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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盐那时候最清楚不过的态度:妈,你只是看上孙施惠的家世,你甚至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汪盐和盛吉安分手后,很平静地知会了家里,陈茵也好长时间听汪敏行劝,听娘家上头几个姐姐劝,分都分了,别再和姑娘留隔夜仇了。
于是,眼下难得看老汪疾言厉色的样子,陈茵倒和事佬起来了,“行了,喊个盐盐也不犯法。”
屋里一时沉默,老夫妻俩看着汪盐吃完一个肉包再拿第二个,这平时去茶馆吃半个包子就嚷着饱的人,今朝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
陈茵看着汪盐这陡然增大的胃口,更是态度晦涩。
“你当真……”当妈的免不得讨人嫌,说多错多那种,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陈茵再了解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了,从前的事就是怪她干涉的太多了。这个反骨头,你不让她干什么她偏要干什么,相反,你越看好什么她偏不如你愿。
一码归一码,家里人情世故的事,都是陈茵记着且张罗,她看着汪盐吃早饭,心里盘算着,也该去看看孙开祥了。
*
汪家去探望孙开祥是三天后。
去前的电话是打给孙施惠的,那头爽快应下,说派车子来接他们。
陈茵说不要,我们自己开车去。
电话里孙施惠就和师母提前打招呼,不必带什么,家里也什么都不缺,您和老师来看望,爷爷就已经很欢喜了,那些礼啊物的全是外人的客套,您和老师是自家人,就不必见外了。
孙施惠向来有本事说到陈茵心坎里去,商量好晚上去时,孙施惠不时问师母,“汪盐上回那相亲怎么样了?”
不等陈茵牢骚没下文呢,孙施惠倒先跟师母吐起苦水来,“师母您来也帮我劝劝爷爷呢,他这段时间,卯着劲地逼我相亲。我那天就和汪盐抱怨,怎么我们苦命到一处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满当当的意了。
晚上吃过饭,汪盐替父母开的车,车子停在孙家前院。初雪过后,S城也冷了好几度。
从前院一路到了孙开祥休养的院子,汪盐手里抱着的花都快冻凋落了。
院子当中的会客小厅燃燃上着灯,因着休养的病人住,一应灯光都不过分白亮。厅里暖洋洋的,孙开祥还特地待客的样子,拄着一根手杖戴着暖帽,在厅门口等他们。
汪敏行才跨进门槛就怪老爷子,“您还起来了,倒闹得我们不应该了。”
大病一场,折腾半年,孙开祥脱相了不少,甚至到嶙峋状,背也佝偻了些。他有专门的二十四小时看护守着,也有保姆端茶送水,老爷子倒是豁达得很,“你们当我老躺着呢,不能的,人活着就得动,不动骨头就不得用了。”
这位大家长向来和善,张罗着来客快些进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汪盐是最后迈过门槛进来的,她手里一束向日葵并香槟玫瑰,早有保姆过来接客人携的鲜花和果篮了。不等她先和孙爷爷打招呼,对方先开罪她了,“要不说这儿女大了就没意思的呢,小时候猫猫最乐意在随他爷爷过来玩的,长大了,却生分了。”
汪盐不是个会怯场的人,但看着孙爷爷一个病人还撑着身子骨来妥帖待客之道,其实多少有些酸楚的,先前听孙施惠的意思,像今晚这样必要非必要的见客还有很多。
厅里沙发上还坐着琅华,暖气融融,她穿着件老式花样蝇头绿的高领毛衣,衣裳老样也架不住人保养的好,快四十的年纪,琅华漂亮明艳得不像话。她在给父亲归置睡前要吃的药。
这一向都是孙施惠宿在家里,琅华作为女儿,守夜父亲多少有点不方便,这份孝全是孙施惠在尽了。
现下,来客在眼前了,琅华才知道施惠应承了汪家人的上门。
这位老小姐不大欢喜汪家一家,尤其汪老师这老婆,精明市侩,唧唧咋咋的,嗓门大得简直嚷。陈茵才要和颜悦色朝琅华打招呼的,后者快一步喊回父亲,“行了,先吃药吧。劳碌命,这一天天的,就是把你拿洋铐子铐起来,你也有操不完的心,见不完的人。”
琅华始终没站起来,也没招呼客人坐,只把归置好的药盒放到父亲摇椅前。眼帘都没撩一下,陈茵面上一寡,她自然没瞧见。
气氛一时凝滞,孙开祥亲自招呼客人落座,汪盐好眉眼地回应孙爷爷,“您去B城养身体,我们也不敢轻易去打搅您,尤其有孙施惠把关,他那个性子,最最随孙爷爷您了。”
“哦?怎么说。”
“说一不二。”汪盐才开口,汪敏行就呵斥她了,说做小辈的,不准没大没小。
孙开祥慢抬手,却是维护猫猫,“哪里没大没小了,明明是再好不过的好话了。”
汪盐再替父母说话,“得了您回来的消息,妈妈就张罗要过来看您了,又怕您忙不过来或者没工夫。总要等您和施惠定当下来,这才耽误到今天。”
孙开祥眉开眼笑,当着在座人的面,老黄历地夸汪盐,“小姑娘家家的,这张会讨巧的嘴,我老说,不知道将来便宜哪个有福气的人家了。”
陈茵顺着老爷子的话,中国人最朴素的谦虚甚至自贬,“也就您看着她长大,隔代亲,偏心些。我和她爸爸都为她愁死了。脾气是又臭又硬。”
孙开祥一面看着保姆给客人上茶,一面吩咐把他的药先拿开,他待会吃,“愁什么,现在的姑娘有手有脚,自立门户,挣钱养活自己,脾气硬点也是应该。”再玩笑口吻,说我们这有现成的榜样在这坐着呢,指琅华,“他们姑姑都这个年纪了,不还是一不如意就冲我跳脚闹脾气。”
琅华听着不顺耳极了,回嘴父亲,“我是谁姑姑,您怎么老惦记着让外人喊我姑姑呢!最讨厌这个词了,听起来就七老八十的。”说着,琅华瞥一眼穿着件藕荷色长款羽绒服的汪盐。
汪盐早不敢喊琅华姑姑了,纯粹不想上赶着找不痛快,明明是份礼貌和寒暄,对方不领情也就算了。眼前,琅华打量着她,汪盐很明白今晚的身份,她来探病的,不想找任何人的不开心,于是,莞尔朝琅华轻笑,算作许久不见的……你好。
琅华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汪盐十几秒,随即缓缓朝父亲开口,“正巧汪老师一家也在呢,你把前些天冯家介绍的几个你的未来孙媳妇人选,给汪老师和师母参详参详呢。”
这时,二楼廊道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孙施惠,楼下会客厅的人一致抬头看去。只见有人穿着黑色睡衣睡裤,一身朦胧新鲜的起床气,两臂微展,撑在栏杆处,冷冷的开口,却是无边无际没营养的话,“向日葵和香槟玫瑰,这是什么村里村气的审美搭配?”
他在说汪盐带过来的那束花。
第8章 远远风(8)
何宝生是孙开祥个人聘请征用了几十年的律师,当年,也是他全权替孙开祥出面料理施惠转移抚养权的问题。
孙开祥从头到尾没有见过那个女人,怀身大肚的时候就敢登门朝孙家要决策的人,她说金锡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但我敢断定他不会娶我的。我只想问问他的家庭,如果他人不在了,他的父亲和他的家庭会帮我善后这个孩子吗?您大可以笑话我,我不想再生下一个没名没分的孩子,我怕报应也怕累赘……
孙开祥丧子之痛难平复,把律师录音笔里的话砸得稀烂,不肯见那个女人,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认。已过五十天命的男人,打落牙齿也和血吞。他朝何宝生交代,我儿子至今尸首都不能囫囵个领回来了,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这女人有句话说对了,我不会纵容这种人进我们孙家的,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
孙开祥几乎一夜白了头,他用了双倍的颓唐来自认:儿子死了,以及去了的人终究不是挑继大梁的这块料。
六年后,巧合也好、算计也罢,孙开祥在一场市政府牵头的残障儿童慈善募捐会上见到了幼儿园毕业作汇报演出的男孩。
他藏在群舞里,显得那么心不甘情不愿,却又过分俊俏。眉心中间点着红。活脱脱金锡小时候剥下来的。
后台,今晚领首的捐款名义人和市政府的几个官员一同慰问了汇报演出的小朋友们,孙开祥朝那个男孩招手,要他过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施惠。”
“哪个hui?”
“谢谢惠顾的惠。”
之后,何宝生帮孙开祥联系的背调显示,金锡确实是在那种欢场上认识那个女人的,那个女人姓施,期间得了金锡一笔钱,自己开了个理发店,狐朋狗友多,自己也难定性,经营不善,一双儿女等着糊口,就又跑去给人打工。
何宝生用词谨慎、晦涩,岂料孙开祥却成心揭开遮羞布,“皮肉生意?”
律师不答。
孙开祥再问,“她算计孩子登台的几率有多少?”
“不大。这是市妇联那头提案的,市政府牵头,几家商会联名承办的,正巧这个幼儿园被区政府征用为民办非营利性企业单位,辅助吸纳每年符合政策但不是本籍户口的降梯队录取名单。”
孙开祥轻而易举地挑出了陈述里的漏洞或者存疑破绽,“她没有本籍户口,没有落户的房产,上哪去弄到这个符合政策的名额的。”
答案很清楚,这个女人当初能哄得孙金锡为她掏腰包,自然也会有别的男人。
短短两天后,孙开祥给何宝生打电话,要他出面,交涉到那个孩子的亲子鉴定。属实的话,把那个孩子接过来,条件对方随便开。
“你得清楚告诉对方,孩子一旦进了孙家,她就得当没这个孩子,和她永远没有瓜葛了。连同她将来可能跟孩子讨得赡养费,一并先开口补偿给她。”
那女人拢共要了一套房子钱,和她的大女儿顺利借读三年高中的择校名额。
白纸黑字银货两讫后,她就把孩子抱到了何宝生的车里,大年初一的早上,才满七岁的男孩问妈妈,这是要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
孩子见妈妈不上车,闹得要下去,只见那女人凶狠狠地回头,走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你敢回头,我就打死你。滚吧,早走早干净,早死也早清净,我早就受够了,也让老娘喘口气吧。
……
二十年以后,孙开祥和盘托出这些,是朝孙施惠托付家私的时候。彼时,爷孙俩已经有着经年的相处情意和利益牵绊。他自然晓得,施惠是不会轻易撂挑子的人。他是孙开祥一点一滴教会的继承人。
甚至,“破例”提前公布了属意孙施惠先生的1/3个人名义继承的遗产明细。
细项要求继承生效期是孙施惠先生的法定婚生子女出生日。
这份遗产细项,打从孙施惠在何宝生那里过目后,一直没和孙开祥正面讨论过。饶是他每晚都来给老爷子守夜。
*
昨晚,他回来的晚了些。自己工作室的事务,囫囵在沙发上对付了两个小时。起来后又去了工厂,支援部门会议和例行会议,因着孙施惠许久没露面,许多沟通都是线上或者电话执行的,大半天下来,老老少少的牢骚,听得他胃胀得比额头高。
下午四点不到他归家的,谁都没惊动,这一趟老爷子回来,孙施惠都歇在楼上的书房,一来孙开祥起夜不大用得惯看护;二来,孙施惠的院子好几年没住了,这一向家里进进出出全是探病的人,他也没腾出空交代搬回来。这几年他一直一个人单住在外头。
说话间,某人从楼上下来,睡衣上头套了件开襟的毛衣,不伦不类的。孙开祥训斥他,“这见着客呢,穿成这样就下来了。”
“我去梳妆打扮,客人说不定都走了。”嬉皮笑脸地暖了场。
保姆给客人端完了茶,顺势过问施惠,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夜饭爷爷说不等你,饭菜都给你留着呢。正伤着风,要不要喝碗热汤,我多加点胡椒,你好发发汗。”
这个保姆不是起小照顾孙施惠的那个,原先那个姓宋,孙施惠一向喊阿婆的。到了六十岁的时候,女儿就不让她干了,说什么都要接老妈妈回去,家里这些杂事也离不开人,琅华就紧忙慢忙地找了个补上了。用了六七年,不谈多细致,无功无过的一个帮手。
唯独一点,待人接物,看人大过看事。
有人面上不显,只说先不吃了,给他泡杯咖啡,“顺便,”他指指茶几正中汪家带过来的果篮,“把师母他们带过来的水果去挑些切了吧。”
回来这些天,迎来送往的探望不少,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礼,有孙施惠不肯收的,有收下回头要还的。鲜花水果这些更是不值一提且日日新鲜,都来不及烂的速度。
当着客人的面要拆礼,还是头一回。
保姆狐疑地看着施惠从果篮里挑中一个橙子,再听他玩笑口吻,伤风感冒,喝鸡汤不如补充维生素。
陈茵听施惠这么说,多少有点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