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朱霁沉默。朱枋面露慈父的笑意,对朱霁说:“吃些茶,一会儿就凉了。”
朱霁按捺住心中的悲愤,强迫自己端起三才碗,抿一口茶。
“你对荣恩公的那个小孙女,有些太过了。”
朱枋撂下茶杯,见朱霁也能平静下来听他的话,才缓缓吐露心里的话:“高处不胜寒,所谓帝王之道,法术势缺一不可,对一个女人用情至深,这是犯了大忌讳的事。朕可以允许你有肆意妄为的时候,但是不可以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失去了理智。”
“儿臣自问不曾。”
朱霁抬起眼神,是坦坦荡荡的自负,他自知对沈书云一往情深,但远远不是一个昏君沉迷于女色的程度。
甚至明知不能在此刻给予沈书云一个名分,他也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和沈书云的身份,并不曾奢望在父亲这里得到承人之美的允诺。
“是吗?”朱枋此时面容上全然不见父亲的慈祥,君主的强势之问,仿佛是幼狮面前的雄狮,到底还是更有一份威严在身上。
“你不要昏了头!”朱枋脸上有了一丝怒意:“不要以为朕不知道,沈家那个庶出的那个逆贼,是被你藏起来了。”
朱霁面不改色,端着茶杯的手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的确藏匿了沈雷,因为沈雷是沈书云不能失去的人。他想过如果这事情瞒不过父亲该怎么办,但是还是铤而走险,想要搏一把,即便是被朱枋查到,他也还是寄希望于父子之间的默契。
然而,他低估了作为帝王的父亲,在权力即将得手时,那种目空一切唯有逐鹿天下问鼎九州的志愿。
朱枋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孔阳,这是最后一次纵容你,念在你也是夙夜在公的份上,卖你一个人情。但是公私分明,是帝王之道。或者在那个女后生眼里,咱们才是乱臣贼子,可是所谓权斗,就是你死我活,没有情谊可讲。”
朱霁紧促的眉头有几分舒展,眼神中的气愤也渐渐被理智取代。
父亲说卖他一个人情,便是默许了他私放沈雷,但是这个人情已经是君臣之间的人情,是有代价的。
“那个沈氏女,你可以放她在你身边,你床笫之内的事,为父可以不管。但是太子妃位事关社稷,你不要以为徐徐图之,就能磨着磨着得到朕的允许。”
恩威并施。朱霁觉得朱枋这一系列的作为,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人人都道他像极了父亲,此时此刻才知道,作为威权者,他还远远不够父亲的果决与凶残。即便是对自己的独子,也肯用狠心收治,懂得何处为君,何处为父。
朱霁看向朱枋,他已经放下了茶杯,在王瑾的侍奉下,缓缓走上了高处的宝座,座前的案头,放着一枚色泽温润、雕刻精湛的玉玺,被朱枋拿起来,把玩在手中。
“孔阳,该怎么做,不需要为父多对你交待。在宣政殿忙了一日,你也乏了,回去哄一哄心间上的人,莫让意中人伤透了心。小女子嘛,还是要把握在手中才有生趣。”
王瑾恭敬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朱枋方才没有喝完的茶水,小心翼翼递到他的案头,昔日跋扈嚣张的权宦,在朱枋面前温顺地如同一只刍狗。
“儿子知道了。”
朱霁眼眶中,晃动着泪光,却尽力肃然了神色,依旧儒雅端方地起身,腰身挺直地走出了宫殿,背影中却有一种悲情之色。
朱枋将手中的玉玺放下,目送了儿子的背影,却只有近处的王瑾,听到他微不可查的一声叹息。
第八十七章
朱霁到芙蓉宫的时候; 没有让任何人通传,只是款步进入沈书云的寝殿,里头只有念春一个人在侍奉; 桌子上的茶水与膳食一点没有动; 沈书云靠在支摘窗下的贵妃榻上; 披着中单看向外头出神。
念春见他来了; 蹙着眉头想要行礼,被他不做声摇摇头示意制止,带着几分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沈书云。
即便只能看到她的侧影,也知道眼睛哭得肿了。
在朱霁眼里; 沈书云其实不太爱哭,大抵是武将世家出身; 似乎比一般的少女要刚强稳重; 从前在沈家遭际了那么多烦心事儿; 也没有怎么见她落过眼泪,总是端着宠辱不惊的嫡长女的范儿。
朱霁心里一紧; 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击。
被人摁在侍女院查看; 是沈书云此前绝对想象不到的羞辱。然而还是因为被他关在东宫,而一一承受。
“你来了。”沈书云听到了他的脚步,回头看他,有些红肿的眼睛回眸看向他; 依旧是温柔而淡定的模样。
朱霁回来的路上准备了许多安慰她的话,甚至想到若是沈书云在他面前呜咽哭泣; 应当如何宽慰和疼惜; 但是当他自己站在沈书云跟前的时候; 才知道自己的宽慰显得如此矫饰和无力。
“对不起; 让你受了委屈。”
朱霁低下头; 他因不能给沈书云正妻的名分而为难,此刻却让心中的白月光被卷入了这般不堪的折辱中,已经是惭愧于无地了。
沈书云眼底浮现了哀婉的落寞,似乎是劝慰他又似乎是劝慰自己:“已经过去了。想必你也已经去寻过陛下。”
“我已经让人把昭华拖出去责罚,如果你不解气,可以随时杖毙。”
朱霁忍不住起来怒火,昭华不过是个宫婢,却敢动沈书云,这是他治人不严所致,此刻想以此来让沈书云心中好受一些。
“我会命人时刻守护你,再不会出这样的差错。”朱霁眼神中斩钉截铁,却见沈书云在他面前,泪痕未消的脸上,竟然绽放了笑容。
她的美一直端方大气,如富贵逼人的牡丹,美得夺人而不妖冶,此刻的笑也是如开启了万古春意般的雍容夺目。
“放了她吧。”
意识到沈书云说的她指的是昭华,朱霁有些意外,他不解。
“你分明受辱,为何这般宽怀?这里不是沈家,你不必事事周全旁人,这件事的确是让你受了委屈,是我不好,责罚一两个下人给你出出气,也是应当。”
沈书云倒是流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色,她绕过朱霁,看向支摘窗外的候鸟。已经是暮秋时节,似乎是东宫最后一只候鸟,也要离开京师,往更南方去了。
“陛下,应当是允诺放沈雷一马了吧?”良久,沈书云才将视线从鸟鹊飞走的枝头上回过神来,再度落在朱霁身上。
朱霁点点头,道:“我本来将他私藏在京郊一处院落,等时局转圜,再放他离开,如今父皇已经有了默契,便可以择日让他重获自由,只是京中认识他的人太多,还需要远走他乡为好。毕竟曾经是赵世康麾下的逆贼。”
听到“逆贼”两个字,沈书云心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又被牵动起来。
朱霁双手扶住她有些颤抖的肩膀道:“这世界就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云娘,你不会不懂。”
他的言辞中有一份耐心的规劝和解释,但也让沈书云听出了胜利者的骄矜。
是啊,应当是享受胜利的时候了。
无论是高高在上,日后唾手可得的宝座,还是大权在握,众人跪拜的朝贺,甚至包括沈书云自己,都是朱霁父子胜利后的嘉奖。
他们提着脑袋造反的,也算是筚路蓝缕,来之不易。在历史上的帝王之家,父子情谊可以达到朱霁与朱枋这样,即便也充斥着算计和防备,但也已经不算太差。
她的受辱不过是朱枋在叮嘱儿子,作为孤家寡人,不可以沉迷于任何会成为自己弱点的事。甚至,她猜想到了朱枋会以沈雷作为一个台阶,不至于父子反目。
显然,对于这个交换,朱霁是满意的,只是他的底线是沈书云不可以再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他作为储君,能做到的极限,沈书云生在京师高门世家,自然了解其中的道理。
但是说不出来为何,她心中的感受却不仅仅是委屈,而是一种悲凉。
觉察到了沈书云的不对劲,朱霁还以为她是因为白日里被冒犯而难受,于是唤四宝:“去把昭华那个贱婢的皮剥了,就在近日她去过的侍女院。谁若是求情,便一起受刑。”
朱霁说得风轻云淡,仿佛是碾死一只蚂蚁,却让沈书云悲凉之感更胜一筹。
她没有理会朱霁的发令,只是提起了裙子,跟上了四宝前去处置昭华的步伐,对四宝说:“等一等,我也去。”
朱霁上前拖住她:“你还要救她不成?她对你敌意已久,其实就是忘了自己奴婢的本分。”
沈书云将他拖住自己的手轻轻拨开,对朱霁微微一笑,说了一句戳了他心坎的话:“若是近日因我而让她惨死,便也是忘了我奴婢的本分。”
语罢,沈书云提着裙子去追四宝。
——
侍女院内,昭华已经散乱了头发,被两个从昭狱找来剥人皮的刽子手摁在地上,双眼空洞地顶着地上的石板,如同朽木。
她从前在蓟州很得朱枋的信任,从很小的时候就侍奉在朱霁身边,从蓟州入京师,也一手掌管了东宫上下的所有大事小情,俨然是东宫的女主管。
对此,她觉得这是自己多年耕耘的结果,并不以为意。
以至于对沈书云也生出了妒忌和轻蔑之心。
但是她到底没有想到,在朱枋与朱霁这样迷恋权力的人眼中,几乎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换和取用的,自己不过是蝼蚁一样的存在。
朱枋敲打朱霁的目的已经达到,死一个奴仆无非是眼睛都不值得眨一下的小事。
见朱霁到来,昭华眼中才回转了一丝人的神采,匍匐在地上,呜咽着恳求朱霁看在她多年来是个忠仆的份儿上,饶恕她。
至少,不要让她被活剥,这样的死状,实在太过凄惨残忍。
昭华口中被含着煤块,恳求的声音呜呜咽咽听不清楚,只是掺杂了哭腔和悲鸣,听起来格外让人胆寒。
朱霁却嗤之以鼻,对昭华好不以为意,甚至连应一声的耐心都没有。
他走到沈书云身边,想到白日沈书云被这个贱人带着一众恶狠狠的嬷嬷带到此处欺侮,便要恼火。
“怎么发落,你说了算。”朱霁这话其实是在警醒所有东宫的侍者,纵然沈书云碍于出身,恐怕将来未必能够成为朱霁身边的正妻,但也绝对是任何人都动不得的人。
哪怕是奉了皇帝的旨意,他们也要掂量一下。
四宝低沉着头,身后几个小太监小宫女只希望皇上与太子之间再不要生出什么嫌隙,以免让自己成了替罪羔羊。昭华那般资历,尚且被拿来出气,他们又有几个脑袋?
然而朱霁却见沈书云,伏下身子,将昭华轻轻地扶起来,用染了丹蔻的柔荑将昭华口中的煤块轻轻取出。
她的动作很细腻,也很耐心,丝毫不嫌恶昭华的口水和煤块的污浊沾染到手上和袖口。
然后她用帕子将手擦干净,又把昭华颅顶松散勉强挂着的黄杨木梳子取下,然后半跪在地面上,把她杂乱的发髻轻轻挽起,尽量齐整。
然后她捧着昭华的脸,带着无尽的怜悯道:“你也无辜受了委屈。咱们都是可怜人。”
她站起来,看向神色已经不太平和的朱霁,道:“求殿下放了她吧。昭华已经早过了出宫的年纪,不过是为了君王霸业而继续留在东宫,不如给予她银两,回乡平静生活。”
“云娘,你不必这样大度,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
朱霁已经明白沈书云要放过昭华,甚至这种对她的怜悯里还有兔死狐悲的共情,但是朱霁就是十分想处置了这个奴婢,否则心中就会继续压着一团火气。
沈书云冲着朱霁笑笑:“是殿下说过,怎么处置,都听从我的发落,难道说话不算数?”
若是沈书云强硬,朱霁倒还真的可以凭借气场压制住她,偏偏是这般秋月碧波一般的温柔,让他向来一瞬间就能一溃千里。
似乎是僵持了片刻,朱霁道:“好。”
沈书云便点点头,对四宝说:“那就劳烦公公,送昭华姑姑回去吧,日后按照宫娥品阶,送她告老还乡,不要为难了她。”
四宝一双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也有了几分动容,大概是和昭华相识多年,又都是朱霁最近身的奴仆,所以很有些交情,他本以为昭华此次是必死无疑,心里也曾嫌恶她自以为是,但是到底还是同情多于指摘。
毕竟在蓟州时,十个婢女有九个都心里爱慕着朱霁,这般日月入怀、气质郎朗的主子,如何不令位卑年少的小女子贪恋。
昭华不过是因爱失智,若是被活剥,确实有些惨烈。
四宝没有想到,沈书云可以大度至此,不禁在心里对她有了别样的崇敬。
“殿下,今日花苑里的秋色十分惬意,这时候月亮才升起来,一起去喝杯去燥的茶水如何?”
沈书云鲜少这样邀约,朱霁也并不想再继续逗留于侍女院,于是应允下来。
他听到自己带着无奈,又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