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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云见婶母如此说,忙正色道:“是是是,婶母说得对。今日婶母的话,我都会放在心上好好思量的。”
王氏听她话外之音全是敷衍,有些急切,上前说:“光思量哪里够?你得拿主意。郭姐姐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婆母,世子我虽然不熟,但是从小见过几回,也是知书达理、温厚纯良的好郎子,你若是不放心,改日我带你去王府里坐坐去。”
沈书云只觉得头脑发懵,哪里有这个心绪答应王氏什么,只好说:“婶母也是深思熟虑,我知道好歹,尽快想清楚。若是真不合适,也不能耽误亲王家娶纳。”
王氏道:“嗳,有你这句话,婶母也算没有白忙。就是觉得你璞玉一块,不能委屈了。你母亲近来也在放出消息,我也听了一耳朵。都是些门第不高、资质平平之辈,还赶不上你哥哥有份上进之心,我才匆匆带了次妃娘娘来,万一夫人这边有个什么主意,你这里也不至于没有个准备。天色不早,我这就回东院去了。”
沈书云觉得婚事成不成放在一边,王氏是真心待自己好,于是感恩戴德地将王氏送出了蓬蓬远春。
送走了王氏,沈书云并没有折回,而是径直去了墨泉边。
泉水仍然滚滚而下,声若滚雷,滔滔不绝。
已经是即将盛夏的时节,墨泉的凉意压制住升腾起来的暑气。
泉池的倒影中,沈书云看到自己的面容,比去岁在这里的时候,消瘦了许多。
去年此时,她还陪着祖父在东山别业纳凉,本来打算呆一整个夏季,好好画几幅心仪的作品,却不料因为意外,没到夏至就匆匆回府。
然后,在这墨泉边,她与那个“意外”,见了好多次,打了很多交道。
朱霁,如今在做什么?
造反自古都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入夏以来,蓟州的叛军仿佛被封禁在了江苏道,止住了南下的步伐。
甚至京中前段时间还惶恐不安的高门,如今都快忘了北地还有直逼南下的叛军。
战机总是转瞬即逝,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折腰。好了伤疤忘了疼,才是人间常态。
沈书云想,若是没有了消息,那么安王父子是不是真的功败垂成?
沈书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作为开国元勋的孙女,是应当永远站在先帝的遗志这边的,无论新帝如何糊涂,如何慢待了沈家,但作为忠臣就应当“耻图百年之命,为君一朝赴死”。
道理她懂,但她不敢设想,若是朱霁一败涂地,那气质郎朗,自负满怀的年轻人,将会走向怎样的覆灭。
她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在担心着一个千里之外,手握重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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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云觉得自己可笑,她明白何氏在想什么、做什么,而自己的位置是多么被动。
何氏,无非是利用自己主母的身份,企图将自己赶紧嫁出去,以重夺家权。而沈崇现在醉在美人乡,只想着如何顺理成章纳妾。
自己每日费尽心力与账本子缠斗,用尽全力保护的家人,却并不在意她的付出与辛劳。
因为沈雷建功立业,这个家才有了巨大的起色,而自己辛勤的维护,曾经屡次自掏腰包平衡开支,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除了曹管家、王氏等少数几个人,竟然没人过问,更谈不上在意。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重要。
康亲王世子的这门亲事,无疑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王氏为了她的确费尽心思,若是不接受恐怕也会博了她的一片好心。
可是,她真的应该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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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吴妈妈来蓬蓬远春邀请沈书云去绿野院,说是何氏有请。沈书云皱了皱眉头,简单地拾掇了一下,就带着念春去了。
何氏正在正房里盯着几个针线好的丫鬟做小衣服,小帽子。
“大姐儿来了,来看看,这是给你未来外甥准备的。”何氏笑的十分得意,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婴儿的小衣服,对沈书云让座。
“今日叫大姐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何氏倒也开门见山,端坐正了对沈书云道:“你看,你妹妹入秋就要临盆,我与你父亲也算是升了辈分,是祖母祖父了。妹妹比姐姐先出阁,在京中本来就不多,何况你还是嫡长女,老公爷跟前长大的。我今天也不管你害不害臊,是不是当家的,都得说点做母亲该说的话了。”
“母亲请讲。”沈书云不卑不亢,抬头看向何氏。
何氏倒被她坦荡的目光弄得烦躁,皱着眉头,没有什么好气地说:“女大当婚,前日我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梁中书大人的原配去年殁了,屋里一直没有进新人,也是知道你会画画,托了虔婆来问你。梁中书大人官至二品,是你父亲昔日在礼部的上首,你是咱们家的嫡长女,这门亲,我看着可以定下来。”
沈书云还没说话,念春就抢白:“夫人,梁中书大人比家主还大一轮,大姑娘过去做填房,岂不是将来就是伺候人的?咱们家的嫡长女如何要给人做填房?”
何氏一直看不惯念春,这时候正好得了机会训斥她:“没规矩的丫头!我不掌家也是正头夫人,和大姐儿说话,如何有你插话的地方?听你的意思,填房就低人一等了?谁教给你的?”
何氏自己就是填房,她虽然知道好人家的女儿一般不做填房,但她本来也不是要给沈书云安排什么好亲事,被念春当众指摘却不行。
沈书云也训斥念春:“没有规矩,还不给母亲道歉?”
念春看着沈书云,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自己被何氏责骂并不觉得委屈,更多的是为了沈书云委屈。
若是荣恩公在,何氏怎么敢让沈书云去做填房?何况梁中书那么大的年纪。
念春正要跪下去给何氏道歉,刚刚放职归家的沈崇一脚迈进了绿野院,看着沈书云也在,有几分意外,但眉眼中的笑意倒是根本不加掩盖。
只是他身后的福山看到沈书云和何氏坐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虚地低着头。
沈书云看着这对主仆,眉眼流转,上前对沈崇行了敬礼。
“起来吧,你在这里正好了,省的我让福山去蓬蓬远春叫你,正好有事给你说。”
何氏比沈书云更纳罕沈崇要对沈书云说什么,问:“你找大姐儿有什么事?”
沈崇却得意一笑:“什么事?她的婚事。”
第六十六章
“什么……亲事?”何氏纳罕; 摸不到头脑,梁中书看重沈书云做填房的事情,她还没有来得及和沈崇商议; 显然不清楚沈崇说的亲事; 是不是同一回事。
“是啊; 亲事。”沈崇眉开眼笑到得意洋洋; 道:“今日我刚到兵部画了卯,康亲王府的师爷就来唤我去府上。咱们不是国公府了,按理说亲王一等侯是够不到往来的,去了我才知道; 是老王爷要给世子说亲。说是府上郭次妃看中了云娘,前日已经来府上想看过; 怎么你不知道吗?”
何氏意外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康亲王府?郭次妃?来府上看过?
何氏自从失去了家权; 连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了; 吴妈妈本是在府上有些耳报神的,却都被念春一一给废止了; 于是成了府上的聋子瞎子。
“郭次妃和东院夫人是同乡; 都是登州人,你忘了?”沈崇提示着何氏,但是王氏向来低调内敛,即使有这么不凡的同乡; 也并不放在嘴头成日到处宣扬,何氏又一直瞧不起王氏; 竟然不知道她还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我……记不得了。”何氏又看看沈书云; 问:“云娘; 郭次妃什么时候来过咱们家; 怎地没有告诉我?”
方才被何氏斥责的念春; 接下了这个问题,道:“郭娘娘是素来不喜欢惊动四邻摇动海的人,这等贵人到咱们这来,没有提前交拜帖,觉得失礼了,便叮嘱不能惊扰夫人,这才没说。”
话是客气话,但是语气里没有一丝丝客气。
何氏乱了针脚,对沈书云怨念:“这等大事,云娘都不肯吱声,把我这个母亲蒙在鼓里。”
康亲王府的世子是府上独子,何氏如何不知?若沈书云走这么一步,那可真是登天换日了。
“可是,梁中书府上差遣了虔婆过来说项,看中咱们大姐去做填房……”
沈崇闻言,直接打断了何氏的话:“梁中书还有几年就要隐退了,若论出身,还有什么人比国姓更尊,咱们大姐才貌双绝,在京中谁人不知的,去做什么填房,平白失了身份……”
何氏闻言,眼神涣散出巨大的悲戚和失落。
方才念春瞧不上填房,她正要正色去责罚,如今这话从沈崇口中说出来,反而让她更加没脸。
“原来,在家主眼里,填房是失了身份……”
何氏一双桃花眼已经染上了皱纹,含泪时却依旧是妩媚的,呆呆看着沈崇,沈崇才想起来她也是个填房,于是上前赔不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正头夫人,咱们府上谁也不及你尊贵……”
这话,沈崇说得心虚。沈书云的婚事如果能敲定,他下一步打算拿着移交家权做交换,对何氏说一说纳妾的事,因此现在需要格外讨好何氏。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倒是沈书云作为第一当事人一直沉默着。
见父母似乎已经拿定了要把她嫁去康亲王府的主意,沈书云直接开口道:“父亲,我不嫁。”
一句短短的话,把沈崇归家以后绿野院欢腾的气氛都直接击碎了。
“什么?什么意思?”沈崇看向沈书云,一脸不解。
他今日在康亲王府得知了老亲王的意图后,简直忍不住喜上眉梢。沈崇一路上仿佛高中的举子一般,若是能成为世子爷的老泰山,那他在官场上还有的是好运气,他被幸运弄晕了头脑,却没想过沈书云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他一直以为沈书云是眼高于顶、清高自持,只要对方门第够高,身份尊贵,沈书云断然没有反对的意思。而且康亲王那势在必得的样子,仿佛郭次妃在沈家已经得到了什么应允一般。
“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到底是我自己的事。无论是世子也好,王孙也罢,我并没有要嫁人的意思,请父亲斟酌。”
这下,连何氏看沈书云的神色都变了,她虽然不希望沈书云嫁的比沈书露高,但是也没想到她会拒绝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一句话倒把沈崇激怒了,他走过来对沈书云瞪着眼睛,道:“你在浑说什么?还以为咱们家是先帝爷在世时呢?难不成掌管家权,你还有了官瘾了不成?我看这事由不得你任性,过几日康亲王府的人来议亲,你只管回蓬蓬远春不许出门,再使小性子,便再禁你的足,咱们家虽然裁撤了人手,拨出四五个院护看着你,还足够。”
沈书云想站起来与沈崇分辨,却被沈崇勒令吴妈妈和念春把沈书云带走,沈书云还想说什么,沈崇那文弱的身板子拿出了所有的力气,在秀桌上重重一拍,惊得整个绿野院没有人敢吭声,
纵然他是个没有威严与霸气的,到底还是一家之主,沈府的家长,沈书云愤愤地回去了蓬蓬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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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果然来了四五个院护,又再度把蓬蓬远春的门把住。
“用得着大姑娘的时候,就捧着哄着,用不着了,就关着,这是什么世道人心!”念春也被关在家中,闷闷生气。
对比念春的义愤填膺,沈书云已经平和下来,道:“由他去吧。”
念春瞪了瞪圆眼,走过来问:“大姑娘这是答应嫁给康亲王府的世子爷了?”
念春还想问沈书云是不是不想等安王世子了,她没有问,因为她虽然厌恶何氏,也不认同沈崇的势利,但是觉得康亲王府的这门亲事是一件好事。她想劝沈书云接受。
“郭次妃那人确实是好性情,咱们过去以后,看在东院王夫人的面子上,也不会吃苦,何况听家主的意思,老王爷对大姑娘也是满意的。”
看着摇摇晃晃的烛火下,自己的影子也跟着闪动,沈书云眨了眨眼睛,垂下来的眼帘在面容上投下了一圈毛茸茸的影子。
念春看着沈书云愁闷的样子,问:“姑娘还在不高兴吗?要不然咱们找东院王夫人,去会会那位康亲王府的世子爷,说不定并不比那位爷差呢,都是先帝爷的嫡孙,谁比谁高呢?至少性情总好过那一位……”
“无妨了,睡了吧。”沈书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念春点点头,伺候她梳洗后,为她落下了秀床的帷幔。
绯红的阴影中,沈书云却辗转反侧睡不着。
她知道在这样的局势下,反抗已经毫无意义。沈崇会晓之以利地说服何氏,最后无论她自己的意思如何,都会被嫁入康亲王府。
伤心已经不足够形容自己对父亲的失望,原来在他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