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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堂里的饭菜其实算不得精致,但梦外她曾经在这里只能看不能吃。这时候有了机会,难免便想要尝上几口。
果然,司天监的膳堂百年都没变过,仍在原来的位置。黄壤走进去,里面已经充斥着饭菜的香气。她走到饭锅前,打饭的帮厨见了她,不由问:“姑娘看着脸生,不知隶属何处?”
啊?黄壤道:“我是你们监正邀来的客人。”
那帮厨一愣,但因她美貌,还是客气,问:“姑娘可有腰牌吗?”
“这……”黄壤皱眉,但既然是人家的规矩,她也不能说什么。她说:“不知道有这样的规矩,所以没带。”
那帮厨还要说话,旁边大厨子就已经过来,道:“姑娘,司天监的客人需要出示腰牌。您若没有,可不能……”他话刚说到这里,一个小跑堂飞一般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虽然他说得又快又轻,但黄壤还是听见了。那跑堂说的是——这姑娘昨晚睡在监正卧房里。
大厨子不耐烦地赶开小跑堂,骂道:“去去去,客人面前鬼鬼祟祟,成何体统!”骂完,他转头看向黄壤,笑咪咪地继续说:“您若没带,可也不能饿着肚子。像您这般天生丽质的姑娘,肯来这里尝尝小人的手艺,简直是天赐小人荣光。您且挑个位置入座,小人这便单独为您安排。”
黄壤:“……”
不得不说,司天监的膳堂饮食虽然不一定美味,但厨子却是一定是个妙人儿。
黄壤挑了张桌子坐下,不一会儿,第一秋就来了。
想来晨议结束,他便要送自己进宫了。黄壤说:“双蛇果的单子,我会列出来。这果树从前我不曾见过,所须之物定然繁多。你要专门派人采办。”
第一秋别过脸去,嗯了一声,神情很是别扭。
黄壤只好继续说:“还有关于这双蛇果的典籍,也必须寻来,越详细越好。”
“会有人准备。”监正大人并不正眼看她。
不一会儿,厨房就送来了小食,这回就精致多了。这早饭不仅有品相可人的红枣糕,还有煎得嫩嫩的鸡蛋。最绝的是,还有一碗撒了玫瑰花瓣的牛乳。
黄壤别的不爱,但这碗玫瑰乳,她梦外没能喝着,这时候便来了兴趣。
她拿了小银勺,一点一点地舀来,送进嘴里。
监正大人目光一斜,草草地瞟了一眼。见她并未留意自己,不由又多看了几眼。
这女人真是漂亮,浅金色衣裙很衬她。她坐在一个角落里,便如溪水淌于空谷,如繁花绽于荒原。她眸光微动,便仿佛那些美好的词汇,都应她而生。
她的手格外修长,指如青葱,握着银勺的时候,便是那银勺也增色不少。
不一会儿,帮厨也为监正送了早饭过来。自然是清粥小菜,外加馒头。监正一边吃饭,一边惊觉——自己从昨夜到现在,真是满心杂念如麻,铲也铲不尽。
黄壤吃完那碗玫瑰牛乳,心情大好。她心情好些,做事便也不再拖拉,说:“走吧!”
第一秋慢条斯理地吃饭,闻言皱眉,问:“去哪儿?”
黄壤说:“进宫啊。看看陛下那株宝贝双蛇果。”
她主动想要相助,这本是好事,第一秋却道:“也可以让他们送来司天监。”
黄壤莫名其妙——不是你安排让进宫的?她问:“有什么区别?”
第一秋又不说话了。
当然还是有点区别,毕竟在宫里,他可能就不方便经常过去。只是少年面嫩,这样的话,如何出口?
二人吃过饭,一并走出膳堂。
第一秋似乎下定决心,说:“这几日你便住在司天监,双蛇果我会命人送到朱雀司,你去那里培育。一切采买,自会有人负责。”
身后没人说话,第一秋回过身,见黄壤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审视他。
他眉毛微扬:“怎么?”
黄壤掩口而笑:“监正大人莫不是舍不得小女子入宫吧?”
!第一秋万万想不到,居然会在玄武司被一女子调戏。八十六殿下本就面皮薄,顿时沉下脸来,道:“十姑娘请自重!”
然而他不说这句还好,此话一出口,黄壤索性欺身上来。监正大人哪见过这种阵势?他只觉无边艳色逼近,而美人温香软玉,令他头脑发昏,手脚发软。
他不自觉后退,可他退一步,黄壤进一步。及至最后,他后背抵上了院墙。周围花木扶疏,黄壤一手撑在他身侧,鼻尖几乎要与他相贴。
监正大人说话都有些含糊,他问:“你欲何为?”
黄壤抬手,指尖轻轻抚摸他的喉结,说:“我还以为,八十六殿下舍不得奴家,所以要将我留在司天监,好日日相见呢。”
红唇近在咫尺,美人吁气如兰,字字含香。监正大人几时有过这等见识?他觉得窒息,一把推开她,道:“无聊。”
“哈。”黄壤退开些许,让他得以喘息。不期然间,却见他脸上已尽染绯色。还挺清纯!黄壤此时,倒是有几分好奇,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点,问:“你不会真的没有见识过女人吧?”
那玉指纤纤,如同戳在心上一样。监正大人毫不留情地拨开她的手,脸上早已挂不住!见道边有人经过,他立刻道:“白轻云!”
原来这路人甲正是青龙司少监白轻云。白轻云老早已经瞅见两个人不对劲,他转身正要走,就被叫住。监正大人怒道:“送她进宫!”
……哈,居然恼了。
黄壤只得随白轻云进了宫,一路上,白轻云忍着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黄壤偏不理他。终于,白轻云忍不住,说:“十姑娘若是对我们监正有意,那可要抓紧了。”
“哦?”黄壤似笑非笑。
白轻云不顾一切替自家监正吹嘘:“我们监正出身高贵、位高权重,品貌您也是见过的,说是万里挑一,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黄壤随声附和。
白轻云立刻打蛇随棍上:“上京里爱慕他的女子何止万千?不过下官看来,他对十姑娘倒是另眼相看。十姑娘胜算颇大。”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你家监正一百一十年之后还是光棍一条,依旧住在单身官吏才住的官舍。黄壤默默吐槽。
白轻云对第一秋又是一顿吹捧,更捡着他的光鲜事迹,讲了许多。他犹嫌不足,但皇宫的偏苑却已经到了。
他领着黄壤进去,苑内,戴月已经站在一边。见到黄壤,她头都不敢抬。倒是福公公连忙迎上来,说:“哎哟十姑娘,老奴可把您给盼来了。您快给看看,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领着黄壤去看那株双蛇果树,白轻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阵——这女子体态婀娜,风姿柔媚。端的是万种风情。
不知道咱们监正有几分把握。唉,咱们监正的女人缘……真是令人发愁啊。
反正我可是尽力了。
他摇摇头,返回司天监。
而此时,司天监。朱雀司少监朱湘领取了今日的法器图稿。她将这些图稿带回朱雀司,进行铸炼。
然而图纸一发下去,大家很快就发现了纸页背后的玄机。
——那图稿背后,笔划或狂或微,或虚或实,整整画了十一页的美人春睡图……而且美人姿势、神态、风情各不相同。
朱雀司铸器局的大人们激烈讨论了好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此与法器无关。之所以会出现在图纸上,大抵是因为我们监正……他成年了吧。
——朱少监认真地填写了铸器档案。
第32章 见识
皇宫,偏苑。
福公公将枯死的双蛇果交给黄壤,又准备了关于此树的典籍。随后便领了黄壤开出的采买单子,前去买办。
他确实着急,毕竟陛下亲自交待的珍树,就这么给培育死了,像什么话?
真要怪罪下来,戴月固然有罪,他也讨不了好。
院子里,阳光正好。
黄壤坐在躺椅上,翻看这些典籍。戴月侍立一边,垂着头,一直不敢言语。
好半天,黄壤才道:“戴月,你会作梦吗?”
“作梦?”戴月心中有鬼,语气也虚,道:“奴婢不知道十姑娘是指什么。若是睡觉之时,所有人都会有梦的。”
黄壤点点头,说:“我也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年,我遇见了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可他看不上我的出身。为了博他垂青,我费尽了心思。”
戴月听得茫然,却不敢插话。黄壤继续说:“后来终于,让我得手了。他却仍不放心,暗暗调查有关于我的一切。本来我遮掩得挺好的,可后来,我房中的一个丫环,为了换取自由之身,将一些事添油加醋,讲给他听。”
“姑娘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人呢?”戴月听得一头雾水,毕竟只是一个梦,难道还要当真?
黄壤说:“是啊。所以那场梦的最后,我其实过得不好。我竭尽全力,去掬水中月,到最后只得了一场空悲切。”
戴月不知她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只得说:“姑娘只是思虑太重,这才夜有所梦罢了。我等都忠心于十姑娘,绝无外心的。这次奉诏,戴月没能向姑娘回禀,只是因为圣旨催得急。戴月对十姑娘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她见黄壤不为所动,索性跪在地上,指天道:“这些年来,十姑娘待我至亲至厚。戴月发誓,若对十姑娘有半点异心,就让我不得好死。若十姑娘怀疑戴月,不如打杀了我,也好让姑娘安心。”
“那就这么严重了?”黄壤失笑,示意她起来,说:“我乏了,你念给我听吧。”
戴月见她没有怪罪,心下稍安。她拿起书本,开始念关于双蛇果的来历。
黄壤闭上眼睛,渐渐也明白这双蛇果是怎么回事。它原是一种剧毒异兽——虺蛇生来就守护的宝物。每一株双蛇果苗都必须有虺蛇的毒液长年涂抹全身方才能够存活。
而虺蛇这种异兽,如今已经极为罕见。于是这双蛇果自然也就稀有了。
而这双蛇果经由虺蛇毒液滋养,三十年一开花,又三十年方才一结果。
每次结果时,都是一黑一白二果并生。黑色果实剧毒,虺蛇每食一黑果,就多长出一道蛇纹,修为大进。而白果则可解天下剧毒。每每双蛇果树结果之时,虺蛇便会毁去白果,只留下白果核。
——整株双蛇果树,只有白果核能种出新的树苗。而等到虺蛇有了后代,老虺蛇就将白果核交给小虺蛇,再将其驱离巢穴。
黄壤一点一点地听戴月念来,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就在梦外,白骨崖上,第一秋曾经说起一段往事。他说一百多年前,苗耘之游历上京。
而皇帝师问鱼为了寻求长生法门,特地向他求教。苗耘之为讽刺师问鱼,便说了一句:“凡人皆有天命,异兽方能千年。闻听世间有虺蛇寿元无边,陛下欲求长生,何不取虺蛇之血重塑肉身,延年益寿?”
正是这一句话,遗祸百年。
如今这双蛇果树,是否与此事有关?
黄壤心中不安,过了一阵,还是忍不住:“你去司天监,让监正大人有空过来一趟。”
戴月搁下书,提到第一秋,她心里颇为忐忑——第一秋本来定下了婚期,要同她成亲的。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恐怕此事就难了。
她答应一声,出了偏苑。
司天监。
第一秋令白轻云将黄壤送进了宫里,他回到卧房,准备换件官服。卧房里被褥整齐,像是没有被侵占过。但想一想昨夜那女人就睡在这里,监正大人发现自己竟然也不太嫌弃。
只是一想到方才被她怼到墙角,监正大人便如鲠在喉。
——他虽被皇室除名,但毕竟生来尊贵。这辈子所遇之人,大多是侍从、下属。其中当然有无数女子,但这些女子在他面前,大多唯唯诺诺,或有贵女,也是严守礼教。
谁敢在他面前如此轻佻?
何况监正大人生来好铸器,未得名师指点时便自己琢磨。后来师问鱼笼络仙门未果,知道朝廷势力单薄。又见他在手作方面天赋超群,便为他延请名师。
他的一生,很小就在铸器局度过了。
那里有什么女人……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朱湘,还是那种挽起袖子打铁的。第一秋从来不觉得女人跟男人有什么区别。所以他不迁就女人,也不讨好女人。
自然的,他也就没有女人。
后来,他遇到黄壤。
第一眼见到她也没什么感觉,只是长得漂亮些。粉红骷髅啊,监正大人铸器多年,早就已经可以透过表象看透本质。
他对黄壤客气,当然是因为她育种的技艺。朝廷每年都为良种所苦,在这方面花销甚巨。而监正又向来精于盘算。
——如果自己能娶一擅长育种的土妖,这笔费用,可不就能省下了吗?
当然了,至于这个人自己喜不喜欢,监正私以为并不要紧。
天下女子有何不同?若娶回家中,好生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