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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韶华-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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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宜帝在御书房中,书案上堆着成摞的奏本,一旁摆了满盘新鲜果品,安王进宫时带来十几篓各色南国水果表示孝心,在初春的节气里颇为难得。或许这也是天宜帝没有急着让他离开,而是任其在旁陪着说话的原因。
  但他阴了大半日的脸色并没有多少好转,没兴趣去碰奏折和果品,只沉着脸浏览大内统领呈送的口供,看毕冷笑了一声:“照这么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两天前被北辽勾结昆仑府袭击绑架,关了一天又点中睡穴,再到醒转,就被御林卫抓了起来。既弄不明白怎生进了宫,也不知是来做什么,更说不出头上的赃物如何得来,当然也不必供认同伙、承认罪状了。朕的御林卫忙了一早上抓贼,竟擒住了一个如此清白无辜的人。”
  说到最后,他将手中供状随手一团,掷于地下,沉声道:“李统领审了一个时辰,就拿这样的供词给朕看?”
  洛君平对于事件始末并不清楚,太子虽将他划为一党,但与昆仑府乃至北辽的合谋唯嫌知情人太多,如何会主动说于他知。今日前来问安,也是洛文箫暗暗派人送信,说静王的暗卫偷入宫禁意图不轨,被抓个正着,引得皇帝大怒,要将洛湮华召来问罪。安王便欣然进宫看热闹,打算伺机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到得宫里殷勤一番,情况倒也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听到天宜帝的话,但觉久未如此畅怀,不胜幸灾乐祸,面上却正色说道:“父皇,儿臣也曾随太傅读史,自古至今还未曾与闻有哪个刺客是被人打晕了送进宫中的。这套说辞也不知是如何编出,犯下滔天大罪还想欺君罔上,真真罪加一等。”言语间已将贼人升为刺客,他本来还可发挥更多,但不免要得罪李平澜,故此极力约束,转而笑道:“关绫其人,儿臣也曾有所耳闻,据说年龄虽轻却轻功了得,大皇兄十分看重。倘若真是被仇家擒住,自然非打即杀,岂会完好无损地放走?他被袁副统领抓获时还活蹦乱跳,可见必是说谎。”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怎会有这等心机,看来朕还是低估了大皇子的本事啊。”天宜帝冷笑道。
  “启禀陛下,”李平澜看了安王一眼,他被北辽调虎离山,不迟不早拖在城外,再听到洛君平含沙射影,心中已然愠怒,但神情仍是一贯地平淡,“那少年不似说谎,臣与袁副统领参议,此中恐有别情。”
  适才单独询问,关绫极为警惕,若非担心静王的处境又识得自己,什么也不会说的。
  他回禀前已做了准备,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手书,乃是袁旭升对当时情形的分析:“御林卫以陛下安全为己任,不能轻纵疑点,更不可任由宵小利用,愿请陛下下旨彻查,臣当令真相水落石出。”
  天宜帝拿在手中看时,上面详述御林卫如何被引到偏殿,发现关绫,进而拿获,黑衣人又是怎样刻意大喝,继而独自逃逸,逐一提出疑点。他一目十行看罢,顺手搁在一边。本欲让李平澜将静王的罪名坐实,不料御林卫的判断竟然与自己意图相左,他本就一腔邪火,现下更增不快,沉沉说道:“纵有疑点,并无实据,若然照此说法,那关绫无知无觉,怎生进得了重华宫?黑衣人又何以对宫中地形了如指掌,朕养了许多御林卫原来是吃白饭的?李统领给朕看这些,是想为大皇子作保么?”
  词语已有诛心的意味,以他对李平澜的倚重程度,极少说这样重的话。
  “陛下言重,臣不过旁观者清,据实回奏。”李平澜的神色毫无波动,停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静王殿下为国筹谋,确是树敌不少,北辽已恨他入骨。他所能倚靠的无非是陛下的信任,一朝见疑,便是命在旦夕。望陛下三思。”
  天宜帝不防他会这般说,李平澜从不多言,一旦开口,分量尤重。他心里涌上一阵怪异的不适,就如早上听到袁旭升的禀报,洛湮华即使再想要解药,何必不迟不早赶在今日?如今连回旋的时间都没有,果然是命在顷刻。
  他用指节扣着书案,然而内心那股邪火却无法平息,连自己一时也弄不清楚,何以如此激怒。或许是时隔多年,宫里又一次进了刺客,再次与北辽、皇长子联系在一起。
  自从洛湮华饮下碧海澄心,他本已略略平息对琅環皇后的记恨,以及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复杂情绪,而今却随着一句“解药”再次变得沸腾。
  时光流逝,往事淡去,最后一次见到江璧瑶的情景仍会不受控制地回到脑海。
  从少年夫妻一路扶持走来,自己唯一的皇后,并不是渐行渐远终至离心,而是从一开始便已背叛,在骗局中相处了近二十年,这份屈辱足以令山河变色、血流漂杵。
  那一刻,皇后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痛苦或悲哀,仿佛曾经的泪水、挣扎、期待都从未存在,余下的唯有自持与高傲。是她生命里最后的保留,即使一败涂地、万劫不复,仍要选择那可笑的尊严。昔日明若秋水的眼瞳已失去了光彩,然而漠然对视之际,找不到任何忏悔或羞愧的痕迹,反而像是在怜悯。
  皇帝冷笑,做出了这等事的女子,有何尊严可言?
  再之后,无声对峙终归化作了求恳,那是为了她的孩子,本来几乎注定要继承禹周大统的洛深华。二十载悉心扶持、倾力付出,所想所为并不是身为太子、帝王的自己,她当然愿意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只因这大好江山终有一日要归属于洛深华,那个根本不该姓洛的孽种。
  午夜梦回,当往事浮上心头,忌恨的怒火、被欺骗的愤恨依旧炽烈,但皇帝已渐渐意识到,自己同时也在庆幸。查知皇后不忠的时候,洛深华才十七岁,一无所知、措手不及,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自己对抗,再晚几年,根深叶茂,他不确定仍能胜券在握。
  一晃十年已过,皇帝倏然惊觉,尽管静王洛湮华犹如一泓静水,柔和的光华仍会灼痛自己的眼睛,多年压制,依旧叶茂枝繁。琅環既然能起到巨大的助力,就能带来更大的威胁,唯一足以制约静王的,只有他身上每月发作的奇毒。
  养虎遗患,如何能容许他脱离控制。今朝为了解药遣人潜入行窃,他日又将做出何种举动?昔年辽人入宫行刺,同样是熟悉宫中地形,倏忽而至,随后就是连绵不断的事端,百官群起,站在自己这个九五至尊面前维护皇长子,费了多少心力手段方才平息事态,遏制琅環。今时今日,苗头已显,难道还要让往事重演一次?
  既然洛湮华的把柄已经捏在手中,势必要问罪到底,料来臣属也无从反对。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顷刻间却已转过无数念头,冷然说道:“非是朕不信他,大皇子的随身暗卫夜半入宫作乱,人证物证俱全,此为谋逆,再是于国有功也不能容忍。李统领无需再说,朕已命吴庸问话,自然会给洛湮华辩解的机会,但他若要证实无罪,单靠编一套说辞不足为信,须得拿出真凭实据。”
  李平澜微微皱眉,看天宜帝的架势,竟是要抓住事由,做一篇大大的文章。静王入宫前并不知情,仓促间如何拿得出皇帝口中的凭据自证清白。放在平日还可拖延几天,逐步查证转寰,但眼下若无良策,一时三刻就要过不去今夜毒发的关卡。
  安王却觉舒快,附和道:“父皇明见万里,倘若事事都能托辞抵赖,岂非百无禁忌,只消朝仇家头上一推,任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尽可做得。”
  此时,御书房总领内侍上前低声禀告,吴庸已经奉旨问过话,正在外面候见。
  “让他进来,”天宜帝已打定主意,沉声道,“朕听听大皇子有何说辞。”
  静王的答复十分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叙述二月十三关绫前往校场观看比武后失踪,两日来府中上下四处寻找,发觉是被仇家抓走,入宫前仍去向不明。待问到仇家是谁,回答是,因为可能性太多,不好轻言猜测。至于宫中连续盗窃与关绫被擒,洛湮华的反应更是简洁,忙于比武,并未知情,故此也不知所犯何罪。
  一连串凌厉无比的问题问下来,都是同样答复。
  天宜帝面色阴晴不定地听完吴庸的转述,顿感犹如一拳打在棉花里,与事先的预料全然不同,没有详细的辩解和分析,听不出惶恐,也不见一句求告或缓和气氛的问候,静王甚至不曾向吴庸请求面圣直接解释,而这是天宜帝认为一定会提出来的。
  距离戊时只余下两个时辰,洛湮华往日月中进宫,为了求药尚且态度顺从,尽心出谋划策,而今危机当前,放着唯一祈求生机的机会,竟似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大皇子是吓傻了不成,来去就这几句,还有别的理由没有?”他沉着脸问道。
  “回陛下,小的也是如此相问,若有情由或人证物证,可向陛下陈情。”吴庸头上有些沁汗,“大殿下说,这些年来,陛下所要求的事,他已尽力完成,自问并无愧疚,陛下心里什么都明白,如愿信任于他,自然会设法查明,否则多说也没意思。”
  事实上他不止一次暗示静王说几句软话,或者是切中利弊的精辟言论来打动帝心,但洛湮华就像没注意到一般,直到末尾才加了一句,还不怎么中听。
  “他的架子倒真是不小,贴身护卫在宫里被拿个正着,还得朕去请他解释,真当朕杀不了他么?”天宜帝冷笑道,淡淡一语,道出十年恩怨,他几乎能想像出静王答话时那沉静的神情,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地平静高傲,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屑相见,更不会摇尾乞怜。明明占理,却仿佛总是自己理亏,做尽了对不起他们的事。可恨的是偏偏还与大内统领方才之言相合,倒似人人都作如是想,自己成了错冤无辜的昏君一般。
  他深知洛湮华的才能,本已准备不给任何面见辩驳的机会,但是此刻,他突然改变了主意,阴着脸说道:“也罢,将洛湮华带来,看在他做了不少事,也该死个明白。朕倒要听听他有何道理,由他多说几句,且看倒是谁没意思!”


第九十四章 休问风华
  静王进来时,御书房中每个人都看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像是有几分病容。
  天宜帝心气稍平,这才觉出方才还是不知不觉被激了一道,又没想起该禀退左右。但他召见静王就是为了堵旁人悠悠之口,李平澜与吴庸都是身边知情人,余一个一知半解的洛君平倒是也好,谅来洛湮华也不敢乱说。
  静王如常行礼,他却端起半天未动的茶盅,缓缓喝了两口,又随手取过一本奏折翻阅,如同没注意到有人参见一般。御书房中一时静寂无声,空气仿佛凝固,充满无形的压力。李平澜与吴庸不好插言,安王当然绝不会帮忙解围。
  洛湮华跪在地上,心知皇帝多半是不会让自己起身回话了,于是也静默不语。他今日本就感觉疲惫,而今在天子面前,生死攸关,却不知为何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向天宜帝解释辩白,请求对方相信自己,实在是一件徒劳又令人厌烦的事,某种程度上,说的越多越招猜疑,还不如保持缄默。
  去年五月还朝,至今也不过十个月而已,每次进宫的情景历历在目,两天前尚在为比武取胜殚精竭虑,转眼间已急转直下、大祸临头。是自己的疏失,忘记了即使以性命与自由交换,皇帝所给予的那一点信任,仍旧薄如浮尘,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思忖间,天宜帝冷漠的声音终于打破寂静,从头顶前方沉沉传来:“听闻你适才拒不认罪,可是说朕冤枉了你?”
  “儿臣并无此意,”静王说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房中无形的压迫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影响,“父皇亲自垂询,查问事实,儿臣很是感激。”
  “朕可当不起你的感激,大皇子何等高才,手下多少奇才异能之士,一呼百应,随随便便就将重华宫搅扰得昼夜不宁,朕欲安寝一晚亦不可得!”天宜帝蓦地冷笑道,“静王殿下还是快快请起罢,该是朕求你高抬贵手才是,再若委屈慢待了,说不准下次连这龙椅都要坐不稳当。”
  一室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天宜帝突然发这么大火,连坐不稳龙椅都说出来了,岂不是直指大皇子要篡位?连预备看好戏的安王背后都出了一层冷汗,隐隐有些后悔方才不曾告退。
  几近凝窒的气氛中,洛湮华抬起头,看着脸色狰狞的皇帝,静了片刻才说道:“份属君臣父子,连儿臣的名字都是父皇所赐,跪拜原是应当。”
  想到这位父皇竟然因为宫里进了一个关绫,就见疑到这般地步,突然有些好笑,继续说道:“方才得蒙传召,儿臣本想着,见到父皇后须得哀肯求告、大呼冤枉、声泪俱下。生而为人,自然贪生怕死。不想父皇如此高看,儿臣竟连自取其辱的机会都没得着,唯有以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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