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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妇科问诊,月经推迟,首要排除的是怀孕的可能,这些问题都是例行公事。
周巧沉默,许久,支支吾吾说:“没有……”
这十几秒的沉默,令赵澜觉出了不对劲,她顿住笔,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周巧。
周巧的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脸。
“……”赵澜放下笔,站起来,“先做一下检查吧。”
她在医院妇科工作了七八年,见得多了,有些年轻女孩因为觉得羞耻,在问诊时,会隐瞒真实的情况,反而影响最终的诊断。
赵澜走出房间,从医疗物资箱里翻出一次性的验尿杯,拿来递给周巧,“你去厕所,装三分之一的尿液到这个杯子里。”
很多妇科病,在检查前都需要排除怀孕的情况,所以医疗队的物资里配备了检测试剂。
周巧接过验尿杯,看一眼岑眠,像是在陌生环境里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言一行,都要征求她信任的大人的意见。
岑眠帮她打开厕所的门,安慰道:“去吧,没事的。”
过了两分钟,周巧从厕所出来,端着验尿杯。
赵澜找出一个医用托盘,上面垫了干净的纸,“放上面吧。”
周巧将验尿杯放上去,赵澜拿出一张细长的试纸放进验尿杯里。
等待试纸结果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房间里只剩下静默,墙上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催人难捱。
周巧拧着手,手指被她拧得发红。
试纸上渐渐显示出颜色。
赵澜盯着试纸,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讶异,又很快掩去,面色如常,抬起头和岑眠对视一眼。
不用言明,岑眠一下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内心震动。
赵澜戴上手套,端起托盘进了厕所,处理验尿杯。
处理完验尿杯,她坐回到椅子里,轻声安抚周巧,“没事的,你可以放心告诉我,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赵澜问:“最近一次发生亲密行为是什么时候?”
周巧陷入沉默,嘴唇抿得紧紧,就是不肯说。
岑眠望着她,走到她身后,将手抵在她瘦弱的后背上。
周俏浑身颤了一下,感受到隔着衣服,那融融的暖意。
许久。
她小声地嗫嚅说:“上个星期……”
赵澜皱起眉,又问:“那你第一次没有做避孕措施的亲密行为是什么时候?”
周俏:“不太记得了,可能是三个月前……”
赵澜的心沉了沉。
按照周巧说她月经几个月没来,可以推断怀孕应该至少三个月了,这个时候胎儿已经成形,进行流产对母体的伤害很大。
周巧怯怯地问:“医生,我是不是怀孕了?”
赵澜对上女孩漆黑的眼睛,即使她的经验丰富,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斟酌片刻后,她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是怀孕了。”
闻言,周巧的脸色唰一下苍白。
赵澜宽慰道:“不过试纸也存在误测的可能,要百分之百确定需要做B超检查。”
“你父母呢?”她问。
这种情况,找监护人说,会比较合适。
“他们在外地打工。”
“家里有其他大人吗?”
“没有了。”
“那你男朋友呢?他多大了?”
周巧的双手攥紧裤子,半晌,“我没有男朋友……”
赵澜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说,“不是男朋友,那你们是怎么发生关系的?”
“……”周巧始终不发一言。
岑眠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她的反应,此时心中咯噔了一下,她轻轻问:“你是自愿的吗?”
周巧的脸色变得难堪,嘴唇发白,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
这时,赵澜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表情严肃起来。
“那个人是谁?”
周巧将头埋得更低了,不肯开口。
赵澜觉得这件事情已经超过了她能够去处理的范围。
“还是通知家长和学校,看要怎么解决吧。”
周巧猛地抬起头,惊慌道:“不能告诉学校。”
见她的反应那么强烈,岑眠和赵澜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岑眠拖来一条椅子,坐在周巧旁边,轻声细语:“你别怕,如果你是被强迫的,对方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刑法,会有法律制裁他的。”
周巧安静地垂首,像是一朵枯萎的雏菊,没了生机。
岑眠见她没有太强的抵触意思,循序渐进地问:“他是学校里的人吗?”
周巧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岑眠:“是同学吗?”
周巧摇头。
白溪塘学校的人员并不复杂,除了学生,就只剩下四名老师,刘校长给她们一一介绍过,岑眠也都见过了。
她一个一个问过去,周巧只摇头。
终于在问到学校的语文老师张胜时,周巧顿在那里,她侧过脸,躲开了岑眠的视线,隐在了阴影里。
岑眠看见一滴眼泪从周巧的脸上啪嗒落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灼人。
她感受头皮发麻,强烈的愤怒涌了上来,对赵澜说:“报警吧。”
赵澜思虑半晌,扯了扯岑眠,“出去我们说。”
毕竟她们不是村子里的人,待不了多久就要走,她怕惹上麻烦。
岑眠看向周巧,小姑娘就差把自己蜷缩成一只乌龟,仿佛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存在。
她不想再背着周巧去说事,坐在椅子里没动,“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吧。”
赵澜无奈,委婉地说:“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干涉的,至少要先通知她父母,让监护人来处理。”
她只是一名医生,在帮助患者之前,想要先保护好自己。
农村里是非多,万一闹起来,会把她牵扯进去。而且她现在还怀着孕,应付不了那么多事情。
岑眠听出了赵澜不想管的意思,她理解,但实在做不到置身事外。
她点点头:“好吧。”
赵澜不想惹上麻烦,她来管就行。
岑眠看向周巧,语气温和,“我送你先回家。”
周巧站起来时,浑身还在发抖,耻辱和恐惧包裹着她。
岑眠看着心疼,牵起她的手。
周巧下意识想躲,被她攥紧。
周巧抬起头,对上岑眠的眸子,那双澄澈的眸子,含了浅浅的笑意,如春日暖阳。
幸好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刻意的同情。
不然她会更加清楚的知道自己所受遭遇有多么糟糕。
离开宅子,岑眠跟周巧往她家的方向走。
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地方,岑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问周巧:“你父母的联系方式知道吗?”
周巧报出了一串手机号码。
岑眠在手机上输入号码,电话要打出去,发觉这件事情难以开口,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口吻,去告知一对辛苦在外打工养家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在家里被人欺负了。
许久,她才拨通了电话。
跟周巧的父母打电话的过程艰难,其中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她听见母亲低声的哭泣,父亲沙哑地声音说他们立刻回来。
周巧听不见父母那边的反应,不安地看着岑眠。
岑眠挂了电话,对上她小鹿一样脆弱湿润的眼睛,难受极了。
她张开双臂,弯腰抱了抱周巧,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没事,都会好起来的。”
和周巧告别之后,岑眠往老屋的方向走,她低着头,步伐沉重。
即使内心震动,岑眠在周巧面前不敢表现出太过激烈的反应,害怕影响到她的情绪。
周巧一定已经够难过了。
她未曾有过那样的经历,不能感同身受,即使表现出来难过,对周巧什么帮助也没有。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进山的医疗队回来,程珩一告别同行的同事,往老屋回。
他远远看见羊肠小道上,岑眠耷拉着脑袋,唇角抿成了一条线,慢腾腾地走,情绪低落。
一本卷起的本子从她的衣服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都没注意到,闷头往前走远了。
程珩一轻蹙眉,走了过去,弯腰捡起本子,才发现是一本蓝色的病历本。
晚风吹过,掀起了病历本的封面页。
程珩一的目光不经意落在病历页上。
病历页上写着——
患者主诉停经三月,妊娠试验阳性(+),伴撕裂伤,需进一步检查。
第30章 白夜
程珩一凝着那雪白纸上的一行字; 他看了许久,久到黑色字体出现了重影,变得模糊不清。
晚风夹着被太阳炙烤一天的滚烫温度; 将他包裹住; 却没有一丝暖意,比凛冬的寒风还要彻骨。
最后; 病历本被他捏皱; 紧攥在掌心。
岑眠心里想着事情,没有直接回老屋,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夕阳西斜; 她拐过乡间的小道。
拐角阴影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默不作声; 挡住了去路。
岑眠吓了一跳; 抬起头; 借着淡弱的光线,看清了男人的脸。
此时天色将近全黑,程珩一隐匿在暗处; 只能看清一道修长轮廓,黑发垂落额前; 一双眸子隐匿在黑暗里,脸上的表情更是晦暗。
“不声不响杵这里干嘛。”岑眠轻嗔; 瞪他一眼。
程珩一缓缓转向她; 幽沉目光凝住她; 带着一股沉重的光压。
因为他的视线太过灼烈,岑眠被他盯得怔了怔; 不明所以。
正巧沈平山下完棋回来,从另一边的土坡走来,看见了他们。
“哟,你们也回来了。”
沈平山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对岑眠笑道:“早上你说好吃的青李,我上你梁叔家又要了不少,够你吃的了。”
“你怎么喜欢吃这一口,我吃了一个,差点没把牙酸掉。”
被沈平山打断,岑眠移开了和程珩一对视的目光,也没有在意他目光里复杂而让人不明的情绪。
她跟在沈平山身边,哄着老人家高兴。
沈平山跟岑眠一边说话,一边走远。
程珩一仿佛慢了半拍,迟迟才从后面跟上来,路上绊到石头,打了个踉跄,难得一见得狼狈状。
沈平山回头瞧他,“小心点咯。”
程珩一低着头,没吭声。
沈平山把塑料袋递给他,“拿着。”
程珩一盯着那袋李子,红色透明的塑料袋里,青李一个挨着一个。
最上一颗青李从高处滚下,落到谷底。
好像一步不慎,从悬崖跌落的人。
程珩一提着塑料袋,整个手掌发麻得厉害,一直麻到了心脏。
岑眠和沈平山并排走在前面,程珩一走在后。
一个没穿上衣的小孩从土坡跑下来,瓮声瓮气地喊:“沈阿公,二奶奶烧了鸭,叫你去吃晚饭——”
沈平山笑呵呵地回道:“不吃不吃,幺儿在家呢,不去她那啦。”
小孩“啊”了一声,“那你跟我回去讲一下,省得二奶奶她不信咯,以为我偷懒没喊你。”
沈平山负手走上土坡,跟着小孩朝沈二奶奶家去。
路上只剩下岑眠和程珩一两个人。
天色越来越暗,岑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气氛有些凝滞,程珩一周身的气压极低,让她喘不过来气。
回去的路好像走不到尽头。
在一片静滞里,忽然,程珩一冷不丁问:“那个人是谁?”
“……”岑眠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程珩一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病历本,递到她面前。
岑眠摸了摸衣服口袋,才发现周巧的病历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弄丢了。
她抢过病历本,怒道:“谁让你看的?”
“……”程珩一见她这样反应,心里越发沉了沉。
他握紧拳,深吸一口气,追问道:“你怀孕了?”
“……”岑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周巧的事情,将病历本塞回口袋,瞪他,“怀不怀孕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越过程珩一,继续往前走。
岑眠的反应戒备,像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人窥探,而恼羞成怒。
程珩一垂下眼,指尖微颤,脊背阵阵发凉。
怕程珩一跟上来,对她问个没完,岑眠加快了脚步。
天黑了,她没看清路边石子,脚崴一下。
身后传来程珩一低哑的声音:“我不追你,你慢慢走,别摔跤了。”
岑眠回过头,发现程珩一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没动。
估计他是真的误会了。
岑眠无奈,但为了保护周巧,等她父母回来解决之前,她现在没办法解释。
即使她相信程珩一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也不想让再多的人知道。
他们一路无言地往回走,程珩一始终跟在她身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回到老屋,岑眠想到一个应付的理由,她去到水井边,找在洗青李的程珩一。
“病历本是赵澜的,她放在我这里,忘记拿回去了。”
程珩一的动作微顿,半晌,淡淡道:“赵澜怀孕才一个月不到,你的病例上写的三个月。”
见没糊弄过去,岑眠扯了扯嘴角,“你爱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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