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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英如今只是孱弱无意识的一缕游魂,而方先野早早离去。
年少轻狂,以为自己逢凶化吉,总能赢命运一头。到头来岁月匆匆,才发现自己虽没有输,却也从没有赢。
血肉之躯,终不敌世事无常。
有人出现在他的身后,清淡的香气弥漫开来,如今他已经不太能辨别出这香气的味道,不过他明白这是谁。贺思慕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弯腰道:“要回去喝药了。”
听见喝药这两个字,段胥长叹一声,抚摸着墓碑道:“我好不容易来见我的好友一面,就不能让我再多和他聊聊么?”
贺思慕微微一笑,并不买账:“你逃药的借口可真是翻出花来了。”
她拎着段胥的后颈轻松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段胥也不挣扎,顺着她的力气起身,对那墓碑道:“家妻凶悍不能不从。再见,先野。”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明朗地笑着:“下辈子别遇见像我这么麻烦的人了,活得轻松点,自己幸福去罢。”
话音刚落,他们便消失在青烟之中。墓碑之前,唯余阳光烂漫,虫鸣鸟叫。
按照和贺思慕的约定,段胥辞官之后便住到星卿宫中,方便天同星君随时为他治疗。天同星君拔出插在段胥头里的几根银针时,他便立刻呕出一口血来,连路也走不稳了。
这一年多的战事中,在天同星君的三令五申下,段胥几乎不会亲自上战场,但精神损耗极大。到了战事尾声几乎已经要撑不住,靠着天同星君的银针吊着他的精神气儿。
上京城破之后他休息了一阵子,这次回南都来处理段府和还兵权的事情,又得靠这些东西隐藏病情。
贺思慕强迫着给他喂完药,然后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段胥有些疲倦,眼睛眨着眨着,似乎要睡着了。半睡半醒之间,他抓着贺思慕的胳膊喃喃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你就告诉我罢……”
贺思慕的动作顿了顿,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段胥没有血色的面庞,然后把他的胳膊放进被子里,在他耳边说:“你什么时候不逃药了,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
段胥抿了抿唇,闭上眼睛睡着了。
贺思慕掖掖他的被子,坐在他的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南都是晴空万里,星卿宫所在太昭山却是春雨绵绵。段胥离了银针便脆弱得跟纸糊的人似的,受不得风,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
贺思慕想,现在段胥才二十六岁,她认识他才刚刚好七年。
她从前想象过他七十岁的样子,他衰老了,满头白发,走路拄着拐杖,动作迟缓。她想到那个时候她要嘲笑他,大声地嘲笑他,要炫耀她青春不老的样子,附身在各种年轻的身体里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让他吃瘪生气。
然后,她要好好照顾他。
那个时候他应当早就已经完成了他的心愿,成为了一个可以待在她身边,悠闲晒太阳的老头子。
她会完全拥有他的这一段时间,在认识他五十年后,慢慢地接受他终将离开她,在这个世上消失的事实。
但是只有七年,她还没有准备好。
能不能活到七十岁,能不能等他白发苍苍,某天打瞌睡的时候,无灾无恙地离开她?
七年太短。七年真的太短了。
“你也可怜一下我罢,段狐狸。”贺思慕低声说道。她这样说着,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冲动,混杂了心酸悲伤和无望,翻江倒海般淹没她。
她想,或许她是想哭罢。
但是恶鬼是没有眼泪的,就连她的父母,也没有从她这里得到过一滴眼泪。
“段将军睡了?”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贺思慕看去,便见禾枷风夷弯着腰站在她面前,拄着手杖一身青色宫服,还是一贯病怏怏又莫名精神的样子。
贺思慕点点头。
禾枷风夷叹息一声,道:“我听师兄说,段将军状况不太好……”
“嗯。”
“若是他走了,你要怎么办呢?”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姜艾姨现在帮我监理鬼域,但是她志不在此,之后还要还权于我。沉英的魂魄现在还太弱,过个几年养一养他的魂魄,我便让他恢复意识伴我左右。他的执念是保护,若是他愿意,或许百年以后也可以接过我的位置。”
“我不是说鬼王殿下怎么办,我是说老祖宗你怎么办?”
贺思慕眸光微动,继而苦笑一声。房间内只余淅沥沥的雨声,空气安静而潮湿。
“不知道。”她抬眼和禾枷风夷的目光对上,淡淡道:“或许等到了那个时候,我才会知道。”
如今她想到段胥死去的这件事,便觉得时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变成无边汪洋似的空白。她还是能看见许许多多等着她去做的事情,却看不见她自己。
禾枷风夷眸光微动,伸出手去无言地拍了拍贺思慕的肩膀。
没过多久姜艾便叫贺思慕去鬼域处理些问题,贺思慕暂时离开了。禾枷风夷也准备离开房间,却见床上的段胥睁开了眼睛。
禾枷风夷惊讶道:“合着段将军刚刚都是在装睡啊。”
“睡了一阵,后来醒了。”段胥慢慢地坐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贯明朗的笑意,他说道:“尊上,在下有一事相求。”
禾枷风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道:“你要做什么?”
“尊上有没有办法,让我把五感同时借给思慕,便是一个时辰也好。”段胥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禾枷风夷瞪大了眼睛,他噎了半晌,道:“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干什么要让我做这种要去老祖宗面前受死的事情啊!”
第 104 章 结局
段胥却仿佛来了精神;疲倦的面容染上几分鲜活气,他拍拍床边的位置,对禾枷风夷道:“尊上;不妨坐下聊聊啊。”
禾枷风夷警惕地看着段胥;磨磨蹭蹭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贺思慕总是陪在段胥身边;夜晚虽然她不会入眠,但是也不会离去。前段时间战事安定下来,段胥好奇他睡着时贺思慕都在干什么;装睡几日后就发现他入睡后,贺思慕便会开始写日记。
她所用的就是禾枷风夷跟他提过的,停滞在三百年前的手札,不知何时她又开始像从前一样记录生活琐事;那些细碎普通的琐事,字里行间仔细地描绘出“段胥”这个人的点点滴滴。
“她想记住我。”段胥同禾枷风夷说起这件事,他微微皱眉,很坦诚地说道:“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很不好,哪里也去不了;日后大概就要天天躺在床上休息。若这样的话她每天能记些什么呢?我希望那本手札上能有更多美好的回忆。这个世界于我是一份礼物,我想将这个礼物转赠给她。”
禾枷风夷沉默地望着段胥;心说这真是个折腾到死亡前一刻的不安生的主儿。
若不是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把老祖宗死水一样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呢?
“你原本就时日无多;若真的一次把五感全换给思慕,便只是一个时辰,换完之后你能不能撑过一天都难说。”
段胥仿佛意料之中般点点头,道:“我知道。”
“这个事儿做是能做;但必须要老祖宗同意了才行。段将军你是死而无憾了;我还得活着呢。”禾枷风夷一摊手;说得很直白。
段胥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些狡黠的意味:“好,我来劝思慕。她近来对我越发纵容了,她会同意的。”
禾枷风夷眯着眼睛看着段胥,从前在南都的时候段胥还是爱而不得的那个,现在他却已经把老祖宗吃得透透的了。
“段舜息,你就要死去,要离开老祖宗了,你就不难过?”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他的笑意淡下来,道:“我的这一生里从动情到身死,就喜欢了这么一个姑娘,我觉得很幸运。到了如今,我不希望最后的日子是难过的。”
“不过,或许最后我死的时候,会拽着她哭呢。”
雨声潺潺,段胥仿佛要被雨打风吹去的花,便是在这种时刻,他仍然还是那个说什么都轻飘飘,爱笑的少年。
禾枷风夷合上房门,看向守在门外的紫姬。紫姬提着伞安静地站着,看见他出来便抬起一双墨黑幽深的眼眸,默默走向他然后撑开伞。
禾枷风夷转身走下台阶,走进春雨泠泠的庭院中,紫姬手中的伞稳稳地遮在他的头顶。
他的手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像是漫不经心的心跳,风夷突然偏过头去看向身侧的紫姬。
“待我死的时候,你会难过么,你也会拽着我哭吗?”
紫姬怔了怔,她轻轻咬着嘴唇,好像不愿意回答。
禾枷风夷不由地嗤笑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总是对他的死期避而不谈,实在荒唐。
“你在逃避什么呢?荧惑一族的短寿宿命的策划者,不正是你们吗?”
顿了顿,他道:“神明大人。”
紫姬的步子顿了顿。
荧惑灾星一脉天生反骨又是天生奇才,禾枷风夷年少时更是叛逆。他自小饱受病痛折磨,又有早逝的预言纠缠,十五岁便借荧惑血脉及先祖之法,得开天门见神明。
他将那些制定世间种种秩序的神明指着鼻子大骂一通,说他们既不来人间,不知人生疾苦,便不配支配人界。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谁知骂完之后,在那一片炫目的白色光芒中,真有一个声音说要同他一起下界,体察人情。
此刻禾枷风夷看着面前寡言少语,眼眸如幽深夜空的美人,仿佛看见了她从光芒中走出的那天。
他说道:“你觉得,你们错了吗?”
紫姬迈过门槛,扶住风夷的手。她抬起眼眸看向他:“神明是不会错的。人间‘对错’的概念,也是神明制定的。”
风夷也迈过门槛,他轻笑一声,道:“是啊,真是妙啊。那你们创立这一套秩序的初衷又是为何呢?”
“为了世界平稳运转,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
“所以利用我们的善良?紫姬,我们维护了大多数人的幸福,却别无选择地要为此而不幸。你们冠冕堂皇地折磨我们,不觉得太过傲慢了吗?”
紫姬认真地望着他,她平静道:“这便是,我在此地的理由。”
禾枷风夷望着她片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道:“你若从未觉得自己做错,又为何不回去?说实话,紫姬,这个游戏我也玩腻了。”
他突然从伞下走出去,走进淅淅沥沥的雨里,他的头发和衣衫迅速被雨水打湿,衣服贴在常年生病的瘦削身体上,越发形销骨立。
紫姬的平静神情转为慌张,她道:“你……你这样会生病的!”
她几步想走上前去,却被禾枷风夷抬手制止。他笑着一步步向后退去,而他身后石阶的尽头,便是一道悬崖。
“紫姬,你安排我早死,安排我此生被病痛纠缠,无法挣脱。那我今日就要死,这样从山崖上掉下去,应该也不会太痛苦。”
禾枷风夷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地面上生了青苔湿滑得很,他踉跄了一下,紫姬便立刻丢了伞想向他奔来。
“紫姬!”禾枷风夷高声喝止她,目光灼灼地指着她说道:“你是神明,你是这个千年的神监,人间之策由你而出由你监察。你要想清楚,你若是插手了人间事就没有后退的道理,若你在此刻救我,就是承认你错了。”
紫姬的脚步一顿,她站在原地,气愤地说道:“禾枷风夷,你不要闹!”
禾枷风夷看着紫姬的神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道:“神监大人,原来你也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人飞升成神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的心肠了呢。”
“可我是个人,神监大人,我不是你的秩序,我会呼吸,有心跳,会开怀也会难过。我是人,你看着我,我是活生生的。”
禾枷风夷又向后退了半步,几乎是悬在悬崖边了。他那指向紫姬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向上,仿佛是伸出手等她拉住他。
“十年相伴,至于今日,神监大人,你要救我吗?”
紫姬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雨水把她的秀丽眉目连同衣裙一起打湿,在一片湿气氤氲中,她低声说道:“你不要闹了。”
几乎是在祈求。
禾枷风夷笑了起来,他说:“你也会舍不得你完美秩序里,一根微不足道的钉子吗?紫姬?”
他看见他唤那一声“紫姬”后,紫姬紧缩的瞳孔。禾枷风夷笑着闭上眼睛向后仰倒,在仰面而来的雨水中,感觉到无法控制住身体,即将下落的自由。
这一生深陷在病痛折磨和早逝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