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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正睡着,她们这些进去的人立刻就放轻了脚步。
云佩看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轻微点头,云佩就知道康熙多半一晚上没睡。
她身上穿得素净,手上也没戴护甲,这会儿也没嫌弃康熙,轻轻走到他身边,拍了拍康熙的手。
康熙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是她,又把头低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哑声道:“你还怀着身孕,就这几天要生了吧?不必过来侍疾了。”
云佩压低了声音:“皇上这个样子,叫太皇太后醒过来看见了又怎么想呢?您为了她废寝忘食、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岂不是叫她心里难安?”
康熙默默。
云佩想起云秀曾经安慰人的话,这会儿就说给康熙听:“您想啊,太皇太后是病人,病人心情好,病才好得快,您坐在这儿这么久了,看着也憔悴了,太皇太后说不定心里头也难受呢,她本就是最慈祥的人,这些年对您、对我们,还有孩子们都那样好,是因为心里头惦记着咱们,要是我们表现得太过伤心,太皇太后也跟着伤心,反倒不利于病情。”
其实这会儿大家都知道太皇太后要不好了,可康熙知道归知道,心里头还是不愿意相信的,他宁可去求一些已经几乎没有希望的东西了,寄托于神佛,所谓祈福、祭天都是如此,她前段时间还听人说起,皇上赌咒发誓,想用自己的寿命换取太皇太后的长存。
在和太皇太后的关系中,他是最真切的。
康熙听完,默默点头,站起了身。
梁九功连忙去偏殿安排人,洗漱的东西都是准备好的,刮完胡子剃完头,再换一身衣裳,康熙刚想回去继续照顾太皇太后,云佩立马拦住了他:“那边有云秀照顾呢,您好歹吃点东西再去,别回头太皇太后醒了,您倒在她跟前儿了。”
她深知现在拿太皇太后做理由是最能劝动康熙的,果然,康熙又胡乱喝了两碗粥,才直奔太皇太后床前。
云佩跟在他后头,心里叹了口气。
这会儿和康熙说任何的事情他都听不进去,他心里眼里都只有太皇太后,她也没办法,只能真的期望太皇太后能够好起来吧。
云秀却知道,太皇太后多半就要倒在这里了。这个年纪的人本身就已经够脆弱了,这两年太皇太后一直生病,时而严重,时而轻微,这回猛地病倒,就和抽丝似的,一整张丝缎都被毁了。
康熙一再祈求上天,也没法再挽回自己的皇祖母了。
云秀真切地感受到了难过和悲伤。
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去世,享年七十五岁。
丧钟长鸣,康熙跪在太皇太后床前,嚎啕大哭。
丧礼在慈宁宫举行。
云秀和云佩还有几个孩子都在永和宫里听消息,没一会儿,姜潮从外头进来,说起丧礼的事儿:“皇上想割辫服丧,大臣们们劝了好几回,皇上不听,仍旧割辫了。”
这会儿的皇后死了是不能割辨的,像是孝昭皇后和孝懿皇后死的时候,阿哥们就没有割辨,满人也没有割辫子的旧例,这是汉人的习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当年顺治皇帝没了的时候,康熙也不曾剃发过,到如今太皇太后没了,他却想着剃发了。
云秀和姐姐说:“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感情真好。”至少是比顺治和慈和皇太后好得多太多。
云佩说是啊。当年皇上三岁出宫避痘,只有太皇太后对他嘘寒问暖,过后又将他抚养成人,说是皇祖母,其实和皇额娘也差不了多少,所以太皇太后没了,他才痛哭流涕。
姜潮继续说:“佟妃娘娘说皇上割辨了,阿哥、公主、宗室和后妃们也得跟着割。”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云佩把永和宫的人都叫到一块儿,各自割了一缕发辫装进匣子里,送进了慈宁宫。大约是惦记着云佩的肚子,丧礼并没有叫她去跪灵,只每天过去上一炷香。
孝庄文皇后的灵柩在慈宁宫停了许久,丧礼则持续了两个多月,康熙辍朝,每日都在孝庄太后灵前哭嚎不止。
二月里,云佩肚子发动了。
消息递到康熙面前的时候,他正和苏麻喇姑跪在一块儿给太皇太后烧纸。苏麻喇姑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了,她和太皇太后打小儿一块儿长大,感情比起旁人深厚太多如同亲姐妹一样,如今太皇太后没了,她心中剧痛。
可再痛,日子也得过下去。
康熙已经在灵前呆了许久了,再继续待下去,恐怕身体也会有恙,就算为了太皇太后的遗愿,苏麻喇姑也得劝着他:“德妃要生了,如今宫里头办丧事乱得很,恐怕叫人冲撞了她,皇上要是有心就去看一眼德妃娘娘吧。”
停朝两个月已经算是极限了,康熙心里头知道,可他不舍得皇祖母,想再多陪一陪她。
可苏麻喇姑劝了他好几次,康熙也就只能应下,出了灵堂就往永和宫去了一趟。
云佩已经在产房里了,她生这一胎的日子不太好,一来是在丧期,二来是在半夜里,怎么看怎么带着忌讳,所以永和宫里头的人都有些害怕和慌张。
好在有云秀在,也勉强稳住了。
只是半夜里到底是人正犯困的时候,她也有点没精神,正发呆,康熙就来了,他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是云秀自个儿回神的时候发现身边有个白乎乎的人才吓了一跳的。
康熙默默看着她。
云秀也就不敢说什么了:“皇上您怎么来了。”
康熙咳嗽一声:“朕来看看她。”
再多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云秀没有姐姐那样通透,也没她会说话,两个人就静静地站着。
好在康熙也不需要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朕小的时候,其实很羡慕兄弟们,他们都有额娘爱着。”
头一句说出口以后,过后的话好像就没那么难吐出来了,他看着窗户上映出来的昏黄人影,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云秀听。
“朕曾经问过皇额娘,为什么她不喜欢朕,皇额娘说没有不喜欢朕,可朕知道,她只是敷衍朕。”
“三岁那年朕出了天花,哭着求皇额娘别丢下朕,她不理朕,避如蛇蝎,是皇祖母叫苏麻喇姑照顾着朕,过后亲自把朕接回宫,带在身边抚养,教朕学习,后来也教朕怎么治理朝廷。”
那会儿皇祖母经常跟他说,皇额娘不爱他,她来爱,皇额娘不疼他,就让她来疼。
他是皇祖母最喜欢的小阿哥。
从前是他羡慕别人,从那以后,就变成了别人羡慕他。
他那会儿也骄傲皇祖母会那么喜欢他,年纪小的时候也曾经怀疑过为什么皇祖母会喜欢自己。
没有得到过阿玛和额娘爱的人总是会自卑的。
云秀从前也和他一样,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不乖了,所以他们不喜欢自己,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更爱他们自己。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知道康熙只是想说一说心里话,说给谁听无所谓,有没有人听见也无所谓。
屋里头的动静越来越多,接生嬷嬷们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没一会儿,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嬷嬷喊:“娘娘,是个小阿哥。”
窗户上的影子胡乱晃动着。
康熙凝神望着。
云秀在他旁边站得双脚发麻,又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康熙说。
“或许以后再也没人爱着朕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到此结束啦,给大家发发小红包,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前面应该有一些小bug或者写得不太合自己心意的地方,等完结会修文
本来想的是卡着50w的字数和80章的,后来想了想,有点刻意了,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第一卷要取名的话,大概就是后宫的平衡之术吧,康熙用了十年,达成了现在的局面,前面埋了一点点小伏笔,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
孝庄太后死了以后,这个宫里头能让康熙完全信任的人就再也不存在了,没了孝庄,他和儿子们最后的结局才走成了那个样子。
第二卷开始慢慢写九子夺嫡了,几个重要阿哥们都就位了。
第 82 章
云秀和姐姐聊天的时候提到康熙那天的表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今宫里头确实没有人真切地爱着他了; 可那不都是他自个儿作出来的吗?更何况生在帝王家,谁又敢一颗心都爱着皇帝呢?就说孝庄太后吧,她是一心为了康熙好; 那也是建立在康熙是大清的皇帝身上; 要是这皇位上坐着的是福全,是常宁,她也会对他们好。
她想要维护大清的江山,绝不会让它断送在自己手里的。当年孝庄太后还是皇太极的嫔妃的时候,她可也没爱着皇太极。
身为皇帝,想要别人的爱意; 本就是奢求罢了。
云佩正在坐月子,闲得在发毛; 每天都被云秀安排着思考吃什么,听了云秀转告的话就说:“你以为他真的是自怜自艾?或许有几分吧; 更多的; 是想叫别人知道自个儿可怜。”
云秀说不至于吧?他对孝庄太后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更何况他昨天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身边可没有其他人,说给她听有什么用?她又不能给他变一个孝庄太后出来。
云佩摸了摸她的脑袋。
康熙的性格,哪里会管自己有没有别人在跟前看着?兴致上来了就作个秀演一场,只要有人看见; 稍微露个口风出去,人家知道了都会赞扬他。
姐妹两个说了一会儿话,没多久; 春雨从外头进来:“主子; 大阿哥的福晋怀孕了。”
云秀愣了一下:“这是怎么知道的?”
春雨说:“前头太皇太后还在停灵,大福晋跟着惠妃娘娘一块儿跪灵; 时间长了说身子不舒服; 叫太医看过了; 才知道是怀孕了,才刚一个月。”
云秀和云佩面面相觑——这会儿可是二月里,怀孕一个月的话,那岂不是一月份太皇太后没了的时候,大阿哥和大福晋还敦伦了?
康熙最重孝,尤其自己在孝庄太后没了的情况下伤心欲绝,要是知道大阿哥和大福晋在孝期敦伦,这……
云秀都顾不上和姐姐说话了,连忙叫春雨再去打听清楚。
前朝的事情她是打听不到的,所以最后进来禀报的是姜潮:“皇上盛怒,叫大阿哥跪在灵前反思,不许给他吃喝,后来是惠妃娘娘出来了,说太皇太后是十二月底没的,太医诊断的也只是粗粗一个月的身孕,不能确认到底是几天。”
不能确认,那就是也有可能是在太皇太后亡故的时候敦伦的,这个问题就没有前头那个那么大了,顶多叫人置喙一声太皇太后病了,大阿哥这个曾孙还有心思和大福晋敦伦。
人家自个儿屋里头的事情,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又是才进的皇家,康熙也不能多说什么吧。
只是他不能说,心里头憋闷肯定是真的,毕竟现在他心情也不好,大阿哥这事儿本来是个发泄途径的,结果怒气发不出去,指定要找别的由头发出来的。
也幸好姐姐现在在坐月子,不然在外头,万一有什么不顺心意的,多半还得被他当出气筒。
而事实上,康熙果然很生气,惩罚不了大阿哥,他就把怨气撒到了最近和大阿哥打的火热的纳兰明珠身上。
更何况,十月里,纳兰明珠在家中办寿,场面一度喧哗,朝中大半的大臣都去了他家中贺寿,呼朋唤友,加上那些送进来的寿礼,难免让人侧目。
纳兰明珠笑眯眯地坐在上头,心里头略微得意,索额图就算再回来又怎么样,淡出朝臣们的视野已经两年了,就算再回来,那不是也没落着好么?太子是仿照汉人立的又怎么样?太子嚣张跋扈,还胆敢殴打亲王宗室,朝中的大臣们谁敢亲近他?不怕成为暴君么?
还是大阿哥这样的好,生母虽然是四妃之一,可顶了天也就是个妃位了,母族又不显赫,只要能把他拿捏在手里,再集结朝臣想办法废太子转立大阿哥,将来他就是第二个索尼鳌拜!
他心里头美滋滋,一边听着身边官员们的奉承,一边喝着小酒。
没一会儿,门口一阵骚动,唱礼的小厮大喊一声——“御史郭琇到!!!!”
所有人都一愣。
无他,虽然心里头不想承认,但他们自个儿心里头很清楚,他们现在的行为就是叫做结党营私啊!而郭琇,郭琇这人是谁?江南道御史啊!其作风清正,廉洁为公,也是个直脾气,当年江宁巡抚汤斌将他举荐上来,许多年他都没有动静,结果二月里才出了太皇太后的孝期,他就参了河道总督靳辅一本。
靳辅是何人?他在顺治朝的时候就已经很是出名了,到了康熙十年,平定三藩有功,再到康熙十六年开始担任河道总督,到如今已经十一年了,算得上是权臣。
郭琇参其治河十年一无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