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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夏和拂冬也过来搀扶沈书云。
跟在吴有恩身后的几个家丁,虽然是何氏的亲信,此时也有点羞惭,毕竟是堂堂七尺男儿,欺负这么几个柔弱的女子。其中一个上前对吴有恩说:“老吴,咱们还是先让大姑娘回去,然后叫厨房送点粥饭过来吧。大姑娘毕竟是嫡主子,身子若是熬坏了,老爷追究起来,咱们不好担待。”
吴有恩啐了一口,他以为起了恻隐之心的家丁和他一样,是对沈书云动了歪心思,好比一个贼人总是提防着身边的同伙,吴有恩仗着何氏对他一直的抬举,冲着这个家丁吆喝:“咱们只听夫人的吩咐好好当差,哪里有你多嘴的份儿!”
吴有恩上前,寡廉鲜耻地身手去搀扶沈书云,一双黑乎乎的脏手去贴沈书云的腕子,嬉皮笑脸地说:“大姑娘脸色的确不好,我这就去让厨房送饭来。一定把大姑娘喂得饱饱,跟从前一样圆润称头。”
念春一下子暴怒,还在手里的簪子冲着吴有恩的手就是一簪子,登时就听他老鼠一般嗷嗷叫了一声,再看手掌,果然咕咕咕涌出一道血印子。
“狗奴才!大姑娘也是你个泼皮无赖能碰的?你的狗爪子离远点!”
“你个贱丫头,你等着!”吴有恩没有占到便宜,此时恨不得撕碎了念春,但是明日就是丧仪,他又不敢太过造次,于是就只能先忍下,反正日后有的是报仇的机会。
沈书云已经明白了,祖父当初担心的事,眼前都在一一发生着。
她低下头,对念春说:“咱们争不过他们的,先回去吧。”
念春和一众丫头都眼里噙了泪水,抿唇忍住满腹委屈,扶着沈书云回去了蓬蓬远春的内殿。
墨泉之上的假山石上,朱霁默默站着。这里地势很高,站在最高的假山石上,能够看到蓬蓬远春月门口的全景。
方才他听到了蓬蓬远春这边起了口角,就跳上假山来看看形势。
整个过程,朱霁尽收眼底。
四宝此时追出来,看到朱霁站在高处。已经入夜,月色如银而下,从四宝的角度刚刚能看到朱霁的面容。
那是四宝此生从未见过的阴沉,仿佛从地府中涌动着无尽的阴鸷与狠戾,都在朱霁那张风光霁月的面容之上。
沈书云带着丫鬟退了回去,几个院护站成一排,把守住蓬蓬远春,不许一个人出来。
这场口角也算是平息下来。此时朱霁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山石之上。
“世子,假山上风大,是否需要奴才去取一件斗篷?”四宝颤颤巍巍、如履薄冰地问。
朱霁没有理会,只是转身从假山上一跃而下,立在四宝身前,语气冰冷到将这腊月里的罡风都衬托出暖意来,对四宝说:“去,剁了那个姓吴的院护的手,做得隐蔽些。”
第四十五章
次日; 荣恩公的丧仪在灵堂里按部就班地进行。
赵世康、刘虎贲等人都悉数到场,沈崇和沈嵩接待着他们。
其实整个京师都知道荣恩公辞世了,本来前来吊丧的人应当比当日荣恩公寿宴来的宾客还要多出几倍。
但是荣恩公去世的第二天; 永续帝就派宗人府的人将荣恩公府的匾额摘去; 摆明了对沈家的提防。
拜高踩低、曲意逢迎本来就是勋贵和高官们最熟悉的为人之道; 何况沈家的子孙后代; 又没有什么出挑的人物。对于一个注定要式微的家族,是没有必要去巴结逢迎的。
甚至,这时候明确与沈家划清界限,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沈崇本来安排厨房准备了很多茶水、糕点; 以备宾客来时招待之用,但是从凌晨到清晨; 沈府前来吊丧的也没有多少。
甚至当日曾经来参加荣恩公寿宴的一些故交; 都没有前来。
沈崇站在灵堂前; 看着何氏和沈嵩招呼着稀稀疏疏的亲戚朋友,忍不住摇摇头。
沈嵩见他愁容又添; 过来劝慰他:“兄长不必太过气馁; 原本一朝天子一朝臣,总归礼节上不亏,便是对父亲的孝顺了。”
沈嵩说着便忍不住哽咽起来。
虽然沈嵩是翁姨娘所出的庶子,但是比起襁褓之中就失去了母亲的沈崇; 反而是在父母膝下健康长大的儿子,因此对于荣恩公的感情; 庶子反而比嫡子更深切。
荣恩公的去世; 让沈嵩伤怀不已; 和沈书云一眼; 才不过两三天; 竟然瘦了一圈。
王氏也从东院走过来,一路到灵堂,看到来吊丧缅怀的人,如此稀少,也是皱了皱眉头,到了灵堂前看到沈嵩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忍不住也想落泪。
倒是何氏,招呼了身边的几个娘家过来吊唁的亲戚,就站到一旁,看着沈嵩和王氏互相安慰,过去说:“贤弟和弟媳不必如此伤心,生老病死谁能逃得过去?咱们公爷一声戎马,位极人臣,也算是大富大贵的过了一辈子。老人走了,便是不受罪了,反倒是咱们活着的人,都还有的是琐事要去操心的。”
王氏本来就十分讨厌何氏,若不是她当初挤兑,也不至于让她和沈嵩在对街买了一处朴素无华的院子居住这些年。
虽然分了出去,但是出入款项仍然还在荣恩公一处。虽然搬了出去,到底因为荣恩公当时仍健在,并没有真正的分家。
可是,这对于王氏和沈嵩来说,却比不分家还过得艰难。
何氏表面上在公中给他们分拨出去款项,但总是找各种名目克扣。最开头几年,沈雷还小,乳母丫鬟需要的人也多,为了多从公中抽点支援,王氏没少去公爷面前讨伐正义。
王氏总是有话说在明处,但是也耐不住何氏处处刁难。时间久了,为了不惹老人家生气,王氏干脆也不闹了,能自己这边俭省些,就靠自己渡过难关了。
多年来王氏和沈嵩因不在府上,吃穿用度也都是克勤克俭,家私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雷还要去书院的时候,东院的奴仆,只是比一般京城的小康之家多几个人而已。直到近年来沈雷也谋了份差事,东院的经济才渐渐有了一点起色。
对于沈嵩和王氏他们来说,宁可省吃俭用,也不想看着何氏的脸色,从公中讨要本来就应该属于他们的那份家业。
王氏是个息事宁人的人,沈嵩则也照顾着沈崇一个少主的情面,因此一直都是忍辱负重,求全责备地维持着荣恩公府表面上的祥和罢了。
后来沈书云执掌家权的时候,王氏才略微感受到了公平的滋味,也才意识到何氏这么多年是克扣了多少他们应得的钱银,调拨了多少本来在东院侍奉的奴仆,去了别的地方。
如今在老人家的灵堂前,何氏就起了话头,很有话里有话的意思。王氏心里实在是烦闷。
“阿嫂,今日是公爷出殡的日子,一些家务事还是等今天的丧仪平平顺顺交代过去,再说吧。”
可是何氏并没有因为王氏不高兴,就不说接下来的话:“弟妹可别这么说,我起这个头,恰是为了丧仪之事。你瞅瞅,这么规矩壮丽的灵堂,前前后后的准备,这两日累得我腰都断了。看看账本子,果然是你们长哥不听我要开源节流的主张,非要弄得这么气派,反倒是根本没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来,白花花的银子可是流水似的淌走了,咱们今后可怎么过活?”
王氏忍着不悦,反问:“就算是前来吊唁的人少,我瞅着前头来的人,倒都是真真正正的铁交情。单是赵世康、刘虎贲两位将军的份子钱也是有了三五百两,如何就抵消不掉这丧仪的开销了?昔日云娘子在京西水患时,也照样得体场面地办了中秋宴和公爷的寿辰?听说水患解除后,咱们家账本子上还有盈余。怎么现在就差了大亏空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氏听王氏突突突射弩般道出想说的话,反而生出了怒火。不提沈书云,何氏还有可能有几分分寸不在这里和王氏掰扯,偏生王氏提到了何氏一辈子最大的奇耻大辱,就是自己的家权之位,白沈书云一个二八年岁的少女抢了去。
这在何氏看来,就是王氏摆明了羞辱自己,于是她阴阳怪气道:
“看来云娘子当家时,真是秉公执法,开诚布公地整饬家权,连东院这么远,都知道账上有没有盈余。”
何氏知道她这是摆明了想挑起事端,不想去配合她,便道:“无论是谁执掌家权,都是希望咱们账本子上能宽绰些,难道一笔还能写出两个沈字?公爷不在了,咱们更得守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将来霄哥儿雷哥儿各自谋取功名,咱们家还得是京城勋贵眼里的一等府第。”
何氏觉得王氏太可笑了,一个庶出儿子的媳妇,说这种畅想未来的话,简直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她便决定有话直说:
“我说弟妹,老人在世时,你们东院儿和咱们这边是在一个账本子上,如今老人家不在了,干脆就此彻底清账,以后你也好做个堂堂正正的掌家人,我也省去了操心还管着你们的事。”
王氏此刻觉得这人真是一点救也没有,一肚子想反驳的话,却只能顾全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不与她分辨。
沈崇在前头和来宾寒暄,沈嵩超后头看,已经把王氏和何氏之间你来我往的话听了个大概。他心里早就对这个嫂子已经无可奈何,此时也只是做好了将来分家要起龃龉的心理准备而已。
其实沈嵩觉得沈书云当家理政时,确实要比何氏做的好得多,至少不会如何氏这般把钱看得这般重,对别人都充满了提防,却根本没有为家族长远计的胸襟和格局。
若是能够和沈府主院儿彻底的分家,沈嵩倒也觉得是一件好事。他可以把翁姨娘接来孝敬,一家人其乐融融,他自信自己教出来的孩子沈雷一定会有出息,即便是庶出的身世,也不会真正挡住他将来在仕途上的发展。
想到此处,他看向荣恩公的灵柩,又觉得十分伤怀,小家的前途似乎很明媚,却更衬托出荣恩公府必将如大厦倾覆一般的未来。
沈嵩明白,虽然自己能够掌控好自己的小小东院,做好一个父亲、丈夫和儿子的职责,但是到底,荣恩公府曾经的尊贵和权势,随着父亲的死,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他眼看着这一切,却都无能为力。
他也恨兄长作为嫡子,无能又懒惰,撑不起公候府的门楣,但是作为庶弟,他也不能将心中的愤怒说出口。
想到可能何氏在荣恩公下葬之后就会忙着抢夺家权,就会忙着分家,沈嵩叹一口气,他觉得最可怜的还是沈书云,刚刚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祖父,就要面对这么多不堪的事。而临安的婚事也变得很不明朗,他身为庶出的叔父,对她的境遇也拿不出什么对策。
想到这里,沈嵩突然发现,今天自从进了沈府的主院,还没有看见沈书云的身影。
沈嵩还不知道沈书云已经被何氏找了个这么荒谬的理由给禁足了。还四处张望,以为沈书云在忙着什么事,他一时没有看见。
他更担心沈书云因为荣恩公的死,太过伤怀,加上老人家去世之前,她一直侍奉在侧,又管着这么大个家,不要伤到了身子,生了什么病症才好。
想到此处,沈嵩心里一紧,便问儿子沈雷:“雷哥儿今日见到云娘了吗?她可是身上不舒服,才没过来?”
沈雷比沈嵩来得还早,凌晨过来帮助沈崇处理丧仪的琐事,也是没有见到沈书云,本以为父亲知道些什么,没想到沈嵩倒还要问他。
“儿子一早过来也没见过云娘子,一会儿祖父要是上路了,这时节也应当过来了。”
何氏低头不吭声,沈崇面色也有点难堪。
沈雷到底还是个少年,没察觉这两口子的不对劲儿,便凑过去问沈崇:“伯父,怎的不见云娘?她该不会是因为祖父,太过悲戚,身上有些吃不消了?若是病了,可要即使找大夫看看。”
沈崇一时没好意思说出来沈书云被禁足的事情,沈雷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猜对了,还继续说:“真的是病了吗?安王世子借给咱们的两个御医是不是还在府上呢?请出来给云娘把把脉,若是身体太虚弱,今日扶灵可以不必让她一起,只下葬的时候过去哭一场,散淡些心中的淤积,或许春日就会好起来的。”
见沈崇不说话,何氏接过沈雷的话头:“雷哥儿想多了,云娘子好得很。只是清风观的初山真人修书给你伯父,云娘子的八字和今日的丧仪时辰不和,不好出来的。已经让她在院子里好生歇着了。她帮着我整饬了这么长的家政,如今正好歇歇。”
沈嵩、沈雷和王氏都惊呆了,丧仪这么大的场合,一直都是荣恩公嫡长孙女、心尖宠的沈书云被关了起来,这成何体统?而且何氏的理由是这样荒唐……
王氏本就对何氏刚才对于分家的事有些不满,这时候看着何氏的眼神,更是如同看着仇敌,质问她:“哪有生辰八字和下葬时辰不和这样的说法?我活了大半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