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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韶曜把玩着那块晶莹透亮的暖玉,唇角微微勾起,嘲讽的语气里微微带上点不耐烦:“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小家子气?几间铺子而已,也值得提。”
赵若歆:……
重点是铺子吗?重点是铺子赠予的人!难道城东那些只要营业就可以日进斗金、被无数权贵争破了头也争不到的铺面,如今已经廉价到可以拿来随随便便送给不相干陌生人的地步了吗?
你不要驴我!
我赵若歆好歹也是一年进宫两三趟,见识过许多大场面和名贵珠宝,被圣上钦点为皇子妃,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的京都响当当的贵女。不会轻易就被人驴到!
就算你是权倾天下的煜王,我也不信你会如此豪阔!
不,倘若真是随手就把城东的那几间铺面送给一点印象都没有的人,那已经不叫豪阔了,那叫有病。那你残的可能并不是腿,而是脑子。
“赵三姑娘如果对你不重要,你为什么要送铺子给她?”赵若歆坚持不懈地问道。她当真非常好奇她三姐和楚韶曜之间的关系了,今天见识到的一切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突破她日常的固有观念和所见所闻,她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她三姐,又仿佛重新认清了一点楚韶曜。
世间就没有比煜王楚韶曜还要奇葩的人!
“她对本王重要?”楚韶曜左手慵懒地托着腮,右手闲闲地把玩着暖玉,唇间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嘲讽:“她能有什么价值?也配跟本王谈重要?”
赵若歆:……
价值?
你等等,你为什么会用价值这样一个度量衡词语来描述?
这么现实的么!
看错你了,原来你堂堂煜王也要在男女情爱里掺入世俗算计,并且还如此的势利眼儿,好似一个嫌弃糟糠之妻、想要利用名门妻族往上攀爬的阴险陈世美。
啧。
“那几间铺面,本王也不是特地赠予赵三的。”楚韶曜说,倚在软榻上,远山黛螺般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陷入了沉思:“本王的原意是赠予她的生母。”
赵若歆:……
你这么重口的么?陈姨娘真是老当益壮!
“但是她生母不过是赵府的一个妾侍。按照律法,妾室名下不得私置产业,否则如若发现,可随时将妾室私产充入夫家公库。本王可不想白白便宜了赵鸿德,就安排人将那几间铺子放在了这位赵三的名下。”
“赵三姑娘。”赵若歆无力地重复。
“嗯,放入赵三姑娘的名下。”楚韶曜从善如流地改口。
“你为什么要送铺子给陈、给赵三姑娘的生母?”
“送就送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楚韶曜眉毛一挑,狭长的眸子里满满的不耐:“作为本王的腿儿,你眼界能不能放宽一点,不要总是拘泥于这丁点子的得失,婆婆妈妈的。”
赵若歆:……
赵若歆固执写道:“所以赵三姑娘的生母和你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楚韶曜真正心有所慕的,竟然是陈姨娘?!
确实陈姨娘虽然年近四十,但仍然风韵犹存、娇媚可人。
突然好担心父亲头顶冠帽的颜色啊!
“能有什么关系?”楚韶曜讥笑着说,墨染的瞳仁里有着倨傲的不屑,他舒展双臂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榻上,一举手一投足都流露出权势滔天者的尊贵与轩昂:“不过是本王心善,庇护个把可怜人罢了。”
这回不等赵若歆追问,楚韶曜主动解释:“本王的奶娘,是赵府那个妾室的亲姐。奶娘去前,曾拜托过本王照拂她的亲人。”
楚韶曜放下腰间的暖玉,重新把玩起那把乌金色的匕首。匕首在他修长惨白的指尖灵活翻转,仿佛他身体的一部分,漫不经心的举止间透着几分哀恸与沉痛。
赵若歆:…………
万万没想到,事出缘由竟然是这样。
她究竟是为什么会觉得煜王喜欢她三姐姐?
好像是府里和京里,人人都这么觉得,她也就跟着这么觉得了。
仔细想想,确实从来都是她三姐姐那边时常提起煜王,话语间若有若无地把煜王心悦于她的事情含糊其辞、遮遮掩掩地说出来,引着人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想。
再加上煜王确实赠送了赵三姑娘几间日进斗金的铺面,煜王府的人也时常出面替赵三姑娘解决问题。就这么一来二去,全京都的人就都理所当然地觉得,煜王楚韶曜不近女色,唯有待赵府三姑娘特殊,弱冠之龄仍不纳通房侍妾,洁身自好只为痴情等候赵三姑娘一人了。
赵若歆:……
难道从头至尾都是她三姐姐剃头挑子一头热?
因为三姐姐自己心慕煜王,就在外面营造这样的虚假粉红氛围?以满足少女的虚荣心还是其他什么的?大概就类似话本子上常写的那种思春少女异想天开,以为什么念念不忘就可以必有回响?
突然感觉好羞耻啊。
“你既然并不喜爱赵三姑娘,为何又要收下她的礼物?”赵若歆硬着头皮写道,想要替她三姐姐挽尊。她越写心里越窝火,足尖字迹越来越潦草,速度也越来越快:“收下礼物也就罢了,为何又要将礼物赏赐出去?你这样不是辜负她的一番心意么?
说来说去,错得都是这个狗芍药!
倘若不是狗芍药渣心渣肺,随意践踏少女的心意,胡乱地收下她三姐姐的情书和礼物,她三姐姐何至于陷得这么深!
“收礼怎么了?”楚韶曜墨染修长的眉毛轻轻一挑,理所当然地就道:“既受了本王的庇护,她们母女便算是本王的下属,孝敬本王岂不是应该?”
“本王正是因为喜爱她们母女,才会收下她们的孝敬。正是为了不辜负她们的孝敬,这才会把她们母女呈上来的那些不值钱玩意儿,赏赐给本王喜爱的其他下属。”
“那赵府妾室,包括她所生的三个子女,跟奶娘比起来都不成器得很,比之王府内的其他人,也是远远不如。她们全加在一块儿,都比不上栾肃的一根脚趾头价值高。就连最简单的请安折子都写不好,对本王而言她们能堪什么大用?”
“但即便是这样,本王都对她们庇护有加,未曾过于的嫌弃她们。本王待她们如此深恩厚泽,如何能不算是喜爱?”
赵若歆:……
喜爱喜爱,能不能别糟蹋喜爱这个美好的词汇了?
所以你真正喜爱的人其实就是栾肃吧,是吧是吧?
狗芍药!
活该你注孤生!
正幻灭着,赵若歆看见游廊上又走过来两个人,像是门房上的小厮领着一个小太监。
第24章 兄弟情深
来人的确是宫里的小太监,他在门房小厮的带领下,迈着急匆匆的小碎步走到楚韶曜跟前跪下请安。
说是太后想请煜王爷进宫去赏梅,顺便晚上一道儿吃顿家宴。
“王爷,您许久都没进后宫了。”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嗓音又尖又细:“太后娘娘实在是惦记您,每日里都要念叨您好多回。知道您公务繁忙,可这回真得是梅园里的花儿都开了,太后娘娘又带着各宫妃嫔亲养了许多花儿,姹紫嫣红得分外好看,这才命小的来请您进宫去瞧瞧。”
说完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好像楚韶曜下一秒就会吃了他一样。
这小太监还跪着呢,那头游廊上又有小厮带了一个太监过来。四十五岁上下,面白无须,帽顶缀着红色的流苏穗子,穿着绛红的宦官服饰,胸前背后的补子上绣着两只仙鹤。
赵若歆认得这个太监,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钟四喜,是几大御前太监之一,往年逢年过节的时候没少代表皇帝去赵府给她赐礼。她爹赵鸿德每回见着这个太监,清高的翰林学士脸都要笑成一朵霜后的老菊花。
“煜王爷。”钟四喜人未至,声先到:“老奴可想死您了!”
他快步走过来,在楚韶曜桌榻前站定,利索地就行了一个跪礼,往日在赵府趾高气扬的长脸此刻也笑成了一朵布满褶子的老菊花:“一听陛下是要给煜王爷传话,老奴和温得福他们几个争了半天,总算是争到这趟来煜王府的差事,就想着能多瞧上王爷几眼。”
楚韶曜朝他点点头:“有劳钟公公。”
回来值守的栾肃顺手拖了条梨花木椅子过来:“钟公公请坐。”
钟四喜撩撩衣摆起身,踢了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屁股:“还愣着干什么?不急着回去复命,等着王爷留你喝茶吃饭么?”
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胆颤心惊地看了眼楚韶曜,嗫嚅道:“可王爷还没答应进宫。”
“太后娘娘亲请,王爷能不去吗?”钟四喜又照着小太监踹了一脚,“赶紧回去复命,别让太后娘娘等得急了!”
“是。”小太监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楚韶曜,又看了眼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耀武扬威的钟四喜,低着头小跑退下了。
“什么事?”楚韶曜问。
小太监一走,钟四喜就变了副脸色。
他坐在梨花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不再靠到椅背,两只手规矩地端着栾肃倒的茶,态度恭敬又严肃:“皇上听说太后娘娘派人来请王爷赏梅,怕王爷不肯去,又命老奴再来请一趟。”
“本王并不想去。”楚韶曜把玩着手里的乌金匕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王爷也好多天没上朝了,皇上很想念您。”钟四喜委婉地说。
楚韶曜嗤笑了一声。
“今晚皇上把几位皇子都喊过去了,想要借着太后娘娘的家宴大办一场。”钟四喜缓缓地说,“来的时候皇上叮嘱老奴,务必要把您请过去。”
赵若歆听了眼睛一亮。
她许久没见着楚席轩了,还怪想念的。
“还没过年呢,平白无故的办什么家宴?”楚韶曜却不耐烦地挑眉,“本王不去。”
“王爷。”钟四喜偷偷瞄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齐太医给皇上奏了封密报,说您的腿恢复了些知觉。皇上一听就坐不住了,想借着今晚家宴试探试探您,顺便利用您来敲打敲打几位皇子。至于太后那边儿,老奴估摸着,太后是听说您采了一批侍女进府的消息,想亲自问问您。”
赵若歆听得一个激灵。
没想到腿儿的反常还是被齐太医看了出来,并且还汇报给了皇上,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给楚韶曜带来什么麻烦。
以及作为臣女,她对皇帝也有着天然的畏惧。
楚韶曜拿起一个温热的鎏金汤婆子,将汤婆子灌在绵软的绸布口袋里,握着温暖莹润的布袋在微微发抖的膝盖上轻轻摩挲,口中讥讽地道:“他能利用本王敲打什么?左右本王是个残废,终生无缘皇位,稍微有点脑子的皇子都不会忌惮本王。”
钟四喜目光复杂地看着楚韶曜手上轻柔的动作,问道:“所以王爷您的腿,果真?”
“的确是恢复了些许知觉。”楚韶曜颔首。
“啊,这可真是太好了!”钟四喜落下泪来,他掏出一块儿手绢,擦着眼角说来就来的眼泪,满脸欣喜:“老奴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这个好消息!”
“行了,吉利话儿就别说了。”楚韶曜不耐烦地说:“抹眼泪儿给谁看呢?”
“老奴是太高兴了,抑制不住。”钟四喜辩解,擦掉说走就走的眼泪,端正脸色道:“皇上近来夜里总是咳嗽,旧年征战时留下的隐疾在今冬又发作了,喝了很多汤药也不见好,一到阴雨天还总是犯头疼。”
“呵,皇上洪福齐天,死不了的。”楚韶曜嘲讽地说。
楚韶曜刻薄的语气让赵若歆微微晃神。
世人皆以为圣上和煜王情比金坚,是古往今来皇室里少有的模范兄弟,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而且没有想到,皇上跟前最受宠爱的御前大太监钟四喜,竟然会是楚韶曜的人。
“不管怎样,皇上的身子比往年间要差了不少。”钟四喜说,委婉道:“老奴觉得,您还是过去一趟比较好。一来安安皇上的心,二来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好提前能做个准备。”
楚韶曜眉峰微蹙,微微思索,道:“行吧,本王就给你一个面子,去参加一下那劳什子家宴,也好让我那好皇兄安心安心。”
“王爷也不必多虑。”钟四喜笑道:“皇上其实也是跟太后一样,主要还是想看看您。”
楚韶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嘲笑,墨染的眸子阴暗幽深。他手上拿着温热的汤婆子轻柔地推拿膝盖,语调刻薄阴森地像是地窖里的毒蛇。
“就怕我的好皇兄回头又赏赐了一堆掺了毒的药材下来,让本王好不容易恢复点知觉的腿再废了回去。”他短促地笑了下,低沉的嗓音仿佛沁着冰凉的深窖冰水:“为了权力,他什么做不出来?”
“不会的。”钟四喜笑着说,“老奴在旁边看得很清楚。皇上年纪大了,心肠也开始慈软,这两年皇上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弥补王爷,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治好王爷双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