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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收拾。但他对琅環与晚璃的感情是真的。若非如此,处理起来也不致这样艰难。
“少卿有没有想过,你即将做的事既无好处,又凶多吉少,三江帮、断门刀之流为何要急急投效?”他接着问道,“莫非他们也在朝中有仇家,还是与你有着过命深交,故此一见武林帖就立时同仇敌忾,甘愿同生共死了?”
“贪官污吏横行,处处皆有不平之路,”慕少卿被说得有些恼羞成怒,“既然愿意加入,便是有各自的缘故,你不知内情,凭什么置喙?”
“不错,如何判断敌友,那是你的事。我只知道短短三月,这些乌合帮众已经打着万剑山庄、鸣剑盟的旗号向横刀、淇碧、灵虚寻衅不下十数次,就是昨天,还有几名子弟受了伤!”洛湮华沉静的神色在这一刻倏然冷峻下来,一字字寒如冰霜,“从踏上聚仙楼开始,你对我声讨质问,在在以琅環中人自居,口口声声替大家鸣不平,以报仇雪恨为志向,可你都做了些什么?琅環各令从来都是一家,彼此亲如手足,横刀自北境战场上历经生死搏杀归来,为何还要在江南受辱流血?就因为他们顾虑你这自己人,不愿轻易拔刀相向,就合该为宵小所伤?我且问你,三江帮从何得知淇碧的据点位置?朱晋又做错了什么,平白被关押到如今?只因他们尊奉我的号令,只由于你对我不服不满,就可以放任无忌、肆意而为?少卿,你扪心自问,不觉得自己过于傲慢了么?”
他幽深的目光里终于现出如剑的锋芒:“你说等不及平反,急着要复仇,可是观你这段时日所为种种,暗中高兴的是谁,趁隙而入、心怀叵测的是谁,受到伤害的又是谁,你当真分不清楚?还是说,只要是反对我洛湮华的事,即使亲痛仇快,会令琅環再度蒙难,你也一样会不假思索地去做?”
最后两句话,恰恰点在慕少卿的心病上。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如火烧般焦躁难耐,归附过来的乌合小丑上蹿下跳,他也没心情理会,只要能对付静王,就从心底往外觉得痛快。
“够了,什么再度蒙难,又是危言耸听、蛊惑人心的说辞!”他神色烦躁,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总认为自己应该是非常厌恶洛湮华的,理应连对话都不屑,但面对面说了这许久,除却逐渐增长的躁郁不安,似乎并没有多少反感。是因为江晚璃也在吗,亦或是相聚咫尺的静王,与自己脑海中预先设定的虚伪作态形象毫无重合,也就难以唤出心底那股激烈的敌视,反而不时勾起某种细微而奇异的怀念。
“直到现在,琅環仍在等待你回转心意,但容忍是有限度的,如果你继续与居心叵测的小人结盟来往,放任恶徒攻击昔日同伴,那么刀剑相向、同室操戈必然无可避免。而这还只是内部的危机。”洛湮华说道,“我们在朝野的敌人虽然受创,但随时都在觅机死灰复燃,你的言行无异于将现成的破绽送到他们面前。鸣剑不仅脱离琅環,而且公然招募人手,意欲对朝廷不利。一旦有人刻意拿这件事做文章,朝中最可能出现的反应只有一种,就是将你连同鸣剑视为逆贼,命令琅環就地清剿平乱,以证清白;如果我不愿奉命,那么琅環将再度被冠上谋逆的罪名,过往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我们含冤死难的亲人再难有机会得到昭雪,韶安失守的真相、昭关遇害的鲜血,再无机会得证清白。慕令主,慕少庄主,请你冷静想一想,这些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任凭你剑术通神,当真有机会千里赴义、快意恩仇?”
四座寂静,慕少卿清晰地感到心底泛起一股深沉的寒意,朝周身延伸扩散,几乎要盖过那把终日燃烧的邪火,内心仿佛有个声音在说,这不是大道理,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的确可能发生的现实。刹那的恍惚里,他仿佛又看见了江边飞溅的鲜血,在刀剑丛中倒下的一道道熟悉身影。乱局演变下去,那些惨烈真的会重演?自己将成为鸣剑与琅環的罪人,生前死后,都无颜面对亲友同伴。
聚仙楼里唯有静谧,似乎每个人都在含着期望等待他的回应,连同仍在隔帘弹筝的晚璃,她也在倾听。
慕少卿看着对面而坐的静王,在这短短片刻,他突然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了对方身上的重负。因为必须为所有人做出抉择,不能行错一步,再多痛苦、仇恨都必须忍耐,甚而忽略,唯有正确的判断才具有意义。
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恨洛湮华,盘桓数月的逆气重新席卷而来,汹涌不可遏制,将意念困在其间,那一线清明稍纵即逝,他抓不住。又是片段情景在脑海中飞掠而过:江晚璃脸上的惦念,谈到表兄时才有的光彩,裴素雪幽冷的歌声,死去的卫澄……
不过是真假难辨的一席话而已,凭什么要自己就此退让?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该抉择是否听命于朝廷的是你而不是我,自始至终,我主张的都是放弃隔江之约,自行设法复仇。”他吐出梗在喉中的一口气,咬牙说道,“你是很有口才,但对与不对,做了才知道,说一千道一万,你身为宗主至今未能平反冤屈,我就是不服!”
对话至此都转回了原点,已是无以为继,众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即使是一直支持慕少卿的副令主李风行,心里也生出了无力的黯然,更多则是油然而起的紧张戒备,局面已难转圜,宗主会如何决断?
李风行的目光不自觉地盯住静王扶在桌面上的右手,他不能确定今日之会是否暗藏杀机,或许下一瞬,这只修长的手就会将一只杯子掷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刀光剑影、四面伏击。
古筝的弦音低了下去,若有似无地与窗外不知何时密集起来的雨声相和,好似化不开的幽咽愁绪。静王在一片沉寂中起身,走到窗边,默然凝视着雨幕中的江水。
“十四年前你我金陵初识,也是今日这样的雨天,回想起来宛如隔世,又像才发生在昨天。”半晌,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少卿,既然你不服的是我,而非要针对琅環,那么,可敢与我立一桩赌约?”
慕少卿顿了一下,有些意外,他心中正充斥戾气,却又有几分不知来由的空茫失落:“你要赌什么?”
“从现在起到五月初五,停止筹办鸣剑盟,约束下属谨言慎行,不再允许那些归附的帮派以万剑山庄名义行事。只要你能做到,对于裴素雪事件,我会在试剑大会结束前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洛湮华说道,“这是骤然决裂的起因,你认定裴姑娘是受我操控的琅環遗孤,也是我派来监视的细作。我个人的声名尚在其次,但既然这件事已经关乎十二令众多子弟的未来命运,于情于理,都不能任由它不明不白地过去;孰是孰非,理应有人为此负责。”
“事实如何,我知道得已经够清楚,你还有什么可分说的?”慕少卿习惯性地冷笑道,“以你的本事,编造一套说辞,找几个人作伪证容易得很,我为何要答应?”
“我既然敢提出来,就会让你心悦诚服,届时即使在场其他人都认为足够,只要你仍然不信服,就算我输。还是说,少卿连自己的判断都无法信任,不敢为连月来的言行承担责任?”洛湮华转过身,淡淡说道,“如果我理清来龙去脉,证实了清白,你就须与鸣剑一道回归琅環,听候处置,不得再自行其是;相反,倘若我不能办到,就任由你带着愿意追随的属下脱离,无论情势有何变化,琅環余部都不会找你的麻烦。”
慕少卿呆了一呆,静王的条件这般干脆果断,是他始料不及的。裴素雪之事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赌约输赢竟然还取决于自己一念之间,既可说退让到极致,又似乎自信妄为到极点,就像有万全把握能折服自己一般。
该不会是个圈套吧?慕少卿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是以他的倨傲自负,对手连这等赌法都提出来了,若是还不敢接,岂不是贻笑大方,直与气馁认输无异?
他思索片刻才冷冷道:“就算我答应了又如何,你自己也说了,裴素雪不过是个起因,只要血海深仇尚在,不只是我,下属故旧们终归难以心安。”
“我的话还未说完,”洛湮华笑了笑,神色沉静,缓缓道,“在试剑大会上澄清误会,只是赌约的一部分。以一年为期,假使明年此时,我琅環仍然未能平冤昭雪,我就让出宗主之位,有能者居之。”
很久之后,怀壁庄的总管事容飞笙依然清晰地记得这日聚仙楼上立约的一幕。慕少卿眉间锁着阴云,仿佛很不情愿地站起身,移步上前,与静立窗畔的宗主击了三下掌。从他们身侧望去,透明的雨水正笼罩着金陵古城,青石铺就的街道,灰墙黑瓦的屋舍,还有城墙外白练般的长江。
主上本不必退让至此的。那时他注视着这场即将决定琅環未来的约定达成,心里不期然地想道,但很奇异地,并不觉得担忧,也不曾分神去思考十余日后的试剑大会,弥散心间的只有一片与江水同样苍茫的酸楚。
还说什么一年为期,洛湮华的生命早已是用月份而非年限计算。咄咄逼人的慕少庄主并不知晓,也不懂得关心,为了完成这场宿命的责任,宗主已经独自付出了所有,唯独没有荣华富贵。
第一百二十三章 顺流逆流
这一天,守在聚仙楼外等消息、看热闹的一干江湖人士多少有点失望,从十数丈外的楼下当然不可能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慕少庄主佩剑简从而来,全须全尾而去,尽管离开时脸色有那么点古怪,但多数人预想中的冲撞斥骂、拔剑动手,似乎一样也不曾发生,前后两三个时辰,但闻古筝清音杳杳,缕缕不绝,从三层窗棂中若有若无飘出,融入雨中。
倘若不考虑目下一触即发的紧张态势,仅从旁观状况来看,倒真有几分故友重逢的味道。
不过这场晤面总归是有成效的,风声陆续透出:琅環宗主与昔日的慕令主以击掌为约,在即将到来的试剑大会上厘清恩怨、辨明是非,从而决定鸣剑是否会如慕少卿所愿,脱离琅環另立门户。鉴于届时众多武林同道将齐聚万剑山庄,双方对赌约的内容都没有讳言之意,经有心人士探问,很快从在场作陪的南宫琛口中得到了证实。
那么江宗主答允给个交代的恩怨究竟是哪一桩?或者说,到底为了什么缘故闹到了这般地步?听到消息的人大多会继续追问一句。可惜,关于这一点,仍然语焉不详、众说纷纭,毕竟涉及琅環的内务,南宫公子依旧选择三缄其口,怀壁庄与万剑山庄也无人肯明确答复。
各种猜测与想象还没来得及展开,好打探的武林子弟又闻知了另一件值得热议很久的新鲜事:就在江、慕二位楼中晤谈的同时,万剑山庄果然不负众望地发生了意外,已被强行软禁三月之久的怀壁庄副庄主朱晋,恰恰在这个微妙的时候突然脱身逃走了。
外面的纷纷扬扬,洛湮华都不予理会,从聚仙楼回到怀壁庄,庄内已然沸腾,人人喜形于色,奔走相告:朱副庄主回来了!
朱晋已先一刻抵达,正候在前厅,此时急忙迎出来参见主上。他被慕少卿扣留多日,心中尽是焦虑煎熬,看到久别的宗主就在眼前,一时间百感交集,几乎落下泪来。
洛湮华知道他体力虚乏,反正日子还长,只叙谈了片刻就命令赶紧去歇息。庄里有大夫,加上唐瑜公子在,解去软筋散的药性不是难事。
护送朱晋回来的是聂寂峦和曲观阑一行,当然还有躲风头的顾筝,以及万剑山庄十余名守卫。司徒予和夏简起先都一心一意认为事端乃是对方挑起,自己不过迫于形势予以配合,回头不至受责太重。因此两人行动间各怀小心思,既防着对头走脱,又琢磨过后如何解释分说。谁想一出庄门,顾二少露出真面目,司徒和老夏双双傻了眼。十二个人被顾筝一个骗得团团转,委实说不过去,就算道出实情也是丢脸无比、难以交代,跳进黄河洗不清。眼看主谋要溜号,他俩想到庄主的熊熊盛怒,齐齐打个寒噤,尽管很想将这小子一把掐死,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跟着一道来了怀壁庄。顾筝的话听上去也不是没道理:大家本是自己人,待到宗主与庄主释去前嫌,今日之事岂不是有功而无过?就算没这么美满,也好过直接领板子不是。
静王在书房先见了顾筝,而后是这一堆被顾二少拐骗出来、心灵严重受创的守卫,宁王殿下走了一遭万剑山庄,要说要问的话攒了一箩筐,当然也等着见皇兄。
洛湮华不知不觉忙到后半夜才回房安歇。或许是思绪太多,还没有完全理顺,他虽然有些疲惫,却了无睡意。
“该睡了。”秦肃见他靠在床侧只是出神,快半个时辰仍没有躺下就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