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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醒-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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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掩面痛哭,却丝毫不提黄墅的罪孽。
  谢红尘斩妖除魔多年,其实心肠十分冷硬。但闻听她这般言语,却心中温软,他轻握黄壤的手腕,将她扶起来,劝道:“错不在你,不必自责。”
  错当然不在我!黄壤心中冷笑,她不杀黄墅,是因为黄墅不能死。
  黄家虽然只是仙茶镇一个小门户,但若没了家主,凭她一个女儿家想要主事,那可太难了。到时候她不仅要弹压不服管束的兄弟姐妹,还要抵御其他各族的攻讦排挤。万一有人将她弑父之事告到仙门,她说不得要为此赔上性命。
  若非他还有这点用处,我不仅要他死,还要他像我母亲一样,挖心剖肝、曝尸荒野!
  啊,我又着相了。黄壤缓缓平息自己的怒火。
  这便是谢红尘最为不喜之处。谢红尘希望自己的妻子视仇怨如逆境菩萨,不怨不恨。而黄壤身处逆境时,会露出一口尖利的毒牙。
  现如今,黄壤字句都是自责与悔恨。
  她一味只是责怪自己,悲痛却仁慈。谢红尘说:“只是此事若让黄墅知道,他恐怕不能饶你。”
  黄壤低下头,许久道:“他毕竟是我父亲,我的身体发肤,皆他所授。我损及上亲身体,已是不孝之至。便是他要打要杀,我也认了。”
  谢红尘轻轻放开她的皓腕,道:“你就从来不为自己打算吗?”
  黄壤目光低垂,道:“我这样的女儿家,生来命不由己。哪里有什么打算呢?”
  谢红尘一时心动,脱口问:“你就没有想过离开黄家,前往别处?”
  他话说到这里,一种情绪在慢慢堆积。如果……如果面前这女子讫请他收留……
  如果这样的话,自己会拒绝吗?
  一时之间,他心中摇摆不定,竟是没有答案。
  黄壤抬起头,目光软柔地凝望他。那美目犹自带泪,佳人若带雨梨花。谢红尘心中突然觅得一个回答。或许,那也不错吧。
  他安静地注视面前人,等待她出口相求。这些年,他遇到过太多女子。他其实很知道自己对女子有着怎样的吸引力。
  往日里他并不曾心动,偏偏今日,却有一种想要为她遮雨的欲望。
  二人四目相对,他甚至连接下来黄壤的话都已经想到了。
  无非是希望随他离开黄家,从此哪怕为奴为婢,风雨跟随。
  ——这样的女子,他也经历太多了。只是谢宗主并不留恋女色,他身边一直十分干净。
  果然,黄壤后退两步,再度跪拜他。她说:“小女子受宗主搭救之恩,无以回报。”那一瞬间,谢红尘心里居然有一丝喜悦。他翻捡着这几缕欣然,颇觉新鲜。
  而黄壤接着道:“小女子厚颜相求,希望拜谢宗主为师,修习剑道。从此以后,舍弃凡心,如宗主一样铲尽世间不平。”
  ……谢红尘如被一剑穿心,久久无言。不对,不该如此。可……为何不该?她心有此志,乃是正道之幸事,有何不该?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攥住了他,谢红尘惊退一步,喃喃道:“拜我为师,修习剑道?”
  黄壤抬头,拱手道:“正是。请宗主成全。”
  这真是太荒谬了。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自己是在期待什么?!


第40章 拜师
  两个长随押解着戴月,离得远。不可能听见这里的对话。
  谢红尘白衣若云,丝履无尘。他努力摒弃所有的情绪,以一位仙宗宗主的气度道:“你有扶困济危之志,很好。既然如此……本宗主便如你所愿。”
  黄壤面上现了些笑容,她忙不迭拜倒,道:“徒儿参见师尊!”
  谢红尘眼见她拜倒尘埃,心里说不出的怪诞之感。他不知道这种古怪从何而来,却如心生倒刺,各种不适。
  黄壤亲自将戴月送去了李庄,戴月母亲的遗骨确实葬在这里。
  谢红尘面对闻讯而来的村民,神情肃然,道:“此女虽犯下重罪,但其主宽厚,令她在此为母守灵,长思己过。你等不需照应,但也不得凌虐欺侮。”
  他这两句话,才算是真正保住了戴月的性命。
  戴月一步一步,来到母亲坟前。
  她后来成了黄壤的贴身丫头,所以母亲的坟茔也被修缮过,并没有那么凄凉。趁谢红尘嘱咐村民的机会,黄壤陪着她来到这座青砖所砌的坟墓之前。
  戴月满脸是泪,她想要说话,但嘴里只有难听的杂音。黄壤说:“你想问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不对?”
  她当然想知道啊。戴月连连点头。黄壤背对谢红尘,自然也没必要上演什么主仆情深。她说:“也没什么。只是从前被一个人踩了一脚,梦里奉还而已。”
  说完,她转身要走。戴月扑上来,死死扯住她的衣角。
  戴月其实很早就被派到她身边侍候了。二人相伴多年,在那些荒秽的时间里,她们在雨夜里无眠,一起说过悄悄话。在清晨日出时结伴同行,一起采过蜜和花。
  可临到头来,回忆如沙砾,故人混杂其中,并不值一眼回望。
  黄壤缓缓用力,抽回自己的裙角。一场主仆情分,就此缘绝。
  安置好戴月,谢红尘带着黄壤返回黄家。
  黄墅心中激动万分,简直不知该如何说话。谢红尘强压下心中纷乱,道:“黄公之女黄壤,天性聪慧、勤奋刻苦。吾……贵其识、重其资,愿收为座下弟子。还请黄公允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番话。黄墅也是心中一顿——收为弟子?
  不是求娶?
  黄墅着实不能理解,一个丫头片子,说来说去,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况且黄壤也并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谢红尘这般人物,要什么弟子没有人排队献上?值得他这般巴巴地上心?
  但谢红尘话已出口,黄墅也没奈何。再说了,就算是收徒,能拜入谢红尘门下,那黄家可也能跟着沾光不少。等到她艺成之日,再找个合适的婆家,还愁没有泼天的富贵?
  黄墅很快计算了一番得失,叩拜道:“宗主看上小女,实乃小人一家之福。小人自然无有不应。”
  谢红尘嗯了一声,他不想夜长梦多,遂转而对黄壤道:“既然如此,你便收拾行装,随我前往宗门。”他在弟子面前,一向自称“为师”。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黄壤面前却说不出口。
  黄壤却是无比乖顺,再次拜道:“是,师尊!”
  她匆匆回到小院,很快收拾了行装。
  谢红尘站在外间等候,见她金银之物一律不带,只随身带了一个小檀木箱子,又捡起桌上的洋辣子收进荷包里。谢红尘以为箱中乃金银细软,倒是理解。但这洋辣子便十分违和,他不由失笑:“带它作什?”
  黄壤笑得腼腆,她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全是珊瑚珠绳。黄壤笑道:“这些珠绳乃故友所赠,必是要带走的。至于这只洋辣子,若无它监督,弟子岂能拜得名师?真要说起来,它也是弟子昔日的同窗了。”
  箱中珠绳虽然精致,但毕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之物。谢红尘道:“你倒重情。”又见她一副收拾妥当的模样,不由问:“不带其他了?”
  黄壤环顾四壁,道:“家中一切,皆是父亲所赐。我……这些年多有不孝,如今又要远离家门,一应器物,便就此留下吧。”
  此女品性当真高洁。谢红尘点点头,道:“那便出发。”
  黄壤走出小院,又郑重拜别黄墅。黄墅一想到此后黄家的地位,早已是乐得合不拢嘴。他连声道:“吾儿起来起来,以后在玉壶仙宗,要孝顺长辈,友爱同门。也莫忘了常回仙茶镇看看。”
  谢红尘安静旁观,见黄壤认真应答,并无半点不耐烦。等踏出家门,黄壤又道:“师尊能否允我……拜别家母?”
  啊。倒是细心。谢红尘道:“好。”
  黄壤于是一路来到农田,在种着神仙草的那个角落停留。她双膝跪地,向田而拜。谢红尘站在她身边,心中隐隐觉得此情此景,无比熟悉。
  黄壤没有回头看他,就在梦外的成元五年,她也曾带谢红尘前来此处,拜祭过亡母。
  可惜当时的谢红尘,只认为她惺惺作态,并没有这般耐心。
  黄壤三拜三叩,随即再度看向这片农田。
  因为母亲是自尽而亡,黄墅格外震怒,下令不许为她立坟建碑。于是她的遗沙便被铺在这里,滋养万物。黄壤站起身,注视这小小的一块土地。
  梦外的成元五年,她离开仙茶镇。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个女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点想念她。抑或还如生时,对她厌恶咒骂。
  黄壤叩拜她时,面上哀戚,心中寒冷如冰。
  而此时,上京皇宫,圆融塔外。
  李禄和鲍武来了多次都被裘圣白挡了进去。这一日,鲍武终于急了。他连脑袋也不要了,竟在塔外大声叫骂,吓得福、禄、寿、喜四位公公脸都白了。这要让陛下听见,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裘圣白没办法,只得允他入内。
  裘圣白领着这武夫往里走,一路还好言道:“陛下倒是未下令禁止探视诸位皇子皇女。只是前些时候太过骇人,他们性情也不稳,这才耽搁下来。如今他们好些了,府里人要送点什么,我过过手也便是了。”
  鲍武多日不见第一秋,早就气急败坏。现在连说话的心思都无,只是跟随他,一路来到塔底。里面浓重的药味和一股奇怪的腥气让他皱紧了眉头。然后他就看到了囚室里的第一秋。
  仅仅是一眼,鲍武头发都炸了起来。
  狭小的囚室里,第一秋手腕和脚踝都套着枷锁。他身上裹着一件黑袍,露在外面的皮肤肿胀青黑。因为过于肿胀,整个人看上去胖若两人。
  “监正!”鲍武三两步冲过去,眼泪再也忍不住,他连声音都在颤抖:“你这是……这是……”
  裘圣白说了句:“他如今情绪十分稳定,你好好说话。堂堂一个监副,还比不得一个女子沉稳。”
  “什么女子?”鲍武所有的焦虑都化成了愤怒,他抽刀指着裘圣白,就要将他劈成两半,“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鲍武。”第一秋的声音沙哑,因为鼻腔也太肿,呼吸不畅,所以带了些鼻音。
  鲍武忙放开裘圣白,几步来到第一秋面前:“监正……监正啊!”他想要伸手触摸他,都不知从何下手。第一秋很小就被任命为司天监监正。鲍武和李禄一路辅佐,亲眼看他长大,其中感情尤为亲厚。
  如今见他成了这般模样,如何不心痛?
  第一秋倒是宽慰,道:“近两日我躁郁之气减退,已然好受许多。”
  鲍武突然意识到,他竟然在安慰自己。这样的探视,自己却是被安慰的那一个。他深深吸气,忙收了脾气,道:“监正在此养病,需要些什么?下官这便回去准备。”
  第一秋摇摇头,许久,突然问:“外面……如何?”
  鲍武忙道:“司天监一切都好。只是大伙儿都很惦记监正。李禄这些天四处奔走,鞋底都磨破了。”
  第一秋嗯了一声,有些话想问,但却始终没有出口。还是裘圣白问:“他是想知道,上次过来的那个育种的姑娘,怎么样了?”
  啊!鲍武恍然大悟,忙说:“戴月姑娘,她可就不好了。下官也正因此事,想要请示监正。”
  裘圣白啧了一声,深觉此人就是个朽木。
  第一秋却是问了句:“戴月?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是那个人的贴身丫环,她若出事,那个人是不是……他忙问:“双蛇果培育出了差错?”
  鲍武说:“双蛇果的事,有黄壤姑娘相助,十分顺利。她向陛下交了六十株种苗,此女才华真是不可限量。不过就在前几天,玉壶仙宗谢红尘出现在仙茶镇。他突然揭露戴月姑娘,称她欺主盗名,将黄壤姑娘所育的良种占为己有。我本疑心此事有假,但李禄说,以谢红尘的身份,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恐怕所言不虚。”
  “谢红尘。”第一秋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谢红尘,如今仙门风头最劲的人物。他问:“那……十姑娘呢?”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一句。鲍武微怔,说:“十姑娘很好哇。如今世人皆知她才是真正育种之人,人人传诵她的善良与功绩。她声名大噪,连谢红尘都十分欣赏。现如今好多人都想同她结亲。”
  “……谢红尘?”第一秋目光垂地,不再说话。
  一旁,裘圣白真是没见过这么不会聊天的。他说:“你要是说够了,就赶紧走吧!”
  鲍武怒瞪他,一想到就是他将自家监正害成这样,他恨不得上前剐了这老小子。裘圣白却比第一秋更擅长问话,他问:“那个十姑娘答应谁家求亲了?”
  啊?鲍武莫名其妙:“没有啊。”
  第一秋身躯一僵,裘圣白又问:“谢红尘为什么替她出头?”
  鲍武一脸狐疑,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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