是,他至少不会轻易对寻常百姓用重刑。
戒药瘾的那段时日,绥帝几乎把奏折都搬去了永延轩批阅,无事时就让南音在旁陪他,任她翻阅奏折,也随她听一些政事。
她突然发作时,手边没有经书,还会为转移她的注意力给她一字一句读折子听。
这些记忆本已经很淡了,今日见温子望慢声询问林钟的画面,又慢慢浮了上来。
许多事在绥帝面前好像都处理得很轻易,他稍稍一眼,就能分辨其中关键,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如今轮到自己遇见这些事了,南音才知从中抽丝剥茧是如何困难。
想起有流言暗地议论的暴君之言,南音突然意识到,当这样一个“暴君”也是要有些资本的。
锁链拉扯的哗哗声引她回神,被饿了两日,又经严刑拷打的林钟声音依然有力,“呸!你害死我爹娘,我不会听你多说一个字,只恨没有毒死你们温家人!”
好言相劝了半天,显然这孩子一句话都没认真听,温子望慢慢站起身,目中的和煦转淡,眼底沉沉的光让林钟隐约感到危险,忍不住想:温家人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温子望仍沉默之际,赵敛冬皱眉想说甚么,南音两步上前,“你可还记得我?”
她抬手摘下帷帽,妍妍的容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