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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鞋上的琥珀穗子轻轻晃着; 姜岁绵微垂着头,仿佛自说自话般地嘀咕道:“他们怎么都认不出圣上呢?”
不过多了个面具; 她瞧着也没挡着什么呀。
更何况。。。进士不是当初不是要殿选的么?
小姑娘百思不解,步子却还下意识往前迈着; 连自己身侧的人是何时停下的都没有察觉,对着殿槛就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嗯?
还未等姜岁绵多感受几息失重下的眩晕感; 一只修长的手便亘于她的腰间; 将她牢牢的护住了。
小姑娘怔怔抬起眼; 映入她视线中的却不是什么禅房; 而是寺中宝殿。
殿中的佛像泛着金光; 庄严肃穆。
梵音从远处缭绕而来; 淡淡的燃香气萦绕在她鼻尖,和雍渊帝袖口上的冷香混在一起,反倒有些好闻。
“这世间能到朕面前的,甚少。”雍渊帝垂下眼,等人借着力站稳了身子,这才收回手,言语是一贯的温和:
“岁岁不是想上香?去罢。”
姜岁绵望着眼前显得尤为空荡的大殿,以及在旁侍立的僧人,不禁愣了瞬,念道:“我娘亲和哥哥。。。”
“他们在山下等你。”似是知晓她记挂着什么,帝王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姜岁绵闻声点点头,提裙往前走了几步。佛像高大,殿也空阔,衬得走上前的小姑娘愈发纤柔了几分。佛身上的金色泄下来,洒了些在嫣红的绒花枝上,像一副缓缓挥墨的美人画。
自始至终,雍渊帝的视线都从未从人儿身上移开过。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她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圣上?”跪于蒲团之上的小姑娘蓦地回头。她望着依旧站在殿外的男子,抿了会儿唇,又起身朝他跑了过去。
她逆着光影,似是黑夜中不期而落的流星。
姜岁绵跨过殿槛,在人跟前站定,轻声问:“圣上不拜么?”
雍渊帝定定瞧着再一次折返的少女,神色难辨。
几息之后,他轻轻启唇,唤了她一句:“岁岁。”
姜岁绵:“嗯?”
“神佛之说不过世人妄想借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可岁岁若有想要之物,却是不必求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的。”
只需她开口。
雍渊帝伸出手,拨走了她耳侧跑散的一缕发丝。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帝王,仿佛明白了什么。
姜岁绵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什么音节来,而她对面之人也丝毫没有催她的迹象。
雍渊帝所有的耐心,估计都倾尽在了一人身上。
“圣上。。。”小姑娘手指拧紧,犹豫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凑到了人耳边,小声道:“有些愿望若是拜佛,那便是祈愿,可若是讲给圣上你听,我二哥便是舞弊了,更何况。。。”
“圣上也不是事事都能做到的。”
雍渊帝侧眸,姜岁绵温热的呼吸堪堪打在他衣襟之上,还有些烫。
“那岁岁求的什么?”他问。
这题小姑娘会。可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眨眨眼,没有说话。
清风拂过山间,雍渊帝随手挥了挥袖,原本向内而开的大殿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裹挟着,猛然阖上。
“砰——”满殿神佛再无踪影。
殿上的匾额颤了颤,些许灰尘落下,却无一落在了二人肩上。雍渊帝看着身前的人儿,诱哄道:“岁岁但说无妨。”
???
被哄的小姑娘有些懵,她望着不远处紧闭的殿门,平白生出了种掩耳盗铃的错觉,“我。。。”
在帝王温和的目光下,姜岁绵最终还是答了他。
“一乞我爹娘常健,二乞我兄长夺魁,三。。。”
小姑娘顿了顿,声音霎时小了几个度,几乎是用气声答的,换了旁人怕是要听不清的。
可雍渊帝听全了,她说:
“三乞圣上长命百岁,万岁无忧。”
圣上便是要活得久久长长的才好呢,这样哪怕萧祈当了太子,那也是没什么用的。姜岁绵心虚地低下脑袋,想。
雍渊帝神思一颤,目光却是慢慢冷起来,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淡漠。
他隔纱看着她,一如三年前的勤政殿里,看着那只傻乎乎闯进内殿的猫儿。
“岁岁。”
雍渊帝屈起指,抵在小姑娘的眉心,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面上的温和之意骤然一消,青白玉面具下只余满目的平静漠然。还是那身常服,可周身敛去的气势却倏地变了,恍有帝王之威。
仿佛此刻身处的并非空寂的山林,而是辉煌的殿宇。
他端坐于那方高座之上,俯瞰众生。
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可让他审视的众生,却只剩下独独一人。
两人相对站着,所隔不过半尺之距,雍渊帝一垂眼,目光所至之处便全是小姑娘。
是人身上那身若有流光的衣裙,是她颈侧的金色小蝶,是她眉心那点小小的花钿,是她衣上淡淡的梨香。
灿烂绚丽,美得像黑夜中流淌的星河一般。
近得仿佛他一伸手,就能将她拥入怀里。
他望着小姑娘发上在风中瑟缩的绒花,言语里平静得没有半分情绪:
“朕之帝位,建于枯骨,长于血海,却是不该为神明所容的。”
姜岁绵叫他抵着,有些怔怔的。远处传来的梵音越发轻了,她仰头望着他,两厢无言。
四周过于寂静,静的仿佛让小姑娘听到了心跳声。
像她的,又不像她的。
雍渊帝沉默几息,却是先松开了手。
罢了。
他神色变了变,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好似一切都未曾变过。
在他将手移开之际,他身前的小兔子倏地从袖口摸出一大叠东西来,攥在手里,然后踮起脚,像做什么坏事般凑到他耳侧低低嘀咕道:
“愿望难办的话,等会我多捐些香火钱给佛祖便是了,它收了我的银子,自然是要做事的,要是还是不成。。。”
“我就砸了这寺庙,再建一座新的,总有一方神明会庇佑圣上和哥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鬼神也是神嘛,大抵天上那些正经的神仙也是如此。
雍渊帝罕见地怔了瞬,只觉胸口有些闷闷的疼。
小姑娘没察觉到帝王的异常之处,嘀咕完,转身一把推开了宝殿大门,攥着银票跑到了殿内的僧人那儿。
这门虽然看着沉的很,倒是很好推呀。正往僧人手中塞银钱的少女心道。
就是眼前的住持怎么好像有点紧张似的。
姜岁绵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待捐完银钱,她又规规矩矩地上了几炷香,这才对着年迈的僧人软声道了句:“叨扰师父了。”
住持勉强平稳的气息一乱,行僧礼的动作也带着些微的慌乱。
“施主言重,言重。”
大殿里的气息莫名沉重,僧侣们低眉站在一侧,却是多一个字都不敢说的。入寺不久的小沙弥懵懵懂懂的,心里虽有不解,但也照着诸位师父的动作双手合在胸前。
看着姜岁绵就要往殿外走,他挠挠头上的戒疤,不由出声问了句:“女施主不求个姻缘签么?”
今日日子特殊,之前来寺的女客都是求了的。
小沙弥以为她忘了。
“姻缘签?”小姑娘步子顿了顿。
小沙弥见姜岁绵朝自己看来,错以为她是想求签的,便将不远处的签筒拿了递了过去。
那筒厚重,他要两手合力抱着才行。小姑娘看着递到自己跟前的诸多竹签,浅浅笑了下,拒道:“我不求姻缘,多谢小师父了。”
她要留在娘亲身边的,才不求这个呢。
“咔嚓——”
雍渊帝抵在殿门上的手一颤,原本完好无损的朱红寺门却是直接裂了大半。
小沙弥只觉自己脚下的地似乎震了震。
他一时没抱稳,签筒里的竹签颤巍巍地晃了个出来,正巧落在了少女脚边。
姜岁绵见状并未多想,直接弯下腰将这支平平无奇的签拾起,递还给了小沙弥,方才转身走了。
求完了,也该下山了。
哥哥他们还在等着她呢。
回到帝王身侧的小姑娘没瞧见,在她身后,小沙弥看着那支签上所篆的签文,眼睛一点点瞪大了,“住持——”
山阶蜿蜒,日光渐柔,暮色在天边慢慢晕染开来,打在沿阶而下的二人身上,竟恍惚让看客生出几分岁月安然的滋味来。
金色佛像前,朱红色的殿门吱呀几声,终究是支撑不住倒了地。
可惜并无僧人注意到它。
寺庙后院,已算的上年迈的住持紧紧攥着手里的物什,健步如飞地走到某个禅房前,急急叩响了门:
“师叔祖!”
第60章 赐婚
接连三声; 皆无应答,禅房的门却是被直接叩开了来。
禅房内,唯余一蒲团静静摆在正央。
住持愣了一瞬; 然后便转身寻起什么,小半刻钟后; 他终于在一方屋檐下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僧人站在那; 手里的佛珠串轻轻滚着; 一颗连一颗; 似有定数。他眉色霜白,眼下也依旧有着象征岁月的纹痕。
一如数十年前,他的模样。
“师叔祖,签王。。。”
住持话刚开了个头,却又蓦地停住了。
若非已经知晓; 闭关参佛数年的人又怎会出现在此处呢?
住持敛言行了个佛礼; 只默默地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
墨色竹签上篆着的并非寻常签文,甚至无关姻缘。
竹骨凉润; 骨长三寸有余,却只在中心处简单地刻着由梵文所书的“签王”二字。
盛云寺八十一个签筒中; 唯有一支,连寺内诸人都不知它到底在何处。
自他任住持起; 便再未见过这签。
许多年前,盛云寺的香火比此时鼎盛得多; 只因先帝信佛; 又有师叔祖坐镇于此; 可后来。。。
年迈的僧人闭了闭眼; 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佛; 方才睁眼; 看向那厢正望着什么的人。
师叔祖。。。究竟在看什么?
他顺着他慈悲的目光看去,却只依稀看到了一阶隐隐约约的山梯。
那是下山的路。
“在看大雍的“缘”。”
住持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将心里话问了出来。可。。。
“缘?”
屋檐下,僧人将竹签从他手里接过,满目皆慈悲。
“累世功德,换得一念缘生。
“阿弥陀佛。”
*
山底,在刻有姜氏徽印的马车跟前,虞氏直直地朝着阶石的方向望着,终于——
“娘亲,大哥,二哥!”
姜岁绵快步走下最后几阶山石,然后径直扑到了人怀里,有些心虚地软声道:“阿娘是不是等我等很久了。。。”
现下四周都没什么人了,马车更是孤零零只余下了尚书府的。
虞舒拥着她,如水般的美眸里总算掺了些笑意:“未曾很久,只是各府听闻有宫中贵人来此礼佛,封了山,怕惊扰了娘娘,这才走的急了些,便显得这儿有些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帕子,给人在额上擦了擦,“岁岁在禅房歇息,大抵通传的人也轻易注意不到那儿,晚些也是应当的。”
不过小姑娘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她后一句话上。姜岁绵眨了眨眼,困惑道:“娘娘?为何是娘娘?”
宫中贵人。。。不是雍渊帝吗?
小姑娘面上的意思过于明显,虞舒怔了怔,又看了眼四周,方才摇着头道了句:“不可能是圣上的,总不过是那几宫罢了。”
姜夫人没说出口的是,她先前所猜的礼佛之人正是贤妃。
如今大皇子病重不醒,正巧岁岁又久不下山,如此巧合下,贤妃倒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但看小姑娘这模样,想来应当不是。
又或许两人并未碰上。
说来也奇怪,若说礼佛,宫中原就设有小佛堂,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来盛云寺里。可若不是四妃,又有谁有那个仗势封山呢。
至于皇座上那位。。。
虞氏伸手去解少女耳后的面纱,似教导一般与满眼疑惑的人儿轻声言道:“当今不信佛的。”
“更何况如今浚县大旱,今上政务繁多,你爹爹此刻都怕是仍在朝中与众臣议事,圣上又怎会亲临盛云寺中呢?”
他亲临了,她还蹭了他的轿辇呢。姜岁绵眉睫颤了颤,脑中似乎隐隐约约地闪过什么。
不过没等她将那一点点不对劲的尾巴抓住,那厢的虞舒看着自己手中的线,不禁出言问了句:“岁岁的面纱,何时系得如此之紧了?”
姜南君此时正撑伞站在一侧,闻声正要看去,虞舒却已掐住丝线末尾,稍一用力,将白纱给扯断了。
“南君下次不要再系这结了,如此复杂,你妹妹若想自己解开都有些难。”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再怎么折腾面纱都不会掉。
可这掉了面纱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落了便落了,有时又焉知不是一件好事呢?
见多识广的虞氏暗道。
她将手中纱随手递到二儿子手边,又牵起怔怔出神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