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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赵若歆还应该感到感激,因为在赵鸿德的眼里,显然是没有那些庶女的。但他到底还始终记得她这个嫡女,记得她是虞柔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
赵若歆感到深深无力。
她愤慨又彷徨地走在小径上,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替逝去的母亲和哥哥讨回公道。面对她父亲赵鸿德这样的人,你根本不能指望他会真正意识到错误。因为他即便在缅怀虞柔,再珍爱逝去的妻儿,他最终也只会觉得那是为了家族荣耀而做出的必要牺牲。
那个叫贺君斐的少年,早就同虞柔一道死了。
或许比虞柔死得还要早,早在改回赵姓的时候,贺君斐就已经死了。
而今存在的,是在赵老太爷洗脑下,一心为了赵氏一族的荣华与传承而活的赵鸿德。
赵若歆独自走在小径,彷徨又无力,她是当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惩罚如今这样油盐不进的赵鸿德。情和理,似乎都走不通。
走到一半,她转头看向身后怯怯跟着自己的两个小影子:“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四姐姐。”赵彦文和赵彦武眼泪汪汪:“娘让我们好好孝顺你。”
“你们能孝顺我什么?”赵若歆无语,又烦躁。
她当真不想再理睬赵府的任何一人,不想理睬赵鸿德和别人生出的孩子。
“四姐姐,你别丢下我们。”双胞胎又卑又怯,哪还有从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娘亲死了,父亲又不要我们了,我们就只有你了。”
赵若歆叹气:“不要过分妄自菲薄,赵鸿德没有不要你们。”
赵彦文哇得哭起来:“父亲逼死了三姐姐,又逼死了娘亲,他迟早还会逼死我和彦武。”
赵彦武也不停地抹泪:“父亲想把彦彬他们送往乡下避祸,却只让我和彦文留下。父亲早就不要我们了。”
“这点你们大概误会他了。”赵若歆说,“他大概只是想要风险均摊。”
赵鸿德虽对彦文彦武不假辞色,可彦文彦武毕竟是他亲儿子,还是他悉心抚养疼爱过的,他不可能说抛弃就抛弃。此次他虽没打算将双胞胎送往乡下,却并不是完全放弃了双胞胎,而是秉持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将彦彬他们送往乡下,把彦文和彦武留在府内眼皮子底下,何尝又不是对双胞胎的另一种关怀。
虽然京城的确很危险就是了。
“四姐姐,我们不信父亲,我们只信你。”双胞胎说,他们用力拿手抹着眼睛,让自己不要哭,却怎么都止不住泪:“你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只要别丢下我们。我们现在饭量很小的,也不挑食了,很好养活的。”
两个小胖墩到底才是十来岁的孩子,这些日子饱受了人情冷暖。再也不是当初的混世纨绔了,畏缩自卑的样子就像是那腊月里的小白菜。
赵若歆想到和陈姨娘的交易,缓和了神色:“罢了,你们跟我来,先把你们姨娘给好好安葬了吧。”
日子总要过下去。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陈姨娘当初的确对她尽到了些许作为“母亲”角色的责任。为此,她赵若歆该去给陈姨娘上一炷香,敬一杯茶。
“真的可以吗?”双胞胎惴惴的,哀恸之下有些期待:“我们不被允许和姨娘接触。这么久了,也就今晚上马车的时候,姨娘冲过来和我们讲过话,让我们以后好好孝顺你。姨娘死了,我们想去见她,可是何总管不许,更不许我们亲自替她下葬。”
“当然可以。”赵若歆气得有些麻木,未曾想到双胞胎连下葬自己亲娘的机会都不被允许,她摸着他们的头:“你们是她的儿子,本就应该负责她的丧事。”
双胞胎眼神里这才有了些光彩。
几人赶到前头陈姨娘撞柱的地方。
府里乱糟糟的,没个真正主事的人,四处一片狼藉。管家正带着人在擦洗柱子和地上的血迹,地上随便盖着块不甚干净的白布,依稀可见下边盖着个人,应该就是陈姨娘的尸身了。
饶是赵若歆对陈姨娘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待见,此刻也是被气笑了。她指着地上草草盖着的白布,质问管家何刃:“就是这么对待姨娘后事的?”
第129章 1更
何刃摔了抹布; 匆匆赶过来回话:“实在是陈氏走得急,底下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事,这才随便找了块布盖了下。四姑娘您知道的; 府里一向喜庆,事先也没有备下棺材,而且老爷还没有发话将陈氏葬在哪里,底下人便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能葬在哪里?”说话间,赵鸿德也已经过来了。他目光不愉地瞅着白布下的尸体,唾弃道:“真真是晦气,府里可没有好棺材给她。既然她这么寻死,就让她跟她那恶疾去了的女儿葬在一处好了!”
这是让何刃像对待当初赵若月那样; 将陈姨娘的尸身给拖去乱葬岗扔了。
反正陈氏的靠山,煜王楚韶曜; 已经是他赵府的准女婿了。
“也不必你亲自去做; 找个其他人负责陈氏的后事。”赵鸿德急着安排何刃去做别的事情。今晚赵若歆那叠声关于贺君斐的质问; 终究还是唤起了他许多的回忆和羞赧。让他在缅怀追忆虞柔的同时,也忆起了自己年迈的养父母; 那一点一滴将他抚养长大的贺学究夫妇。
追忆起往西,他终于捡起良心地对何刃说:“你亲自去往城西,无论如何也要将贺先生夫妇接来府里。”
京城里往来的菜贩子农商越来越少,米面蔬果一类的物资日趋紧缺。贺学究夫妇位于城西的宅院本来就小,又收留了不少自邓州投靠而来的学生,把不大的庭院弄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在米面紧缺的当下; 夫妻俩过得捉襟见肘。
往昔既是老俩口不愿意到赵府来,也是赵老夫人和老两口相看两厌,才让贺学究夫妇从不愿在赵府过夜。
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来赵老夫人已经去乡下避祸,二来赵府再怎么也比老两口住的城西小宅子便利; 将老两口接过来,真出了什么事情,也方便着照应。
“诺。”管家扔了抹布,领命去了。
“娘!”赵彦文和赵彦武再也按捺不住。他们猛地跪到地上,一把将白布掀开。
尸身就这么突兀而乍然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陈氏的额头老大一个血窟窿,她睁着眼睛,死状骇人,整个前襟和后背都被刺眼黑红的鲜血染湿,地上摊着巨大的一团脏兮兮血渍,发髻里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就连赵若歆都看不下去。双胞胎的眼泪更是跟河流一样汩汩流下,哭得撕心裂肺。
赵鸿德暗骂了一声,拔脚就要离开,甚至转身前还伸手去拽赵若歆,不想让让陈氏的晦气沾染了他的嫡女。
“爹!”赵彦武炮弹似的冲过来,拦住赵鸿德的去路,不可置信地大声质问:“这可是娘啊!是娘死了!爹,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赵鸿德面色不愉:“娘?什么娘?她不过是你们的姨娘,不懂规矩!”
固然不喜陈氏,赵鸿德对自己的双胞胎儿子也还是没有放弃的。赵若月事后,他有意整顿家风,早就不允许双胞胎破例地叫自己亲娘为娘了。
“可是。”赵彦武还要说什么,却被赵彦文给拉开了。双胞胎里的弟弟开口道:“父亲,您真的要将姨娘扔到乱葬岗吗?”
他比彦武机灵些。三姐赵若月的事情,赵彦武不懂,赵彦文却多多少少看明白了一些的。
“乱葬岗?”赵彦武惊呆了。
赵鸿德被戳破,也不恼,他冷漠又严厉地教育自己的庶子:“你们姨娘生前做错事情,死后就该受到惩罚。当初她没有教育好你们三姐,如今她又私自跑出院子骗走镖局的人,还枉顾府里的颜面触柱自裁。这种人,合该丢到乱葬岗。至于你俩,也不必太过伤心,她虽生育了你们,但到底只是姨娘,对你们日后的前程并产生不了什么帮助和威胁。”
“爹!”话音一落,赵彦武愈发悲痛。
“你乱叫什么?!”赵彦文捂住哥哥的嘴,气愤看向赵鸿德:“还不明白吗?他早就不是我们的爹了!他只是父亲,不是爹!”
“可爹不就是父亲吗?”赵彦武流泪。
赵鸿德不自在出声:“你一个做哥哥的,还没有弟弟懂事。赵府不是小门小户,别把民间那些爹啊娘啊的乱七八糟称呼带进来。”
陈氏得势的时候,赵彦文和赵彦武都是直接称呼他为爹的。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双胞胎和其他庶子不同,天然同他亲密。
可现在陈氏屡次犯错失宠自裁,他又被赵若歆拿贺君斐给念叨了多时,不自觉的就想起了他自己年幼时,也是拿阿爹阿娘这样的词汇去唤贺学究和贺夫人的。后来回到赵家,认回亲生父母,也是改唤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为父亲母亲,而爹娘这样的词汇却是彻底被他摒弃了的。
这么一想,赵鸿德就又觉得自己背弃贺学究夫妇枉为人子,心中愈发羞愧和窝火。
“没规没矩!以后别再唤爹啊娘啊的了!”赵鸿德说。
“既然你不是我爹,那我也不当你儿子了!”赵彦武脱口而出。
“不当我儿子?”赵鸿德气极反笑:“离了我,离了赵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还不当我儿子!”
“我就不要当了!”赵彦武梗着脖子:“我就是去当乞丐,也不要当你这种无情无义人的儿子!”
“好!你滚!”赵鸿德指着大门,“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父亲!”赵彦文喊道,“彦武只是不懂事。”
“你再给他求情,你们两个就一起滚出去!”赵鸿德怒气冲冲,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亟待发泄。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人,之前还都是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双胞胎本就脾气倔强,眼下赵彦文遭逢巨变后是懂事了多少,但其实他也不比哥哥赵彦武要冷静多少。看着地上血淋淋躺着的姨娘,再看看赵鸿德怒发冲冠的样子,赵彦文也热血上头,跟着赵彦武就喊道:“那我也不当您的儿子了!我们兄弟两个一同上街乞讨去!”
“好哇,你们去!赶紧去!”赵鸿德气喘吁吁,愤怒地指着大门。
赵若歆却是心头一动。
她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惩罚赵鸿德的办法。
她走上前去,神情奇异地问双胞胎:“方才你们说,不当父亲的儿子了?”
“不当了!”双胞胎异口同声。
赵鸿德心间狠狠的跳了下,预感到了不好:“四丫头,你要做什么?”
赵若歆已经一手一个的拉起了双胞胎,语速飞快:“好,那我重新给你们找一个姓氏。以后,你们就都改姓贺,都当阿翁的亲孙子,如何?”
“我都听四姐姐的!”赵彦武说。
“贺彦文,贺彦武。”赵彦文呢喃了一下两这个名字,眼睛亮了起来:“好!贺先生可是当世大儒,我们高兴做贺先生的亲孙子。”
“赵若歆!”赵鸿德咬牙。
“怎么,父亲不是已经不要这两个儿子了吗?”赵若歆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况且阿翁抚育你多年,到老了膝下半子孙儿女都没有,你忍心吗?”
赵鸿德说不出话来,脸气得通红。
赵若歆不管他,一手一个牵着双胞胎:“我答应过陈姨娘照顾你们,我不会食言。来,贺彦文贺彦武,咱们先把你们的姨娘好好安葬了,然后我就带你俩去找阿翁上族谱!”
“你敢!”赵鸿德说。
“为什么不敢?”贺学究的声音从厅外传来,他快步走到前厅,拎起拐杖用力敲在赵鸿德的腿上:“彦文和彦武这对双胞胎也是我看大的,这府里的哥儿姐儿全都是老夫手把手带着启蒙的,就让双胞胎跟着老夫姓贺又如何?”
“终究是于理不合。”赵鸿德讷讷。
“我看挺合!”贺夫人从屋外走来,朗声道:“斐哥儿,你的儿子究竟是不是我们夫妻俩的孙子?”
“那当然是的。”赵鸿德擦着额间的冷汗。
“那就让你儿子入了我贺家的族谱!”贺夫人掷地有声,“我们俩夫妻正好缺那摔盆烧纸的人!我也不多要,就要这对双胞胎了。”
“可,可。”赵鸿德还准备争辩。
双胞胎已经撩了衣摆跪下去:“孙儿贺彦文、贺彦武,给祖父祖母磕头!”
第130章 1更
没了马匹; 便无法再去往庄子。一片混乱之下,赵鸿德也没有办法,只得由着赵若歆带双胞胎收敛了陈姨娘尸身安葬。
翌日; 赵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庄子上实在没有空余房间了,再送人过去,就只能搭棚子睡在田上了。大冷的天,搭棚子宿外也不现实,赵若歆又摆明了不会照煜王府的人帮忙,赵鸿德只得歇了将庶子送出城的念头。
贺学究夫妇却是心情颇好。
管家何刃去接老两口的时候,为了确保老两口能跟他过来; 用了春秋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