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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青:“也没什么,你还小,他可能觉得还没到时候,他早晚会给你的。”
然而陆亭笈到底不小了,他已经十四岁了,他显然对金钱已经有了一些概念。
他想了想,道:“母亲,你现在成了那位远房亲戚家的女儿,那你现在——”
他看向孟砚青身上的衣着,他自然看出来,这都是很普通的衣服,料子不好,也旧了,根本配不上母亲。
可见母亲现在的经济状况并不好。
孟砚青自然知道儿子所想,不过她倒不是太在意。
她以前很是讲究,衣料做工都是要顶尖的,不过后来也经历了人事变迁,自是没了往日的那些挑剔,待到自己飘了十年,什么华丽衣衫全都成空。
如今的孟砚青,只贪图一口吃的。
她当下道:“这都没什么要紧的,慢慢来吧,局促只是一时的,再说我已经解决了最基本的吃饭问题,不会挨饿了。”
陆亭笈听着,越发不舍得。
他心目中的母亲一直是优雅美丽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周身萦绕着书香茶香,没想到现在竟然要辛苦挣钱才能吃饭。
他心疼地蹙眉:“母亲,我会想办法弄一些钱给你,这样就能给你买好衣服好吃的了,你暂且忍耐一下。”
孟砚青听闻,倒是觉得不错:“我对现在的生活处处满意,唯一的不好就是太穷了,挣钱好像有点难。”
其实孟家曾经的珠宝世家,修过铁路开过银行,孟砚青父亲虽然做地质研究的,但耳濡目染,加上家里也有很多书籍可以阅读,所以孟砚青对珠宝,对经济经营,都有一定的想法。
只是这些显然一时没法施展。
陆亭笈:“好,母亲你放心好了,父亲的工资很高,他很有钱,我的零花钱也特别多,我会想办法帮你弄钱的!”
孟砚青看他那摩拳擦掌的样子,笑道:“倒是也不用,反正你能请我吃好吃的,那就不错了!”
*
母子两人喝过茶后,又一起在街道上逛了逛,这时候已是深秋,天气转凉,秋风吹着两旁银杏树,发出沙沙声响,间或落下一片叶子,就那么悠悠随风滑落。
陆亭笈看孟砚青衣衫单薄,问:“母亲,你冷吗?”
孟砚青:“可能是入秋了,天也晚了,外面确实冷,我们赶紧回去吧,我送你回家。”
陆亭笈却脱下来自己的运动衣外套,帮孟砚青披上。
孟砚青待要拒绝,他已经道:“我一点不冷!”
孟砚青见此,也就披上了。
反正年轻男孩子,比她高一头,火力壮,不怕冷,冻不死的。
她上辈子体弱多病的,如今才是要仔细呵护自己身体。
穿上外套,她感觉暖和很多,笑道:“谢谢亭笈,这样舒服多了。你果然长大了,也很体贴懂事。”
陆亭笈抿唇笑看她,琥珀色眸子满是孺慕之情。
孟砚青望着这样的儿子:“这十年,我对你一直牵肠挂肚,总担心你被宠坏了,长歪了,如今见到你,觉得已经很好了,我也很欣慰。”
陆亭笈听着,鼻子便突然发酸,他想起自己竟然在母亲面前和人约架,真是丢人现眼。
他垂着眼,低声说:“我不太好。”
孟砚青:“不,你很好了。”
她说这话并不是哄着他,她确实欣慰。
其实因为那本书,她曾经做过最坏的设想,比如儿子顽劣不堪,不听教诲,或者根本不认她,她煞费苦心也无济于事。
哪怕后来见了公公身边的儿子,她依然并不能完全放心。
如今见了儿子,一切都比她以为得要好。
至少在母子分离十年后,她可以坐在茶楼里和儿子谈谈心,至少儿子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望着眼前这青涩的少年:“明天我还会过来看你,你把你的作业书本拿来,我想检查下你的学习进度,了解下你现在的情况,可以吗?”
陆亭笈犹豫了下,道:“好……”
孟砚青自然知道,他的功课应该一塌糊涂,不过才十四岁,也不晚。
他本来就是非常聪明的孩子,她也会慢慢教导他,从学业到做人做事,让他走上正轨。
她和陆亭笈交待过后,又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最后道:“你先回家吧,你父亲这两天回来的话,你小心些,不要被他发现了。”
陆亭笈点头,之后看着孟砚青:“母亲,你要回首都饭店的宿舍?”
孟砚青:“是,我暂时没有别的住处,那也算是一个栖身之地。”
陆亭笈:“宿舍里是不是住着好几个人?会不会不舒服?”
孟砚青听着,想了想:“其实我并不喜欢和人一起住,但我又觉得她们挺热闹的,她们叽叽喳喳说话,让我觉得挺有意思。”
也许是听着那声音,会觉得充满人间烟火味,挺真实的。
陆亭笈:“那就是人太多了。”
孟砚青:“也还好,来日方长,现如今那里终究是个住处。
当下母子两个说着话,孟砚青陪陆亭笈过去电车站的车棚亭子下,等着电车进站。
华灯初上,路上回家的行人多起来了,自行车流如潮水一般涌过。
这时候,电车在暮色中晃晃悠悠进站了,是陆亭笈回家的电车。
孟砚青侧首,温声道:“亭笈,你先上车吧。”
然而陆亭笈却不动,就那么侧首看着她。
孟砚青抬起手,握住他的:“明天我来看你。”
电车门开了,放出来很多人,又拥上去很多人,但陆亭笈还是不动。
昏暗的路灯下,他侧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她。
孟砚青:“听话,上车吧。”
陆亭笈眼圈红了,低声道:“母亲,我想跟着你回去,我想和你在一起。”
孟砚青心里酸涩,不过她到底是道:“来日方长,现在不合适,你祖父和你父亲知道了,事情就麻烦了。再说我的住处你也不方便过去。”
这么说话间,那电车已经关上门,笨重缓慢地开走了。
陆亭笈上不去这趟车了。
他低头:“对不起,我没赶上车。”
孟砚青笑看着他:“那就等下一辆吧,我在这里陪你等。”
等一辆车可能要半个小时,所以她可以再陪他半个小时。
陆亭笈轻声道:“嗯。”
第17章 热气腾腾
回到首都饭店,孟砚青匆忙过去食堂吃饭,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好吃的了,都是残羹冷炙,孟砚青有些失落,想着早知道干脆和儿子在外面吃了。
食堂几个服务员显然也都没什么心思干活,在那里低声说着,好像在讨论接下来要举办的群英会。
原来上面要召开一个全国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就是俗称的群英会,群英会后的宴席是摆在首都饭店,而宴席中是有跳舞节目的。
这首都饭店最初是由法国人建的,建有好几个舞厅,其中最出名的是室内舞厅和露天舞厅,那室内舞厅是装有法国进口龙骨木地板的,带有弹簧,可以说是大陆头一份。
多少年了,首长们会时不时过来首都饭店跳舞,一般跳舞是由团委组织女同志来做舞伴,当然也有部队文工团同志,以及部分首都饭店的女服务员。
那几位虽然只是食堂服务员,但是依然很向往的样子,说起这次群英会晚宴会来什么什么人,到时候他们会在室内舞厅跳舞。
这种舞会是开放式的,只要大家愿意,都可以过去观瞻甚至去跳舞,几个食堂女服务员自然很向往,不过又显然很犹豫,毕竟不知道那种场合自己会不会跌份。
孟砚青慢悠悠吃着,倒是听了一耳朵八卦。
等吃差不多了,她离开食堂,这时候天已经晃黑,她并没有急着回去宿舍,反而过去首都饭店的东楼。
那边有警卫员戒备巡逻,自然不是一般人随便接近的,不过现在她带着服务生的蓝牌子,倒是可以远远地看一眼。
那东楼是七十年代新盖起来的,奶油色大理石墙面配上红色落地窗有机玻璃,看上去金碧辉煌宽敞明亮,现代化十足。
透过那落地窗,孟砚青可以看到里面淡黄色沥粉贴金的圆柱,以及带有国际时钟的彩色世界地图。
华灯初上间,有一辆进口名车驶上那花岗岩砌就的台阶,直接开到了酒店门前,之后有外宾下车,在服务人员陪同下进去了饭店大厅。
孟砚青收回目光,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慢慢地往前走,就这么走到了东楼,那是一座红砖五层楼。
其实相对于那新楼,孟砚青更熟悉的是这座旧楼。
她十岁出头时,便已生得亭亭玉立,会陪同父亲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也曾经到过这首都饭店的舞厅。
她记得陆绪章穿着西装的样子,十几岁的少年已经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是他眼中始终只有她,把她当做小公主一样捧在手心。
她也记得那位风度翩翩的老人,明明身在高位,却包容温和,华尔兹和交谊舞都是一绝,当时许多女同志为了瞻仰他的风采,全都在舞厅排队等他。
他从来不挑舞伴,纺织厂的女工,医院的女护士,以及首都饭店的职工,他都来者不拒,甚至遇到那些不会跳舞手足无措的,还会手把手教,温和耐心。
那个时候孟砚青还小,恃才傲物,目无下尘,不过却也为那位老人的风度和涵养所折服。
后来她父亲出事,她产后抑郁,钻了牛角尖,险些把自己小命交待进去,那位老人听说消息,还特意让警卫员给她送来补品,说她还年轻,一定要养好身体。
如今的孟砚青回忆起一切,心中自是一片温暖和感激。
只是斯人已逝,一个时代早已过去。
她在那璀璨灯火中收回目光,慢慢地往宿舍走去,心里却想,在世人眼中,其实孟砚青也早已经不存在了。
曾经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陆绪章,已经把她所有的照片收起来,不愿意多看一眼,他也不和儿子提起自己。
他其实就是想把她忘了吧。
*
回去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狭窄灰暗的楼梯中只有一盏半明半暗的灯,其间有提着塑料暖壶打水的服务员,还有端着盆出去晾衣服的,忙忙碌碌的,露出洋灰泥的破旧台阶上湿漉漉的。
孟砚青走进宿舍,谁知道一进去,就见宿舍里几个姑娘都已经靠墙站立着了,是按照早上她说的进行练习。
王招娣看她回来了,便惊喜地笑道:“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正说你呢!”
胡金凤笑道:“今天培训结束,罗班长喊住我们,说给我们开小灶,给我们培训英语,我们听了他说的,其实他还不如你说得好呢!”
孟砚青还没听罗战松说过英语,不过按照那本书中记载,罗战松英语挺好的,他是二十一世纪毕业的大学生,在他们那个时代英语学习资源更丰富。
当下问道:“他都教你们什么了?”
陈桂珠道:“教我们几句对话,其实他说得也挺顺溜的,反正肯定比我们强,但是我听着,他还是不如你,味儿不如你说得好,你听起来顺耳,好听,就感觉像外国人说话,他的英语还是中国人说话。”
其它人纷纷赞同:“对,砚青比罗班长还强呢!”
王招娣:“我以前觉得罗班长可了不起了,现在又觉得,其实砚青才了不起,罗班长还不如她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一通说,孟砚青听着倒是挺满意的。
之前这些小姑娘一个个崇拜罗战松崇拜得不要不要的,现在这种崇拜好像减轻了许多,这对小姑娘来说是好事。
而从孟砚青的角度,破解了罗战松的一些所谓“主角光环”,好像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开始帮着儿子瓦解罗战松的羽翼了,这让她有了点成就感。
这时候,王招娣问:“砚青你吃饭了吗?”
孟砚青:“在食堂随便吃了点。”
胡金凤笑道:“我们给你留了吃的呢,用热水袋暖着,就放桌上,你看看爱吃不!”
孟砚青看过去,这才发现桌子上用热水袋捂着一个油纸包,她走过去拿起来,那油纸包被油渍浸过,变得半透明了,不过拿在手里还热乎着。
王招娣:“给你买的门钉肉饼,这个好吃着呢!”
孟砚青自是没想到,打开来,果然是的,却见那肉饼金黄的色儿,外面酥酥的,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一看就好吃。
她便笑了:“回来晚了,确实没吃好,有这肉饼太好了!”
胡金凤道:“你先吃,你吃着,我们练着,等会你再给我们指点英语。”
孟砚青:“好。”
王招娣:“我们已经打水了,暖壶里有热水,你倒点水就着吃。”
孟砚青便拿了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着热水吃那门钉肉饼,这肉饼不能凉了吃,凉了里面油脂凝结就不好吃了。
不过这肉饼因为一直由暖水袋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