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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表情有些痛苦地捂住了头,在黑玉地面上翻了个身,眼前却蓦地闯入一片玄色衣角。
曳地锦衣缀着黑曜石与精致金饰,配合金线珍珠,隐约能看出是星图的一角。
容华动作微顿,下意识顺着星轨延伸的方向抬眸望去,正巧对上外公慈和温柔的眼神。
“怎么躺在这里?”
华明风笑着伸出一只手:“地上凉,快起来。”
今次的外祖父,似乎比前几回都要精神些,非但眸光锋利矍铄,也是第一次没有靠在王座上,而是站在他面前。
容华有些恍惚,却还是伸出手去,被老人一把从地上拉起:“外祖父,今日……”
华明风仔细为他将有些凌乱的衣襟理好,闻言嶙峋大手忽然摸了摸少年后脑:“今日再修炼一次,小容华就能完全掌握我离天宫的独门心法了。”
容华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却又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可是外公……母亲似乎从未说过我们还有什么独门心法……”
华明风抚过外孙长发的手微顿,苍老双眼却几乎弯成了月牙:“哼,小妮子一向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知道才怪——”
他顿了顿,眸光再次落在容华身上,慈爱道:“独门心法只传给继承人……小容华,今后你便是离天宫的新主人了。”
容华敏锐地捕捉到了祖父言语中的漏洞,隽秀长眉蹙起:“那外祖父呢?”
华明风捋着胡子呵呵笑道:“小容华这么有出息,外公我自然是退居幕后,享清福咯……”
前者微怔,似乎还是有些犹疑,却被华明风拉着拾级而上,再次来到王座前。
这是容华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座足有五六尺宽度的黑玉王椅——流云为底,靠背两端分别刻着日与月的图腾,其余位置则细细雕了完整的诸天星图。
玄奥力量流动其间,似乎在自行运转,奥妙非常。
华明风直接拉着容华来到近前,按着他一人一端盘膝落座,深深看了容华许久。
直到少年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他才和煦一笑,平伸出双手。
这个姿势似乎也与平时不太相似。
容华蹙眉,敏锐地察觉到外祖父今日似乎处处反常,心底没来由有些奇怪。
他垂眸看着外公凌乱褶皱的掌纹,却没有按照对方示意将双手覆上,反而沉默片刻,缓慢发问:“……外祖父,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华明风微微扬眉,却是怡然一笑:“什么?”
容华又默了一会,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精神矍铄的外公良久,可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他终于阖目摇头,垂眸道:“没什么……是容华想多了。”
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谨慎了……
容华轻叹一声,想到师尊大约还在梦境之外等待自己,心知要抓紧时间,只好伸出双手,覆于外祖父双侧掌心之上,闭好了眼睛。
华明风见状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反握住少年双手,蓝紫灵力当即澎湃涌入,江河入海般汇入容华仙脉。
修者入定寒暑不侵,自然也意识不到日月更迭,时光流逝,因而时常一闭关就是几十上百年。
容华一开始还有注意,只是后来要分心梳理的力量越来越多,只好全心关注放在仙脉之上。
可即便如此,当他终于结束入定时,还是意识到似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双手还是被紧紧握着,少年边睁眼边疑惑开口:“外祖父,这样我们就结束了吗……?!”
容华心头一缩,立即扶住面前摇摇欲坠的老人,眉心紧蹙:“外祖父!!!”
片刻前还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老人,此刻却形容枯槁干瘪,像支随时会熄灭的风中残烛。
容华手都在抖,此前发现的所有异状终于尽数联系到一起,在心底浮现出一个可能性最大、却又最不能令他接受的想法。
对于修者来说,灵元几乎和命一般珍贵,若是被人强行吸取,也会与那人本身灵元相排斥,根本无法相互兼容。
若要将毕生修为传授给他人,还不产生排异,只有一种办法——
牺牲己身,成就他人,名为“赠予”,实为“献祭”。
容华眼圈霎时红了,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做最坏的猜测,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坠落,在华明风衣襟洇出一团团暗色水渍。
“为什么……外公,为什么?!”
他自出生便与父母隐居深山,而后颠沛流离,直至近日才与世间仅剩一位亲人相见,却又噩耗当头,甚至要他接受献祭?
容华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他拼命想要将手腕由老人手中抽出,可濒死边缘的华明风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攥住了少年左腕。
“乖孩子,听我说……”
华明风虚弱开口,神情却分外祥和:“外公早已伤重淤积,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这些修为,就当我补偿小外孙的见面礼……”
容华满脸泪水,不住摇头,却被外公温柔拭去。
华明风喘息片刻,终于攒起力气,握着容华左腕缓慢道:“好孩子,听好……”
他顿了顿,忽然伸出右手,一曲指,食指上的星云戒指一棱却蓦地刺入少年掌心。
鎏金尖角登时将雪白皮肉刺出一个血点,容华吃痛,条件反射要缩手,却被缓慢浮现的血红符文制止了动作。
少年瞳孔登时紧缩:“这、这是……?!”
华明风喘了两声,缓慢道:“同命咒……这是初次为你传功时,发现的。若外公没猜错,另一半应该在你师尊身上。”
“同生不共死……他大约以为你是仙魔混血,活不过二十岁,才将自己的生命共享给你……”
容华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
相处这么久,他早就发现师尊天性宁折不弯,一个不自由毋宁死的人,又怎会容忍自己的性命与他人捆绑在一起???
容华心神不定,识海之中一片混乱,一会想到每次遇险时师尊都会前来营救,一会又想到每每对方向自己释放出杀意时,似乎总会因为各种原因收手……
“容华,”华明风的声音换回了少年纷乱的心神,攥住他的手蓦地收紧,似乎愈发虚弱了,却还是一字一句,坚定道,“记住了……你不是混血,你有世间最纯净的血统,没人有资格说你肮脏……”
短短片刻,容华接受的信息量太多了,认知受到震撼,几乎说不出话来。
华明风面色却愈加灰败,呼吸嗓音都逐渐微弱,连箍住少年的力道都越来越轻,几乎可以随手挣开。
可他还是勉力开口,艰难道:“好孩子……外公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我与你父母唯一的心愿,是希望你能安然活下去……”
“不要……报仇了,别让恨……蒙蔽你的心……”
怀中呼吸终于消失。
容华一动都不敢动,唯有眼眸向下,却因泪如泉涌,根本看不清外公遗容。
唯一的感觉,是压在臂弯的重量越来越轻。
老人的身躯不知何时尽数化作星辉,在少年模糊的视野中飘摇飞升,逐渐汇入大殿穹顶华丽绚烂的星海。
容华无意识伸出双臂,想要拼命挽留一二,却因心力波折过大,直接由王座上摔跌下去!
肩头着地,似乎刚好碰上一处凸起石块,摔得他登时一声闷哼。
梦境刹那终结,容华猛然抬头,却只见昏暗洞窟内,一抹占尽所有风华光彩的靡艳身影。
就是这袭红衣,数次险些取走他的性命,也是这个人,几次三番救他于水深火热。
如此矛盾的行为,他却从未深究其背后的原因。
容华抬袖抹掉颊边未干的泪痕,缓缓起身。
君寻调息完毕,便起身四下稍作查看了一圈,大约确定了他们所在位置应该是归一神殿地下,一处不知作何用途的秘密基地。
没想到容华这次耗时如此久。
他靠着石壁正思索汨绝的话是真是假,背后却兀地响起一声低哼,与衣料摩擦的响动。
“……舍得醒了?”
他的嘴一向比动作快,边说边缓慢回首,便见白衣少年由暗处缓慢起身,剔透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光泽柔和的青碧殊华,却无端显得有些深不可测,看不出内中情绪。
君寻秀眉轻蹙,下意识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他直起身体正面容华,正欲开口,却见对方右手微抬,召出了长剑逢春。
逢春剑刃折出有些耀目的利光,君寻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双眸微眯时,眼前剑光已至!
君寻:“……?”
第56章 晋江独家的五六天
君寻扬眉; 却双臂环胸,不闪不避。
清凌凌剑光豁然而至,却是险险擦过红衣美人鬓角; 不偏不倚刺入由上方石棱间探头而下的黑蛇七寸!
长蛇无力坠落; 啪嗒一声砸在石质地面; 却激起一片丝丝吐信之声。
与此同时,君寻随手一掷; 早已握于袖间的月色匕首登时化作一道流星; 将即将爬上容华衣角的黑蛇钉死在地。
幽微紫焰“腾”地一声于蛇尸燃起,顷刻将昏暗洞穴映亮。
无数细长黑影刹那投射至嶙峋石壁之上; 竟是不知何时汇聚而来的漆黑蛇群。
“长进不少——”
君寻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容华一默,二人同时出招,水波似的剑光登时与紫炎融合; 顷刻将围攻而来的蛇群点燃; 焚烧殆尽。
洞中终于再次沉寂。
无尽意化归金羽; 飞回美人鬓角落下。
君寻盯着缓慢收回逢春的少年半晌; 眸光微凝。
原本在他体内一直互相消磨的两色光团逐渐虚化透明,取而代之的则是水波般温柔潋滟的清光。
君寻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修为在这一次入定后从仙人境中期直接飞跃了两个境界; 已然进入巅峰状态。
单论修为; 甚至比起圣宫五绝也没差多少。
如此大幅度的灵力提升; 君寻能联想到的仅有一个原因——献祭。
就在他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同时; 容华也终于迈开脚步来到了他面前。
君寻下意识抬眸; 对上那双剔透如玉的眼睛,这才看清他眼圈早已泛了红; 脆弱又无措。
“师尊……怎么办?”
容华顿了顿; 忽然扯动唇角; 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我没有亲人了。”
这世间唯一一位与他血脉相连之人,已然化作星光飞散,融入离天宫的夜穹之中,再也见不到了。
君寻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贴了贴少年柔顺细软的鬓发。
亲人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君寻孑然一身无数年,早已忘了有人相伴是什么感觉,故而并不能与容华共情。
可这并不妨碍君寻想要摸摸他。
似乎……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君寻又伸出另一只手,迟疑一瞬,动作难得温和地将垂头沉默的白衣少年轻轻一拢,圈入怀中。
容华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少年身体僵硬片刻,却还是软化下来,将脸埋入师尊颈窝,同样伸手,揽住了对方不盈一握的细腰。
容华个子窜得飞快,如今二人身量已然差不多高下。
君寻像抱住大型犬撸毛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对方垂落的长发,颈间却缓慢泛起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细颤的少年终于平复情绪,却是头也不抬,嗓音闷闷地飘了出来。
“生死道那次……师尊之所以射偏,是不是因为同命咒?”
君寻撸毛的手一顿,面不改色地承认:“……没错。你知道了?”
容华环住他的双臂紧了紧:“……是。”
君寻倒没什么所谓。
无论容华作何感想、愿与不愿,同命咒已成,根本没有解法。
除了原主记忆中,那被烧毁的典籍下半页所言。
君寻粗略估算过,以他如今的状况,想必距解咒之日也不会太远了。
这种事情对他来说稀松平常,反正总归要死的,唯一一点可能会让他稍微遗憾的,大约是没能亲眼看看所谓的神明与常人究竟有何不同。
而且,他在这个世界活得有些过于安分了。
不知为何,他意外地没有和主角闹掰,意外地没有成为众矢之的,也意外地没有被全境追杀。
……甚至有些无聊。
君寻推了推容华肩头,制止了对方在自己颈边蹭个没完的动作,缓慢打了个呵欠:“……赖不够了?哭完了就起来,这鬼地方我呆够了。”
容华一向不舍得违逆他,闻言立即起身后退,让开前者面前一尺——这是师尊与自己相处时觉得最舒服的距离。
君寻眯着眼,盯着少年无辜神情看了一会,蓦地轻嗤一声,移开了视线。
……年岁不大,心思不少。
他对容华不知何时将自己的脾性摸清这件事早有察觉,却从善如流,不置可否。
这么多世,对君寻噤若寒蝉者众,想要谄媚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