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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晚璃了,只收到过几封书信,字里行间有着焦急、不解,以及掩不住的忧伤。如今,她终于等来了主心骨。
洛湮华不会知晓,打从很久以前起,他慕少卿就不再真心希望宗主来到江南。
“三天后,李叔与我同往聚仙楼,顾笛留守。”他冷冷说道,“我去会一会奉旨下江南养病的静王殿下。”
话音落下,他伸手抓过那张纸柬,在掌心揉成一团,松开手时,但见纸片纷纷飘落,犹如断裂的蝴蝶翅膀。
聚仙楼以梨花白与淮阳菜闻名,是一座飞檐翘壁、外观古雅的三层酒楼。登楼眺望,远方滔滔的江水尽可收入眼底。
由于地处繁华、往来便利等缘故,聚仙楼一直颇受各路过客尤其是江湖子弟的青睐,底楼大堂常年人声鼎沸,除了议论朝廷邸报、时闻轶事,总能传出武林中最新最重要的情报。
琅環宗主下帖的声势不小,从整条街面到酒楼上下,目睹之人众多,加上在场还有个三江帮的帮主周贽,不过几个时辰,整个金陵城里与江湖沾上一点边的人士都已风闻,包括插入桌面的长剑快刀,以及江宗主邀帖的每一字内容,速度与精确性令人叹为观止。
一年来,沉寂多年的琅環复起于江南,重归中原,扬名于北境,伴随洛城风雨,江华之名愈发名重武林。正因不见其人,江南关于他的传闻与传说比洛城更为神秘多彩。但今年入了二月,正在恢复元气的琅環却忽然起了内乱,须知执掌鸣剑的慕少卿也是近年来武林首屈一指的杰出人才,不仅家学渊源,且上溯三代都效忠于琅環。如此一位人物公然反目,态度之决绝、言辞之不留余地,几乎是势不两立,就令人不由要思量背后原因了。考虑到江华的另一重身份,慕少卿虽没有确切讲明发生了什么,但他口中的诸般说法想来应是有所依据,不至于空穴来风才对。
名门正派与有内蕴的世家大多选择缄默,避免贸然表态或卷入纷争,使得事态更加复杂;这是琅環的内务,再说谁是谁非也不够明朗。至于其他人就没这份顾忌和涵养了,一时间众说纷纭、尘嚣日上。
江华究竟人品如何,知情的毕竟是少数,而无论何年何月,在哪个朝代,贪慕权势富贵乃至不择手段的人都多的是,只是对照洛城方向的传闻,这位江宗主好像相当不得君心啊,据说要不是云王闯宫敲鼓,差点命丧宫中。
各种猜测、议论不绝于耳,加上某些刻意的毁谤与讹传,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看热闹的众人眼见万剑山庄挑衅不断,无不瞩目后续发展,须知有来言而无去语,岂不教人闷杀。
现在,江华终于有了回应。三天时间转瞬即过,会面当日,武林人士纷纷赶往聚仙楼。尽管整座酒楼都被包下,无关人等概莫能入,仍有不少好事者不死心地在附近观望。如此难得的机会,至少要一睹这位集毁誉于一身的年轻宗主是何样貌。
可惜,琅環随行护卫的人数虽是不多,还及不上下帖的时候,气势却着实森严,迫得意图旁观的众人不好近前,眼力强的只见到一道身着青衣的修长身影,在身周数人的簇拥下,行止从容地进了聚仙楼。
慕少卿前来赴约是在近午时分。他自负武功,只带了平素出行时的几名跟从,李风行想多安排些下属随行,被他拒绝,最终加上作陪的南宫琛,万剑山庄一行不过七八人。
聚仙楼的大堂一向人生鼎沸,坐客盈门,慕少卿到这里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然而今日踏入门户,但觉四下无声,判若别境。
古筝清越的弦音自上方传来,有种脱离尘世的清幽,外面的喧嚣瞬间变得遥远,江晚璃的两名侍女文鸢与雁晴站在楼梯旁,微微躬身施礼:“慕少庄主请上楼,主上正在等你。”
第一百一十九章 聚仙楼上
聚仙楼的三楼本来全是雅间,但慕少卿与南宫琛踏上这一层,四下却是举目空旷,平日摆设的屏风、盆景以及黄杨木雕花隔板已全被撤去。
唯一一桌席面设在临窗处,桌畔是一身青衣的洛湮华,身边陪同的只有容飞笙一人。
李风行微感放心,此间气氛清雅、格局疏阔,不似藏有埋伏,自己还暗中调来一些人手守在酒楼附近,看来是多虑了。
古筝的音韵在偌大空间内悄然流动,宛若幽冷沁心的寒泉。慕少卿走上前去,许是因为周围的气氛分外静谧,见到窗侧默然以待的青衣身影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无需刻意辨认,对方沉静高华的气度是如此特殊,仿佛与如洗的乐音一同浸染在空气中,属于多年未曾谋面的那个人,数月来被自己声讨责难的洛湮华,或者说,琅環宗主江华。
近年来,前往洛城参谒宗主的同伴、部属不少,归来后禁不住要说起面见的经过,常常有只言片语传到耳边。
“主上说他很好,让大家无需挂虑,只是我等观他气色,仍是气血不足,须得多加补益。”
“宗主对大局已有定见,只是不曾多说;而今看他,性情是愈见沉静了。”
“不知为何,每次见过主上,心里就能安稳一阵子,做事也能静心。”
对于这些含着担忧或仰慕的言语,慕少卿并不似面上表现出的那样漠不关心,相反地,他的心情一直比其他人要复杂。远在洛城的洛湮华是他昔日的朋友,这些年身为鸣剑令主尊奉的主上,此外还有另一重身份:江晚璃倾心牵挂、无时或忘的表兄。
昔年相交,也曾意气投合、引为知己,他至今仍记得未来宗主骄人的禀赋与悟性,以及无法掩盖的才能。即使自己从小被称赞为根骨奇佳,也只有在心底暗自承认,洛深华未来的武学造诣应在自己之上。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余载光阴似箭如飞,曾与他共参剑法、讲文论武的少年皇子的音容逐渐淡去,闻说他被囚禁宫中、武功全失,连原本的名字都遭到剥夺,他不再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储君,而是常年幽禁府中的静王。
慕少卿在席前站定,他终于看清了今日之会的主人。相比当初,洛湮华的样貌并无太多变化,脱去年少的青涩,眉目间愈见清丽。只是,少了三分明朗英气,添了七分沉静,神采气运已大不相同。目光交汇处,是一双静如秋水幽潭的眼睛。
习武之人往往耳聪目明,慕少卿见过的江湖同道中,双目如电甚而神光湛然的也能数出几个。静王的内力早已失却,然而当慕少卿冷冷朝他盯视时,却无从感受到类似于退缩、躲闪或是软弱的成分,对方眼中幽深的静意不掺丝毫虚假,或许由于源自十载光阴里日复一日的沉落,再多的攻击与压迫也被化于无形,无法扰动那份从容。
不知为何,慕少庄主的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他一时分辨不出,眼前之人曾经夺目的光华去了何处,是被艰难苦恨消磨折损,还是业已转为内蕴收敛,不再形诸于外。
但这种感觉也只在瞬息而已,略一回神,多日来纠结不去的仇怒暴躁重新席卷而上,比先前更为猛烈,牢牢占据了理智,他脸上不由现出戾气。
短暂的神色变化,洛湮华都收入眼底,面前的慕少卿也不再是当年稚气未消的少年,身材修拔,腰悬宝剑,相貌颇为俊美,正是名门侠少的风范;而眼尾生得略微上扬,剑眉斜飞入鬓,若与唐瑜范寅几位公子相较,又天然多出三分傲气。
“一别十年,少卿今朝简从佩剑,应约而至,果然不曾令人失望。”他神情安然,起身让客。
“不必这般作态,我一介江湖草民,当不起大皇子的礼遇。”慕少卿冷冷道,并不就座,“同席吃酒也免了,还是将你那套笼络人心的做派用在别人身上,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少卿,”南宫琛见他才见面就给难堪,在一旁碰了碰衣袖,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少说两句。”
“久别重逢,却是在这般情形下,非是畅饮之机,在下不过略备水酒,以遣心怀。”洛湮华淡淡说道,“既有仗剑赴约的气概,岂无少坐叙谈的雅量?还是少卿并无自信,生怕入席坐上片刻,就被我三言两语笼络得改变了心意?”
慕少卿冷哼了一声,明知此人又在激将,却不愿输了阵仗。他已注意到江晚璃没有坐在静王身边,一时也不知是失望还是稍感放松,目光扫去,不远处墙边垂下一幅珠帘,莹润的珠光里是道隐隐绰绰的倩影,正低头静静拨动古筝。
“晚璃说,她盼望误会能够冰释,但又害怕目睹你我交恶,因此不知是否应当相见,宁愿留在帘后弹筝。”洛湮华留意到他的注视,如是说道,随即微微抬手,“慕少庄主,请。”
慕少卿黑沉着脸,到底没再说什么,在主宾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心里情绪翻腾,既觉敌视,其间又掺入了莫名其妙的惆怅,还要分神惦念江晚璃,也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旁人这才顾得上与静王和容飞笙叙礼,李风行当了这些年属下,多少感到尴尬,主属之礼似已不妥,平辈之礼又像不恭,只好胡乱拱手,算是马虎过去。
这时也不见有人招呼,聚仙楼出名的佳肴便一道道送了上来,锦绣琳琅地摆满一桌,只是腾腾的热气化不开冷清僵持的气氛,一时间谁也没有动箸。慕少卿当然不肯主动说话,而静王也未如他所想,一上来便即言辞滔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是静默不语,一任珠帘后传出的筝曲在楼中盘旋萦绕,像在出神倾听。
那清婉的弦音也的确空灵澄澈,宛若潇湘水云,时而如白云出岫般流转如意,时而低徊徐缓,似欲润物无声。慕少卿曾多次闻听江晚璃指端的音韵,也常常命庄里的琴师弹奏,但他记不清这是哪一首曲调。凝神静听间,心中还在辨认思索,躁郁的情绪却不觉平复了一些。
宾主都不开口,只有南宫琛在尽陪客的责任,随意说起几道名菜的由来与讲究,让气氛不至太显冷场;容飞笙为在座诸人斟上梨花白,只有静王仍是一杯清茶。
“三年前,少卿剑法初成,第一次主持试剑大会,特地遣人将帖子送到洛城,可惜,我没能前来参加。”一曲终了,当弦韵在尾音略微停顿,转入下一曲之际,洛湮华才取过杯盏,朝慕少庄主遥遥一敬,悠悠道,“而今来到江南,适逢万剑山庄再启盛会,引动武林瞩目,足见少卿剑法地位都已非往昔可比。这一杯,我以茶代酒,聊表道贺之意。”
慕少卿来时打定主意,无论静王说什么,一概狠狠顶撞。然而这几句话中委实挑不出毛病,他冷然说道:“以茶待酒,有何诚意可言?再说,而今这试剑大会与你已无干系,便是沸反盈天了,你待怎地?”
其实他带着部分鸣剑下属宣布脱离琅環,又公然要在试剑大会上组建鸣剑盟,样样皆是针锋相对,怎么也谈不上与琅環宗主扯不上关系,这般说法乃是纯属挑衅。
洛湮华望了眼盛着梨花白的酒壶,并不动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一笑:“不错,少卿的武林帖给了陈副令主,给了甄先生,连同姑苏白家,不少昔年故旧都接到了,就是不曾送到我手中。邀帖还是小事,这段时日,不必说与三年前相比,就是较之去年,你的态度改变何其之大?敢问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他问得平静,其他人却各自心头一凛,不由去看慕少卿的表情,才缓和稍许的场面立时又紧张起来。
“事到如今,你自己做过什么,还要假惺惺来问我!”慕少卿心中大怒,“我庄里凡有风吹草动,多得是谄媚小人给你通风报讯,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一骂,连南宫琛也甚是尴尬,不好劝说解释,唯有默不作声。
“道听途说、旁人之言,的确有一些,”洛湮华说道,“但我却希望听你亲口说出来。这些年我自问不曾做过亏欠于你的事,纵有意见不合,也从未勉强,何至于被如此怨恨,竟至到了苦苦相逼的地步?是我洛湮华当真有负情义,还是说,变的人是你慕少卿?”
慕少卿未曾料到他毫不避讳,神情与声音一样淡然,不见丝毫意想中的作态,反而怔了一怔。他连日来攻诘不少,但除去裴素雪那一桩,其余言论都是在几年来怨言不满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将本来的三分疑心放大到十二分,自然成了理直气壮的定论。若要有理有据,举出洛湮华做了哪些对不起他的事,一时倒真不大容易。
就像是为了找补回短暂迟疑留下的空虚,一瞬怔忡过后,便是自心底逆涌而上的恼怒,静王远在洛城时,他尚且心火如炽,何况眼下被当面质问。
慕少卿也有些奇怪,自己居然控制住没掀翻桌子,许是由于此刻的聚仙楼确实清幽,或许是耳边古筝的雅韵沁凉入骨,如清流般淌过心间,丝丝缕缕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