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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醒-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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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及梦中种种,谢红尘当然将症结归到一个人身上——黄壤。
  再次想起这个名字,谢红尘已经分不清丝丝疼痛是来自双目,还是来自内心。可是他并没有多少时间用以思念。他出了曳云殿,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去找谢灵璧。
  梦中谢灵璧也受伤不轻,如果他的损伤和梦境有关,那谢灵璧如今情况如何?
  谢红尘走出殿门,外面的风灯让他双目如被针刺。他只得寻了一条素纱,蒙上双眼,光线柔和之后,双眼疼痛减轻。他踏风而起,赶至闇雷峰。闇雷峰与点翠峰其实非常近,他御风而行,转瞬即达。但就是这么片刻,他突然想起梦中,那个人说:“点翠峰与闇雷峰相隔咫尺,我想以你宗主之尊,要找到我无论如何总也不会是太难的事。”
  原来,两峰相隔真的如此之近。
  谢红尘行走在闇雷峰刻满莲花纹的石道上,回忆漫过了理智的堤岸,猝不及防。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这般想。身为玉壶仙宗的宗主,遇到如此诡异的事,他必须立刻查明真相。而不是独自黯然神伤。
  于是心中的伤口刚一疼痛,便被他按住。
  他站在殿前,扬声道:“弟子谢红尘,拜见师父。”闇雷峰的护殿弟子见是他,自然不敢阻拦,略一施礼,便退到一边。只是目光仍然奇怪,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红尘担心谢灵璧,并没有细问。只是等待的间隙,他自然也想起另一个人。他令护殿弟子:“立刻前往外门,召谢元舒前来闇雷峰。”
  护殿弟子应了一声是,领命而去。
  此时,闇雷峰的罗浮殿打开。
  谢灵璧的声音传来:“进来。”
  谢红尘心知有异,进去之后不忘阖上殿门。谢灵璧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这些年,他不太理事,自在逍遥,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狼狈过了。
  对,狼狈。
  他的汗水浸透了衣衫,湿发贴着额头,气息微喘,似乎仍未从那场噩梦之中回过神来。
  谢红尘的心沉落下去,说:“看来师父也做了一场噩梦。”
  谢灵璧也顾不上吃惊了,他说:“难道你也梦见谢元舒那个孽障所为之事?”说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一事,道:“梦中你也受了伤!你的眼睛……”
  谢红尘摘下眼上素纱,烛火之中,谢灵璧终于看清他的眼睛。他此时微侧过身,有意避开了烛火直照。但是眼中的血丝却绞缠在一起,令他双目通红。
  “过来!”谢灵璧招招手。
  谢红尘上得前来,谢灵璧仔细查看,说:“并无外伤。还能视物么?”
  “能。但畏光、畏风,刺痛,易流泪。”谢红尘还算冷静,他顿了顿,又道:“徒儿功力剩不足七成。师父情况如何?”
  谢灵璧的怒火几乎要从头顶冒出来:“与你一般无二。”
  平白损失了三成功力,这对他这种修为的人来说,损失实在太过惨重了。而且更令人愤恨的是,居然还不明原因。
  谢红尘倒是冷静得多,他问:“我记得梦中师父中了盘魂定骨针,伤处可有影响?”
  谢灵璧一怔,他下意识伸手触及后腰,然后整个人很快愣住——他后腰一片麻木。竟然是没有知觉。谢红尘见他脸色,就知道大事不好。
  果然,谢灵璧起身,慢慢走了几步。
  许久,他沉声说:“腰腹一带没有知觉。”
  这样的损伤,对气行周身的修行者来说,就是埋在体内的病兆,不知何时就会爆发。谢灵璧怒极之下,反而也恢复了几分理智。他问:“此事蹊跷,倒像是有人针对你我而来!”
  谢红尘垂眸,他当然知道是谁。
  梦境之中,黄壤低泣着向他讲述自己的梦。
  彼时,谢红尘只觉得荒谬,她竟然会因为一个梦,而做出如此不可理喻之事。当时他一直认为,是黄壤入魔,陷入了迷障。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她真的身中盘魂定骨针、被困闇雷峰十年呢?
  谢灵璧抬起头,正要说出黄壤的事。罗浮殿外,弟子回禀道:“老祖,宗主。大公子伤重,已经卧床不起,实在不能前来了!”
  谢灵璧大吃一惊,这才想起梦里谢元舒的结局。梦里他虽然身在闇雷峰,不能动弹。但是殿外弟子议论的话,他却是听得清楚。
  谢元舒欲自立为宗主,被第一秋、何惜金等人合力围杀。
  那他如今的伤势,恐怕要严重得多。
  谢红尘也是一怔,道:“他恐怕真是伤重,师父不如过去看看。”
  “这个孽障!”谢灵璧破口大骂,“若不因为他,你我何至如此!”
  谢红尘只得劝道:“大哥是一时糊涂,可他毕竟是师父的亲骨肉。依我看,此事他也只是受人利用。”
  “利用?!”谢灵璧眉头一皱,他也立刻想到一个人——黄壤。这个贱婢,难道是她动的手脚?不可能。她身中盘魂定骨针,此针仙门无人能解。
  谁能救她?
  谢灵璧很快排除了这个疑点,他转而道:“我前往外门看看。”
  谢红尘送他出了闇雷峰,眼看着他下山而去,可自己却并没有离开。罗浮殿寂静无声,谢红尘盯着闇雷峰最深处,那里深入山腹,终年不见天日。
  梦中,黄壤的声音响在他耳边,起落沉浮。
  “红尘,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被施以盘魂定骨针之刑,囚在闇雷峰最深处的密室里。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我只能日日夜夜地念你的名字,求你找一找我。”
  “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好多人,他们都跟我一样安安静静的,从不发出一点声音。那地方特别黑,只有法阵的符光偶尔亮起。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光。老鼠啃咬我们,蜈蚣和蚂蚁从我脸上爬过去。他们的伤口腐烂了,鼻子里都是蛆……”
  谢红尘脚步微错,向罗浮殿最深处行去。
  他身为宗主,自然知道这山腹之中是什么。玉壶仙宗开派以来,便有一镇宗刑器——盘魂定骨针。此刑具分为盘魂和定骨二针,若入颅脑,则形如活死人。此刑迄今无人能解,若强行将针拔除,罪徒必定飞灰湮灭、身死道消。
  多年以来,那些落到玉壶仙宗手上的恶徒,皆被施以此刑,关押在罗浮殿深处。
  谢红尘走过长长的甬道,听见那个人字字泣血。
  ——“最开始,我还抱有希望。我一遍一遍地回想我们的过去。我觉得无论如何,哪怕是一个你认识的女子不见了,你起码也会寻一寻。点翠峰与闇雷峰相隔咫尺,我想以你宗主之尊,要找到我无论如何总也不会是太难的事。我用闪烁的符光记录时间,你跟我说过的,符光明灭,便是一息。我就这么数着它,一刻也不敢错,过了一年。”
  谢红尘加快脚步,黑暗的甬道里只有微弱的符光一闪即灭。
  符光明灭,便是一息。我曾对你说过此话么?谢红尘穷尽回忆,寻不出只言片语。他和黄壤在一起的日子其实很少,大多在祈露台。
  在无数回忆的片段里,两个人的相处像是一页时光的重复。
  他翻不出那些细微的不同之处。
  “第二年,我就记不清时间了。老鼠从我头上跑过去,我太害怕,忘记数数了。那时候,我慢慢知道,你不会来的。哪怕只隔着一座山峰,你也不会来的。你不会为了我得罪你的师父。其实我不应怨恨。你厌恶我,我知道。”
  谢红尘来到石门之前,他伸手找开了扇门。
  石门吱吱呀呀,像是打开一段被尘埋的历史。密室里站着一排又一排的人,他们神情呆滞,目光空洞。谢红尘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他们身上早已覆满了灰尘,分不清本来面目。
  其身上衣饰,也难辨颜色。
  如此之多的人几乎站满了整个山腹,可这里却一片死寂。
  只有微弱的符光,明灭不定。谢红尘细细打量着他们,昔日罪恶滔天的狂徒,如今就像一个个泥偶。有时候,他们缓慢的转动眼珠,向这里看来。说不出现的恐怖和诡异。
  谢红尘当然无惧。他在其间穿行,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停住。
  这里曾经也站过一个人,地上还有她留下的脚印、抖落的灰尘。
  谢红尘弯下腰,细看那个脚印。
  定是女子无疑。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人鼻子、耳朵已经被什么东西啃噬一空。他的伤口已经腐烂,发出难闻的气味。蛆虫扭动着从伤口滚落……
  “我嫁给你一百年,享受着宗主夫人的荣光。我所求的,你已给予。我告诉自己我不应该恨你。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夫君,全心全意侍奉了百年,我毕竟还是以为可以依托。”
  谢红尘就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很久很久。
  “黄壤。”他轻声喊这个名字,山腹里于是响起层层叠叠、高低远近的回音。谢红尘闭上眼睛,感受这满室尘埃与死气。
  这里离点翠峰,相距不过数里之遥。以他的脚力,转瞬可达。
  可是他迟到了十年。


第23章 同心
  玉壶仙宗,外门。
  谢灵璧一路进到商宅,几个掌柜已经十分焦急。谢灵璧进到谢元舒的房间,见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谢灵璧上前搭脉,只觉他气息虽弱,内力却增强不少!
  这是当然的,梦境里,他可是吸取了谢灵璧和谢红尘二人的修为。
  谢灵璧有心将他一掌劈死,但说到底,他也只有这么一线血脉。
  他叹了一口气,也只得道:“令百草峰为他医治,此事须保密,任何人问起都不准提。”
  几个掌柜连声应是。他们是谢灵璧调过来的人,为人谨慎,嘴也严实。谢灵璧并不太担心,他安顿好谢元舒,忽然问:“昨夜,你们可有梦见什么?”
  “这……”四位掌柜的于是将昨夜的梦境尽数说了。毫不意外,四人梦境相同。
  谢灵璧当即又找来许多弟子印证心中猜想,果然,整个玉壶仙宗的弟子,昨夜所梦尽皆相同。
  如此之多的人,做了同一场梦。谢灵璧身为仙门中人,自然知道出了大事。他立刻派人前往普通人家调查——此事到底是针对玉壶仙宗,还是所有人?
  真是可笑,玉壶仙宗号称第一仙宗,可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连始作俑者都不知道。现在,他只能先将谢元舒囚禁,一边为他治伤,一边也预防他当真作乱。
  而闇雷峰。
  谢红尘从密室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驱散了里间的潮湿阴暗。可他心中的湿冷却挥之不去。太多的问题摆在眼前,而他全无头绪。
  梦中黄壤的话,是真的吗?她是否真的因为发现了自己师父的秘密,所以被施以酷刑?她现在去了哪里,是否安好?
  啊……安好。若真是被施以盘魂定骨针之刑,又怎么可能安好呢?
  谢红尘步下闇雷峰,待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另一个地方——祈露台。
  祈露台的围墙是白色,上面盖着灰色的琉璃瓦。站在半月形的拱门前,可以看到里面精致小巧的院落。谢红尘走进去,这里自然不至于荒芜。
  飞檐小亭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里面石桌、石凳如故。白露池池水清澈明净,旁边种着一株古怪的梅树,正是念君安。
  这样的景致,一瞬间与昨夜的梦境重叠。
  谢红尘缓缓踏进去,往事如碎屑纷扬落下。他与她的百年夫妻,真正的情份,一直就被禁锢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在此间,他见过人间最旖旎的风光。他容许她放肆盛开,也曾沉醉,也曾痴迷。
  而出了这里,谢红尘是清冷寡欲、超凡脱俗的仙门宗主。她是温柔贤良、秀外慧中的宗主夫人。二人相敬如宾,至远至疏。
  谢红尘将所有的情绪都按下去,那些回忆被他理智的剑锋绞碎,消散得了无痕迹。
  他走到白露池边,盯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就在昨夜的梦境之中,她哭着说:“你如果真的找过我,你就会看见我留在白露池里的东西。你根本没有找过我!根本没有找过我……”
  白露池的水倒映出他的脸,与他冷冷对视。
  谢红尘犹豫片刻,他右手微抬,一把锃亮的铜镜已经出现在手中。铜镜映照池面,转瞬间,池水透明,连内中泥沙都粒粒分明。
  谢红尘袍袖一挥,池水挥动,却清澈不浑。而片刻间,一物自尘沙中惊起。谢红尘收起铜镜,右手一抓握,那物如有灵识,猛地脱出池水,飞落他掌中。
  谢红尘就着池水将它洗净,发现这是一块白色的玉璧。
  整个玉壶仙宗,为了避老祖名讳,所有人都不以“璧”字为名。
  可偏偏,白露池底找到的,就是一块玉璧。
  谢红尘将这白璧握在手中,指缝溢出的不是水滴,而是十年光阴。梦里黄壤的话,起码有好几处是真的。她说她被老祖施以盘魂定骨针之刑,囚于山腹。
  她说那里符光闪烁,有老鼠啃掉了她对面的人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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