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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韶华-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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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考虑过这一点,在淮安登船前,静王曾经犹豫,是否分头而行,在金陵会合更为合适,洛凭渊当时不假思索,既然答应了要陪着皇兄下江南,自然要多多随行,务求到位,但到了怀壁庄不过半天,他已经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会到林辰曾经那种不敢踏入静王府的心情。
  最后一个上香的是秦肃。几个人在夜色中伫立,看着明灭的烛火。
  “凭渊还是初次来到庄里,阿肃也很久没回来了,我想舅父该会高兴才是。”良久,洛湮华静静说道,“还有萧右使,十数载奔波北境,一手于昭临设立情报暗线。因为他的苦心经营,当情势需要时,琅環才能向朝廷提供充足的北辽情报。虽然萧右使没能在有生之年见到辽人求和、缔结和约,但看到当初的付出不曾白费,百姓免遭战火涂炭,他也应会得到些许安慰。希望他们不要怪我驽钝,用了这么久,让大家苦等至今。”
  “皇兄。”洛凭渊心里一颤,一时竟不知如何劝慰。他隐约想起儿时只见过一两次的萧夙玉,风神飘逸,洞庭萧家的传人,与琅環娘娘青梅竹马。江璧瑶入宫为后,母仪天下,萧右使则远赴昭临,鲜少回归中原,但在他遇害含冤之前,无一日不在耗费心血守护这片江山。即使冤屈未雪,清白未证,他昔年的辛劳却仍在庇护着禹周,令商谈合约的辽人先机尽失,狼狈而退。
  “表哥,不要乱想,爹爹与萧叔父怎会责怪你!”江晚璃却已着急,拉住了静王的手,她性情温柔,责备时也放低了语声,“爹爹临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留在京中受了太多苦,他不是叮嘱过许多次,让你以自身为先,万万不要勉强么?”说到最后,她又有些哽咽,“慕少卿鬼迷心窍了,他的昏话,你别往心里去!”
  洛湮华转过头,与洛凭渊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那份来自邵清全的供述,或许“鬼迷心窍”四字,的确很适合形容当下的慕少卿。
  香烛未尽,几人都没有回房安歇的心绪,洛湮华温言说道:“晚璃,我们到那边回廊里坐一会儿。”
  江晚璃心中尤自酸楚,想到一日之间在多年未见的兄长面前哭了好几次,又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声说道:“表哥,你和陆公子一路风尘,让晚璃为你们弹奏一曲,略解劳顿。”
  静王无意拂了表妹的好意,况且凭渊要在怀壁庄住些日子,若能尽早与庄里的人们熟悉起来,自然是好事。
  几个人坐在园内迂回曲折的长廊中,江晚璃命侍女取来一具古琴,低头拨线调音。洛凭渊见到她手势清灵,指端乐音渐起,弹奏的是一曲“咏梅”。
  弦音交错,或滚落如珠,或如织如诉,令人想到月下清风,疏影横斜,其中隐隐一脉暗香浮动。
  曾闻西子湖畔,江晚璃一曲千金难求,传言诚然无虚。她身上仍着日间朴素的白衣,却较华服更适合这一曲,令人但觉清标绝尘,飘然有临夏之风。
  琴弦划过尾音,在场几人都是赞赏,其中还多了一个循声而来的容飞笙。江晚璃于称赞早已浑不在意:“论起琴艺,还是若菡稍胜一筹。闻说表哥同样擅长十三弦,陆公子与阿肃时常听到,我却从来没这等耳福,今晚不若也来弹一曲可好?”
  琴为心声,她所想的,是让表兄藉着弹琴,忘却方才郁结的心情。
  静王微微一笑,当此情景,略做遣怀倒也无妨。他依言在表妹让出的位置上坐下,略一扣弦,便听到“仙嗡”的清越之音,赞道:“好琴。”
  他其实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暇抚琴,此时随手拨了几个音,开始弹奏一曲“平沙落雁”。众人听着弦音铮淙,起初平缓而中正,然而曲到中途,倏然转向激越。“平沙落雁”意境高旷辽远,由洛湮华信手拈来,却多了几分金戈之声,仿佛欲冲破天穹,直入九霄。
  洛凭渊感到曲中有决绝之意,心中方才一凛,弦语忽而变化,脱离了“平沙落雁”的音韵,转为一曲清幽深长的“空山新雨”。
  琴音如洗,渐次与园中淙淙水声相合,其间仿若传来清泉流淌石上的叮咚声,竟令人一时分不清出自天然,还是洛湮华的指下。众人各坐一隅聆听,都觉心中宁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缕悠悠的洞箫声,似乎来自庭院之外,长廊另一端,及其自然地融入琴音与流水,不带丝毫滞涩,仿若通过婆娑枝叶透入林间的月光。静王微微扬眉,“空山新雨”分为五重,此刻正是由第二重进入第三重的间隙,这以箫声应和之人不仅深通曲调,且分寸精妙,情景交融,于音律的造诣显然极高。
  尽管略感惊讶,他手下并没有停歇。古琴清越空灵,松间明月,石上清泉;洞箫婉转悠扬,毫无喧宾夺主,宛如顺水相随,同入白云深处。
  琴箫谐鸣最是相宜,一段“空山新雨”若有禅意,直令人听得心旷神怡。洛凭渊见到江晚璃与容飞笙都微笑聆听,没有意外之色,不由回想进庄后都遇到了哪些面孔,还有谁这般妙解音律。洞箫音色虽美,本身却带有几分沉郁,然而耳畔的箫声有种说不出的温润动人,就像泉水流过的山石,一块块都已化作了莹润的美玉。
  一曲终了,洛湮华含笑轻拂琴弦:“闻弦歌而知心曲,飞笙,庄里住了贵客,你不对我说,岂非失了礼数?”
  “回主上,确实有客人在,说来,与主上和陆公子原先已然相识,故此我等也不甚见外。”容飞笙笑道,“南宫家二公子从洛城归来,知道主上要到金陵,前日早早拉了长公子南宫琛登门拜会,因为担心主上旅途疲倦,他们暂时住在客院,想着过一两日再来相见。”
  他顿了顿,笑意渐渐敛去:“南宫公子与少卿多年交好,万剑山庄生变之前,他二人还常有走动来往。属下想,关于少卿,他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事无常
  南宫世家世居金陵,历数百年而不衰,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名门。除却独到不凡的家传武功,每一代南宫传人皆饱览诗书,通擅六艺,乃是风采殊绝的浊世佳公子。
  当长公子南宫琛与弟弟南宫瑾一道,随在容飞笙身后,沿着长廊徐不走近时,众人都觉眼前一亮,如同望见双双玉树。
  南宫琛年约二十四五,面若冠玉,行止雍容,腰间别一管玉箫,只是微笑拱手一揖的样子,便令人油然而生几许心折:“廊下听雨,偶闻纶音,在下为曲中意境所感,扰了江宗主静思,实是冒昧。”
  “南宫公子过谦了,”洛湮华带着沉静的笑意起身还礼,“箫声温润入微,令人如登月下琼楼,忘却人间愁绪。我本在思忖何人有此境界,现下一见,果然音韵人品并臻佳妙。”
  挂在廊檐的八角琉璃宫灯在夜色里投下淡黄色的柔和光晕,洛凭渊觉得眼前一幕很是赏心悦目,上一回有此感想还是去年朔月,于府中看见静王与初归的云王站在一道赏雪,南宫琛或许及不上洛临翩的无双昳丽,但诚然谦谦如玉,风采醉人。
  “不敢当此赞誉,”南宫琛微微摇头,“江宗主的琴韵清幽绝伦,一曲《空山新雨》尽得三味,令人想起山巅白雪高士卧,林间月下美人来,在下论技法或许娴熟几分,却远远无此心境。只是……”说到这里,他有些欲言又止。
  “南宫公子若是听出哪里不妥,何妨直言。”洛湮华说道,抬手邀请两人在长廊边坐下。
  “适闻一曲《平沙落雁》冲淡疏阔,”南宫琛斟酌着字句说道,“只是,偏于忧伤,更兼振弦有断玉裂帛之音,似是悲愤难抑。尽管江宗主自身有所觉察,转换为《空山新雨》,以林泉清音化解心绪,其中却若有倦意,竟似低徊徜徉,不愿为继。”
  他顿了顿:“须知情志郁结,最是伤人。在下交浅言深,望江宗主勿要介怀。”
  容飞笙、江晚璃与静王是久别初见,尚不至往深处想,但对于常在左右如洛凭渊和秦肃,寥寥数语入耳,却觉句句切中,字字惊心,对温润尔雅的南宫公子有些刮目相看。
  洛湮华闻言微微一怔,旁人只见他垂下眼帘,除却脸色略显苍白,看不出内心是否波动。隔了片刻才悠悠说道:“南宫公子品评音韵,至为精当,只是今晚连续三曲,始于《咏梅》,不知你对在下这一曲又作何评价?”
  “《咏梅》疏密有致,风骨内蕴,如一幅大家山水,但每到转折之处,便有清婉缱绻之意,显然出自妙龄少女之手。”南宫琛不为气氛的短暂凝滞所影响,一笑说道,“放着江姑娘在旁,江宗主这般相问,看来是当真恼了,在下赔罪还不成么?”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以南宫琛的能为,要辨出《咏梅》是何人所奏,应是并不为难。而江晚璃长于丹青,尤擅写意山水,以画喻曲,足见巧妙。
  “难怪瑾公子在洛城之际,提起兄长总是推崇备至。”洛湮华也是莞尔,随即叹道,“今夜初抵怀壁庄,确然有几分伤怀,承蒙南宫公子以箫音相伴携行,令人心怀一畅。再称呼’江宗主‘未免生分,如若不弃,今后便直呼江华即可。”
  南宫瑾回到金陵也不过半月,重逢静王与宁王极是高兴,但兄长与洛湮华对答,他不好插言,一直在旁边静候。
  “江宗主,五……陆公子,”他此时才说道,“去岁年末,三国比武讯息传来,躬逢盛会,本应由兄长赶赴洛城参加,但他临时有事脱不开身,故而匆匆换成我代表南宫家前往。这几日回到家中,才得知当初大哥遇到的要紧事,原来与万剑山庄有关。”
  洛凭渊记起南宫瑾初入静王府时,的确曾说过类似的话。他不动声色地往四下扫了一眼,长廊周围只有轻微的雨声,在场除了南宫家二位公子,全是琅環的核心人物,晤,还有他自己。
  洛湮华望望皇弟,又看了一眼容飞笙。怀壁庄与南宫家的交情,其实还是源于慕少卿。同为延续数百年、家学渊源的武林世家,同在六朝故都金陵,慕少庄主与南宫长公子乃是地道的世交,相识于满地爬的总角之龄,为友谊打下了深厚根基。虽则二人承袭家风各行其是,一个倨傲一个温润,但情谊之好是毋庸置疑的。前任庄主慕峰去世后,慕少卿在旧属的拥护下领鸣剑令主之位,有这层关系在,加上朱晋为人仁侠宽和,于武林中颇孚人望,南宫世家多年来都与琅環保持着不错的来往。
  而今慕少卿将情势掀了个底朝天,公然与宗主江华唱对台,南宫家的立场就显得既微妙又尴尬。朱晋被扣押在万剑山庄后,容飞笙也曾到南宫家登门拜访,希望南宫琛出面,从中斡旋说合,或者,至少间接了解慕少卿出了什么事,得到些线索也好。南宫琛倒没有避而不见或推诿搪塞,对于前一个请求,他亲自去了两回万剑山庄,两回都被赶出来,每次进了庄门,只要不谈正题,慕少卿一切如常,热情相待,然而只要提起琅環、江华乃至朱晋,气氛就会骤然冷凝,不要说居间缓和调停,对方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神情冷酷,毫无转圜余地;至于后一件,面对怀璧庄的探寻,南宫琛却一直缄口不愿多谈,表示上门规劝尚可尝试,背后对旁人议论好友的私事却非君子所为。
  一来二去,南宫家索性不再涉入万剑山庄与怀壁庄的争端,说到底,这是琅環的内务。这一态度一直延续到南宫瑾自洛城归来。
  “那时候,我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往京师去,少卿遣了亲信送来帖子,邀请我去她家里。”南宫琛说道,“我以为是要为我践行,洛城他碍着面子不肯踏足,但对于痛揍外夷还是关心的。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少卿一见面就神色郑重,与我内室密谈。他说接到了可靠的讯息,万剑山庄内很可能藏有一名昆仑府派来的卧底,直属于当年背叛琅環的阴使魏无泽。他已经暗中留意观察了一段日子,仍然难以确定,而且渐渐有些疑神疑鬼,看谁都是形迹可疑。倘若昆仑府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洛城,发动暗桩,导致后院失火,从万剑山庄烧起,他可丢不起这个人。故此思来想去,意欲请我在庄里作陪,或许旁观者清,能帮助他做出判断。”
  除了洛凭渊,在座几人对慕少卿的性格都比较了解,心下均想,丢不起人这等说法,的确很像他本人的口气,而得知家中藏有内鬼,多年来浑然未觉,更会视为平生之耻,欲清身侧而后快。
  “如此说来,”洛湮华凝眉说道,“四个月前,少卿还丝毫没有决裂的意思,而是在着力整顿家宅、安定局面。”
  “诚如江宗主所言,”南宫琛颔首说道,“少卿难得开口请托,事情也确实非同小可,我便取消了行程,让舍弟代为前往,自己住进了万剑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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