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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云谷草木竦峙,两仞直立陡峭,上方巨石凹凸,有的甚至半悬空在头顶,确然不似善地。四下荒疏无人,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了山中私语,大概连洛凭渊也会怀疑来错了地方。太阳渐渐升高,但阳光为树木山石遮蔽,谷内依旧光线幽暗,八九个人一路步行,沿着车辙、足迹和马蹄印开始搜寻。
留在外面的楚桓和曹默林从怀里掏出传讯烟花,用火折点燃。靖羽卫的联络烟花是红色的,若是夜晚施放必定十分耀目,白日里虽然不够显眼,但飞上半空的尖啸哨音也足以响彻方圆数里了。
沈副统领点了四十名靖羽卫,早已驻守在北峰山外围等待接应,听到哨音当即一声令下,率部急急向弥云谷方向进发。
山谷中,大约半个时辰功夫,一名靖羽卫忽而叫道:“快看,此处有古怪!”
众人定睛看时,只见几行足印通向山壁,有进去的,也有出来的,在一块大石前戛然而止,倒似脚印的主人足不停步,直接走进了石头中一般。
那块大石外表粗糙,还生了一层青苔,一眼瞧去并无异状,同行的凌虚子弟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锤小凿,上下敲打查看,用了片刻功夫,呼道:“有机关,在这里了!”伸手在山石上摸索,不知如何三按两押,但闻“喳喳”声响,山壁上竟现出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黑幽幽地朝外冒着凉气,里面隐隐传来几声惊呼。
即使明知山腹中必有玄机,当真呈现在面前时,仍不免心中震撼。洛凭渊赞道:“凌虚的机关之学果然名不虚传!”
那名弟子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公子过奖了,这蟠龙括是门户机括中最浅显的一种,解开也算不得本事,就不知山腹中还有没有其他机关。”
白清远却更增警惕,沉声说道:“陆公子,您觉不觉得,我们找到入口的过程太容易了些,敌人到现在还不露面,恐怕山里危机四伏。”
话音未落,洞口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十几名黑衣人鱼贯涌出,手持长刀扑了过来。洛凭渊立时拔剑在手,靖羽卫和几名暗卫都抽出兵刃,双方缠斗在一处,一时间刀剑撞击声不绝于耳。
黑衣死士人数占优,功夫却甚是稀松平常,远非靖羽卫精锐的对手,全凭一股悍不畏死的凶狠支撑。洛凭渊心情烦躁,只想速战速决,出剑之际毫不留情,纯鈞宝剑所到之处长刀断裂,血花四溅。不过一刻功夫,已有七八名敌手死于非命,剩下的也步步败退,被众人截住了后路。
洛凭渊正欲下令捉两个活口来盘问,远处突然传来轰隆巨响,谷口附近山石滚落,泥沙纷飞,填塞在狭窄的入谷通路上,转眼堵住大半。抬眼望去,但见山壁上方,几道黑衣人影隐隐晃动,来回纵跃,不住将一块块大石往下推。跟着一声闷雷般的炸响,半山处数丈高的巨石竟而轰然坠落,烟尘蔽日,砸得地面都抖了两抖。
“是霹雳堂的火器,他们一定早就在峰顶埋设好了!”白清远变色道。一众护卫本能地聚到宁王身边,生怕出现意外,但幽明道手下并无进一步动作,折腾了一阵就隐没不见,留下堆叠如小山的乱石。处于劣势的黑衣死士也趁机撤退,遁入山洞失去踪影,弥云谷中重又陷入寂静。
一名靖羽卫前去查看状况,出口果然被封住了。洛凭渊有些犹疑:几丈高的乱石用来阻挡兵马绰绰有余,却不足以困死身怀武功的高手,四下里也不见伏兵杀出,敌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清远再次劝道:“陆公子,这谷中处处透着诡异,我们还是先设法撤出去再做道理,纵然急着救人,也须以自身安全为上。”
“我却觉得,幽明道处处虚张声势,是在声东击西、以进为退。”洛凭渊心念转动,忽而想到一种可能性,“山腹出口不止一处,封堵住谷口,让我们心有忌惮不敢冒进,而沈副统领到了,也必定集中所有部属入谷增援,无暇顾及其他,贼匪就可趁机从另一侧遁逃。”而在逃走之前,他们多半不会放过还活着的无辜女子,要将她们灭口,包括青鸾,绝不能再等下去了!
仿佛为了验证他心中不祥的预感,一声女子的惨呼突然从山腹中传出,像是隔了很远距离,带着隐隐回音,说不出的惊恐凄厉,紧接着一声沉闷轰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想不到这伙亡命死士连自家藏身的巢穴都不放过,同样埋了火药,听着沉闷的声响,还不知里面崩塌成什么样子。
洛凭渊但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来不及思考,径直朝洞穴奔去,却被白清远从后面一把拖住:“危险,陆公子万万不可!”
他手上贯注内劲,洛凭渊冷不防被扣住了脉门,用力挣了两下居然挣之不脱,不由大怒:“给我放开,我要去救青鸾!”
白清远咬了咬牙,朝旁边使个眼色,四名玄霜暗卫立时上前,将两人围在中间,与不知所措的靖羽卫隔开。
“五殿下,里面实在进去不得,唯有得罪了!”白公子表情严肃,一字一顿,“主上有命,倘若殿下执意前往北峰山,无论遇到何种情形,我等都必须阻止您冲动之下以身犯险,即使为了青鸾姑娘也不行!”
“你们……”山腹中又传来轰响,伴随着女子的惨呼悲泣,洛凭渊万万没想到静王除了告诫自己,还向关禅和白清远下了密令,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山洞,一时间脸色铁青,几乎要血灌瞳仁。
正午时分,一艘客船停靠在杭州城外的河湾,洛湮华整晚都在发烧,经过奚茗画施针,天明时热度还退了些许。所以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即使一路上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他仍然感到疲惫。
不过,就算再不适,总不能躺着被抬下船,洛湮华由秦肃扶着走过浮桥,踏上岸边,只觉身体虚软、头重脚轻,碧绿的烟波在脚下荡漾,更增几分昏眩。
早有一干下属在码头迎候,簇拥着宗主坐进备好的马车,白家的二公子白清悠上前低声禀告,洛湮华只听了几句就蹙紧眉头:“怎么不拦住他?”
“主上不在,我们做下属的实在拦不住五殿下。”白二公子苦笑道,“兄长和关令主已经跟去了,想来陆公子虽然心急,毕竟不是孩子,处处小心提醒,应是不会有事。”
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洛湮华闭了闭眼睛,下属们不知道,只要牵扯到青鸾,稳重淡定的宁王殿下或许就是个孩子,一如当年那个只有十岁,满怀伤心、挫败和愤怒的小皇子。
“去北峰山,”他低声道,“但愿情况还没到最糟。”
也但愿,多年下来,魏无泽对青鸾能保留一丝顾惜。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君心我心
由于宗主的命令,琅環一行下船后并未进入杭州城,而是即刻前往北峰山,在途中遇见了沈翎紧急调来的两千官兵。
弥云谷被堵,谷内爆炸连连,偏偏五皇子就在里面,沈副统领就是再老诚也要急疯了。幸好两名轻功不错的靖羽卫挽着绳索挠钩越过乱石,入内查看一圈,回报说宁王殿下平安,只是由于贼匪未清,要找的人也还没找到,故而不肯出谷撤离,一众属下才长长松了口气,感到被惊飞的三魂七魄回到原位。
同一时刻,关禅传来讯号,发现了逃遁的敌踪。就如洛凭渊所想,山壁朝外的一侧有出口机关,不过并不在他逗留过的石壁附近,而是相距甚远的另一个方向,关令主耗费了不少功夫寻觅。
沈翎丝毫不敢大意,一面分派靖羽卫入谷保护宁王,上山增援关禅,一面发出联络烟花,让守在山外的下属火速到最近的兵马司调遣援兵。他与城西兵营的参将有几分交情,又提前打过招呼,因此官兵来得相当迅速,正与琅環众人碰到。
事发突然,带兵部将也不了解具体情形,张口只说事态紧急,五殿下被困弥云谷,就急急忙忙地奔赴而去。
还有五里,洛湮华喝了两口水,将头靠在车壁上,感到整个人晕得厉害。或许又烧上来了,他对病痛早已不陌生,但每一次觉察到自己的虚弱和力不从心,还是会有短暂的茫然。毕竟,他曾经那样健康,举手投足充满生气,仿佛能够做到一切。
“主上,属下已命人先行入山打探消息。”白清悠策马来到车旁,轻声请示,“不如歇息一会儿,您的身体要紧。”
道旁树荫下有一座供往来行人歇脚的茶棚。洛湮华明白下属们的意思,北峰山很快会被兵马封锁,进入颇多周折,而山路崎岖,马车行进不便,还不如在附近等候回报来得合适。他想了想,心中虽然焦灼,但实在不确定自己的体力能不能支持到弥云谷,于是点头应允:“也好。”
最重要的是,动静如此之大,无论魏无泽做了何种布置,都已经结束。
茶棚很简陋,除了盛在粗陶碗里的凉茶和卤鸡蛋,没有其他饮食,但在炎炎夏日里尚能提供一片荫凉,主人是对老夫妇,看着琅環下属自行动手擦拭桌椅,顷刻间将棚里打扫得纤尘不染,就知道客人非富即贵,赶紧去烧水。
据老妇人后来向过路客商回忆,为首的青衣公子清雅出尘,长得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好看,可惜气色太差,像是有病在身。他应该是在等人,看得出很疲累,却一直等了好几个时辰。
派去山中的下属陆续回报:
陆公子无恙,但不肯先行撤出,仍守在弥云谷内;
兵士已开始清理谷口的乱石,因为缺少器械,进展比较缓慢;
关令主在沈副统领的帮助下擒住几名贼匪,为首舵主逃遁,正在山中全力搜捕;
经凌虚探查,山腹中藏有一些石室,虽然不似预想般遍布机关,但火气爆炸已导致部分通道塌陷,仍存在危险;
靖羽卫入内搜索,找到炸死及负伤死士十余名,另有四具年轻女子尸身;
……
洛凭渊那边,得知静王到了,却没有传来只言片语。
日近黄昏,谷雨和奚谷主的药僮汲了井水,蹲在茶棚后熬药,一名撤回的暗卫向宗主叙述了昨夜以来进山入谷的经过,洛湮华默然听完,问道:“可曾确认四名女子的身份?山里还有没有其他女眷?”
暗卫答道:“陆公子已亲自辨认,但她们每一个脸上身上都有多处伤口,看不出原本模样,所以……”说着摇了摇头,现出不忍之色,“领头的舵主带着几个同伙逃走,余下那些死士都是最近才被调入谷中,只知奉令行事,问他们所杀的女子姓甚名谁,根本答不上来。不过根据供认,一共就是死去的这四个,没有更多女眷了。”
他停顿一下又道:“陆公子不相信,坚持进洞寻找了一回,出来后一句话也不说,属下见他一掌打在山石上,满手是血。”
洛湮华的心轻轻揪扯了一下,生死未卜,希望渺茫,他能想象洛凭渊此刻的绝望和愤怒;然而从零散的消息与叙述中,他却愈发相信青鸾还活着。如果魏无泽要青鸾死,就不会也没必要连四名女子的面容都毁去。越是百般玄虚,越说明只是将青鸾当做幌子,用来挑动洛凭渊的情绪,让他失去方寸,关心则乱。
“小绫辛苦一趟,入山告诉陆公子,”他说道,“我身边有人能够辨别死去女眷的身份,请他尽早回程。”
洛凭渊站在弥云谷洞穴前,他已经一天一夜不曾休息,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感觉不到疲累,脑海里全是女子尸体从山腹中被拖出的情景,她们不像那些死士一般死于爆炸和坍塌,而是被兵刃砍斫而死,每一个都中了很多刀,脸上身上血肉模糊,沾满尘土。后山听到的对话与惨呼交替在耳边回响,他无法接受青鸾就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在终于伸手可及的时候遭遇杀害,自己曾经的誓言、长久以来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下属和兵士进出忙碌,但觉怒火填塞胸臆,痛苦不甘混杂着深深的挫败,化作一腔戾气,无从发泄。皇兄再三告诫北峰山危险,可来来去去,也没见弥云谷里有何了不起的埋伏,一共二三十名死士,简陋粗糙的石室,几处入口机关也只是寻常,几乎构不成威胁。根据亲身观察,这里够不上巢穴,不过是幽明道撤走前暂时隐匿中转的一处落脚点,就连看似颇有声势的火药,也不过是用作拖延时间,以便灭口、逃离而已。自己星夜前来,甚至机缘巧合获知了山腹内的情报,距离救人只差一步之遥,却因为静王一道命令,硬生生被琅環阻拦在外面,什么也未能挽回。
从昨日起到现在,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无形中触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魏无泽未曾出现,整个过程中甚至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