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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校每天上午三节文化课,其余时间全被技能理论课、专业课和自习课占据。所以到下午,整栋综合教学楼都是空的。
黎里沿着空荡的楼梯往上走。
傍晚,楼道里光线昏暗,徒生寂寥之感。这时候,东方的天空是紫灰色,幽暗沉沉,像铺天盖地落寞的荒野。
黎里一直不太喜欢傍晚,不像白天那样开阔;也不像黑夜那样沉沦。反倒有种隐秘的窥见一切生机缓慢逝去湮没的失落。
尤其在此刻,整栋楼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背着书包,从昏暗的楼道里出来,绕上走廊,有些倦沉地朝教室里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西边的天空铺满浓墨重彩的晚霞,粉紫,流金,明黄,桃红,靛蓝,银紫……金光流转,色彩交融,像泡进溪水里的巨幅油画,又像打碎了的玻璃万花筒;而白衣少年削薄的身影像工笔画刻一般映在那美得令人窒息的画境之中。
燕羽正把椅子拿起来,倒放在桌上,姹紫嫣红的霞光勾勒着他料峭的侧影。
他立在那儿,也朝西边望去,似乎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教室里只开了一条日光灯带,柔和而不夺目,衬得西边的窗棱如画框,抵映着一副巨彩油彩。
黎里走过一扇又一扇的窗;教室里的少年有所察觉,停了观赏,继续手上的工作。
黎里进了教室。
燕羽见她走来,侧身站进桌子间避让。
黎里经过他身旁,到自己位置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新买的谱夹。云彩投射进来,包装塑料袋上流光溢彩。
黎里拆掉透明袋,鼓谱从旧夹子里拆出来,夹进新谱夹。燕羽已从后边绕过来,搬谢菡的椅子。他的侧影投在她手中的曲谱上,“发丝” 在五线谱上跳动,只一瞬,他走到前边去了。
黎里起身把旧夹子扔进后门的垃圾桶,回到座位上,手指在曲谱纸上点了两下,人一时没走。
窗外,霞光绚烂地流转。盛大的虹彩扑面而来,壮丽而深沉地盈满教室。
室内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轻微的桌椅碰撞声;以及她翻动纸张的唰响。
燕羽搬完第三组了,开始搬四组。
隔着一整个教室四脚朝天的椅子,黎里忽抬头,说:“是弹拨乐吧?”
教室太空,她的声音稍稍回荡。
燕羽脊背弯成一张弓,起身将椅子放桌上了,微微点了下头。
黎里细眉轻抬,接着看曲谱。
燕羽走走停停地又搬两把椅子了,开口:“那……你呢?”
黎里抬眸:“你猜。”
他又弯腰下去了,垂下的额发半遮了眼:“打击乐。”
黎里轻愣:“你怎么知道?”
燕羽把椅子倒放好,回头朝她手中的方向,微抬了抬下巴:“鼓谱。”
黎里:“……”
他刚看见了?
黎里:“你怎么现在还在?”
燕羽:“该我值日。”
黎里微讶:“你整个下午都在教室?”
“没有。刚来。”
黎里匪夷所思:“专门来值日?”
“嗯。”
椅子搬好了,他去后门拿扫帚。
少年白色的衣角从她身边掠过,黎里说:“值日不该是四个人吗?”
燕羽没说话。
黎里推测,他应该是和班上那些老油条男生们一组,而他们都推给他了。
她不太赞同:“你不该这么让着他们。”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燕羽语气寡淡,弯腰开始扫地,额前的碎发晕在黄昏的光线里,看着有些孤寂,却又莫名静宁。
黎里没说话了。
西边,斑斓的晚霞开始融化成深浅不一的橙与红,明明暗暗的紫色勾勒着云边。
燕羽快扫到这边来时,黎里阖上谱夹,提起书包,将自己的椅子倒扣在书桌上,离开了教室。
第5章 chapter 5
旧城区。
位于秋槐坊和秋杨坊之间的琉璃街是一条老旧的商铺街。江州市这几年忙着发展南边的新城区。靠北的旧城跟废弃的钢厂船厂一道,扔在江边,无人问津。
而琉璃街竟像与世隔绝一般,自黎里有记忆以来就无甚变化。
因常年有拉河沙的大货车驶过,水泥路面早被压得破烂不堪,像被什么庞然大物从空中锤了好几拳。
人行道上六边形的透水砖连花色都凑不齐整,踩哪儿哪儿喷泥;时不时凭空冒出一段没来路也无归途的盲道。
摩托车、小货车、小三轮大军则随意停挤在行道上,掩埋掉本就是摆设的垃圾桶。起风的时候,破塑料袋、废纸屑满地翻滚。
地面灰败,空中却是五颜六色。白的、蓝的、黄的、红色、绿的,各种高饱和度、形态各异的招牌悬挂在灰旧的矮房矮楼上。
一溜儿望去,“林记汽修”、“好住宾馆”、“王师傅烧烤”、“丝丝美发”、“好客本地菜”、“手机维修换新”、“金银加工”、“相馆打印”、“飞天网咖”、“老江诊所”、“家电维修”……挤挤攘攘,一直蔓延到与新城区接壤的蓝水河。
黎里家巷子笔直出来,右拐是一家理发店。紧挨着,紫底白字的大招牌写着“马秀丽超市”五个大字。
说是超市,占地也就三间铺面,朝里打通了,还算宽敞。四壁摆满货物,中间塞上三排长货架,商品琳琅。
黎里每周四下午一节练耳课,剩余两节自习不上,来马秀丽超市帮忙点货,两小时七十块。
等九月结束,江州艺校将全面停课,直至十二月统考。这期间,学生自行联系老师培训,或参加校外机构的备考集训。视机构和老师水平,学费少则几千,大则上万。
理货的间隙,黎里给朋友秦何怡发消息:「最近有活叫上我。急需用钱。」
秦何怡高她两届,毕业后没继续上学,攒一帮人组了个零散的乐队搞商演,人手空缺时会叫上黎里。她作息不规律,黎里没指望她即刻就回。
黎里正在货架最里处清点,门外来了客人:“你好?”
一道干净而温和的嗓音:“有人在吗?”
黎里探身望,收银台处没人,老板娘不知去哪儿了。
“来了。”她把笔夹进本子里阖上,走出去。
燕羽站在门口,正打量着离他最近的一排货架。
他见了黎里,神色也寻常。
黎里问:“要什么?”
燕羽说:“台灯。有吗?”
“有。台灯在……”黎里移动到最外层的货架前,朝走廊望一眼,找见了。
“那儿。”她边朝那方向走,边说,“只有一种哦,没得挑。”
燕羽站在原地:“没关系。”
黎里从架子上取下一盏蓝色的学生台灯,隔着一段距离,举给他看:“这种款式,要吗?”
燕羽点了下头。
黎里走回去,将台灯放在收银台前的玻璃柜上。那灯应是放了许久没卖出去,从灯罩到灯柄到底座都蒙着一层灰。
燕羽看一眼,问:“多少钱?”
“应该是一百三十九。我扫下码。”黎里绕到柜台后,从椅子上抓起一块抹布,麻利地把那灯擦拭一遭。
不出十秒,台灯擦得干干净净。
她扔下抹布,扫码仪对着底座扫一下,看一眼显示屏:“一百三十九。”
燕羽扫了柜台上的支付码,手指在屏幕上移动。
黎里等待着,看了他一眼。他低眸看着手机屏,面容安静无声,一张脸过分漂亮了。
黎里扭头看户外,有附近的小孩儿踩着滑板车溜过。初秋的下午,有些喧嚣,又有些安静。她的手指无意识在玻璃台面上点了两下。
很快,机器音:“支付宝到账,一百三十九元。”
燕羽收了手机,冲她很轻地点了下头,就要拿台灯走。
黎里开口:“等下。”
燕羽看她。
“灯摆很久了,试一下吧。这家老板规矩,出店概不负责。”她弯腰拾起地上的插线板,把台灯插头接上去,摁下开关。
灯不亮。
试了几次,始终不亮。
“坏的。”黎里说,“给你换一盏。”
“我自己拿。”燕羽指了下货架,“那边?”
“货架上没了。我给你拿新的。”
超市向里,临近隔间有个直通天花板的货柜,垒着些纸箱。货架上摆不下的东西都装在纸箱里头。
黎里钻进隔间,搬出一个木质人字梯,架在柜子下,人敏捷地爬上去。
梯子一条腿有磨损,缺了一小角,不完全稳,但也不危险。黎里早已习惯,两三下就爬踩到梯子最高处。
脚下的梯子极轻微地晃荡着,黎里望着头,伸手够柜子高层的纸箱,忽觉一道力量攥紧了那把梯子,她一瞬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黎里低头看。
燕羽一只手紧握着梯子,人很安静,望着户外行驶而过的公交车。
黎里说:“这梯子其实挺稳的,不用扶。”
而且很脏……
燕羽“嗯”了一声,却没松手。
黎里声音低了点:“谢谢。”
燕羽没接话。
她快速抽出一个小纸盒,下了梯子,走到收银台边,拿抹布把盒子擦一擦,掀开盖子。
燕羽走过来了,刚才扶过梯子的手不自然地张开着,垂在身侧。
他也不说什么,还是黎里反应过来,抽了张湿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擦拭手上的污迹。
黎里将新台灯接上电源,摁下开关,光线瞬间倾洒。
“这个亮度行吧?”
“行。”他回答简短。
黎里拔了线,装台灯的功夫,燕羽看了眼她身后。
黎里回头,背后玻璃柜里是一整壁摞得整整齐齐的烟。
她看他:“要烟吗?”
燕羽摇头:“不要。”
黎里阖上纸盒子,问:“你抽烟吗?”
燕羽说:“不抽。”隔半秒,问:“你抽?”
“不抽。”黎里扯下收银台旁的塑料袋,淡笑,“我看着像?”
燕羽一愣,又是摇了下头,却没讲话。
他看她甩开塑料袋,原要伸手帮忙;但她已利索地将纸盒一倾,袋子往底下一套,一滑,台灯盒子规整地进了塑料袋,拎一拎了,推到他面前。
他轻点一下头算是告别,拎起袋子出了店门。
黎里去收梯子时,回头望了下,他已走过街道,很快消失在绿荫之后。
过了没多久,马秀丽上厕所回来了。
她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走路慢,嗓门却大。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冲到货架里头:“黎里呀,客人群里有个姑娘要送货,演职院的。清单我转发给你了。乐艺东门收货。”
“好!”黎里应道。
碰上送单的,跑一趟四块钱。
她划开手机查看清单,去拿塑料袋的路上就顺手摘了果冻薯片和饼干。哪样东西放哪儿她一清二楚,铺满手机屏幕的长单,她两分钟挑拣完毕。都是些便宜零食,另有三样:蜡烛、打火机、安全套。
黎里系好两大袋子,分挂摩托车把手两边,套上臭烘烘的安全帽,一拧油门,上了马路。
……
燕羽拎着袋子走进秋杨坊,走了十来米,车轮与人声便抛在了后头。
巷子里很安静。因昨夜下过雨,偶有某家屋顶的积水打在蓝色挡雨棚上,吧嗒,吧嗒。
从奚市回江州大半月了,他依然觉得此处很陌生。抬头看一眼天空,横七竖八的电线跟乱麻一样,晾衣绳上挂着女人松垮的胸罩,男人破洞的平角裤。
还没走到自家院子,就听见有人嚷:“三筒!杠!哈哈哈哈!”
紧接着是他爸燕回南的大嗓门:“操。你妈B!今儿撞邪了,这狗B手气,老子手跟摸了煤灰一样!来来来,换位置!”
“换你娘!你顺手的时候屁股跟秤砣一样不挪窝,换个毛。”
燕回南吵:“打了一下午了,老子一把都没胡!”
“不换!”
推麻将、和麻将的声音噼里啪啦。
燕羽推开院子大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声。
屋内人声静了一遭,麻将声却没停。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和着麻将,探头看了眼门外,说:“燕回南,那是你儿子?你个痞子生这么好看一儿子?”
燕回南说:“啧,我年轻时候,风流倜傥。”
“切!”
“他儿子从小就好看,小学就转去奚市了,不在这边住。”刚赢钱那人说,“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学校不上课了?”
燕回南哈哈干笑:“你不懂,艺术生考试要集训,在哪儿都一样。儿子在外面读书那么多年,想他了,领回来多陪陪我们。等以后成了大演奏家,一年到头就见不上一两次啰。”
燕羽听着他爸的谎话,阖上院门,甩了甩沾在手上的昨夜的雨水。
女人道:“长这么好看,谈女朋友没?艺术生恋爱谈得早吧,我有个外甥女……”
“姑奶奶你行行好。”燕回南嗓子粗得像沙锣,就着麻将碰撞响,大放厥词,“江州没人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