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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韶华-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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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肃道:“主上珍重。”
  “我会。”静王应允道,“洛城这边不会有事,奚谷主过些天就到,而且府中还有凭渊在。”
  秦肃对状态不稳的宁王尚存忧虑,但现在也不是担忧的时候。他不再说什么,伸臂抱了一下静王的肩膀,就转身走出了澜沧居。
  午时一刻,八千余军士护卫着一千多辆粮车组成的车队,出北城镇海门,朝北境而去。透明的雨水仍然淅沥而下,在早已洇湿的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绵延三里的车队没有扬起滚滚烟尘,带着水渍和洛城路上的泥土踏上远途。
  送走林辰,洛凭渊走过湖畔,便听到澜沧居方向传来淙淙的琴声,如同一股清流,与沥沥的雨声相伴,静谧得不似人间所有,令人想起青翠竹叶上将落未落的晨露,林间树下无声消融的初雪,夜阑人静时枕畔拍岸的江涛,渐渐融入了一丝惜别的忧伤。
  秦肃也已出发,皇兄是在为他送行。洛凭渊立在澜沧居外,静静地听着,只闻琴音忽而一转,铮铮然有金戈之音,莽莽雄关,千山暮雪,铁马冰河,清越的振弦间便是千军万马,战阵激昂。他只觉得心神为之震荡高亢,是了,他有许多事要做,如若纯钧有灵,闻此琴音,也当作壁上鸣,总有一日,他要以此剑痛饮外虏颈中鲜血,清朝堂内外之积弊小人,还清白于禹周乾坤,方不负平生之志。
  琴为心声,这是自己要做的,也是皇兄心中之愿。这是自己从小亲近敬慕的皇兄,尽管遭遇迫害,可他还在,他没有变。
  他总是问洛湮华,你究竟想做什么,这一刻,仿佛再也无需探问,业已了然于心。一个月前初入静王府,静王说,凭渊,你之所思正是我之所想。确然如此。
  他在院墙外伫立聆听,直到琴声归于低缓的沉静,良久,才转回院前,举步走进了澜沧居。
  第二天,宁王再去靖羽卫所时,仍然想着昨天与静王的交谈。算起来,从雾岚围猎至今,距离上次好好说话已过去十天。
  静王显然已经得知他去找过玉帛,但态度仍然一如往日。他听着洛凭渊说起九年前零散的回忆,并没有说多少话。
  谷雨捧上清茶,在窗外的雨声里,洛凭渊感到心里翻涌的灰暗逐渐沉落,变得澄明,然而随着疼痛与绝望逐渐平息,那种无以言状的悲伤却更加痛切,或许会永远驻留在两个人心间,成为这一生的底色。静王或许能令他冷静下来,不再沉浸自责,但无法帮助消除这种悲伤,或许因为他自己心中的伤痛还要深切得多。
  洛凭渊注意到,静王尽量避免谈到如嫔。玉帛没有看过韩贵妃呈上的那封关键的遗书,洛凭渊当然不会提起安王所说的话,他只是讲述了九年前几次见到魏无泽的情形,还有因为刘家而对太子产生的怀疑。
  静王说道:“凭渊,我明白你心中仍有疑虑,毕竟你与我不同,几乎所有的事都是旁人转述。”
  洛凭渊待要说话,却被他抬手止住:“韩贵妃如是说,父皇如是想,与玉帛所述相去何止千万。然而尘世悠悠,口说无凭,父皇选择听信韩妃,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证据。凭渊,你愿意相信玉帛,我很高兴,但你不必逼着自己一定要为此做什么。如嫔终究是你的母妃。”
  洛凭渊微微低下头,他内心的挣扎并不是自玉帛的叙述开始的,从雾岚围猎那个营帐中的夜晚,或是更早,自初次和安王一起来到静王府,矛盾挣扎就没有停止过,他只是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说道:“皇兄,我要查明当年的事,如嫔是我的生母,然而皇后与我亦有养育之恩。如果明知忠魂蒙冤,为了一己私念而袖手坐视,我便是枉自为人了。”他慢慢又说道:“若是退避,母妃的罪业只会更重,我要将证据找出来。”
  “这件事不是小事。”洛湮华的脸上仍带着病势初愈的苍白,静静地听他说完,才道:“琅環之事,无论对于父皇、太子还是臣子,都已心有定论,纵使有人怀疑,也从来不敢提出。九年过去,宫中朝野的旧人多已身故,当年旧事已是石沉大海,难以查证。而且,这段过往是忌讳,父皇不愿重提,太子更会极力阻挠,绝容不下此案平反。因此只能暗中查访,连靖羽卫都不能动用。”
  他望着洛凭渊复杂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一直在设法查找证据,凭渊,你若是愿意帮我,就暂时不要去想过往曲直,管理好靖羽卫,凭着你的本心做好父皇要你做的每件事,于我便是最大的助益。”
  洛凭渊但觉揪心地难受,他低声道:“皇兄,你可是不信我,还是我其实做不了什么?”
  “不是这样,”静王道,突然意识到,在得知了如嫔的作为之后,弟弟心里的阴霾与负疚,比自己看到的更甚,“我方才说要你帮助不是虚言,总有一日时机成熟,琅環冤情会在紫宸殿上重提。到了那时,若没有足够的实力,仅凭证据是不够的,所以凭渊要在朝廷中站稳脚跟。届时你说出的话会比我更有分量,你能答应我吗?”
  两人相视,洛凭渊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御花园里的角落,他依然像那时一样渴望力量,但是似乎已经不再孤寂,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雨还没有停,屋檐处垂下若断若续的水帘,年轻的宁王起身离开澜沧居,洛湮华将他送到门边,想起了秦肃临别时留下的温暖,不觉同样抱了抱皇弟的肩膀,说道:“凭渊,你长大了,我很高兴。”
  当晚,被往事折磨了几日的洛凭渊回到含笑斋,终于得以安睡。肩上仿佛还留着拥抱时的触感,还有从皇兄身上传来的气息,清爽而温柔,如同无言的安慰,仿佛终于填满了那片空虚无着的恐惧。他在睡梦中又一次穿过后宫的高墙与园林,奔到紧闭的长宁宫外,用拳头拼命敲门,满心惶然与悲伤。这一次,宫门开了,洛湮华从里面出来,抱了抱只有十岁的自己,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向重华宫城外,他说:“你不能留在宫里,走吧,凭渊,我送你去外面安全的地方。”
  然后一恍眼,又是澜沧居肃静的门廊,九年已过,静王正送他出门,在雨声里说道:“凭渊,你回来了,你长大了,我很高兴。”


第一卷 《帝京琴韵》完 


第三十一章 春生夏长
  由于连日来先是去了雾岚山,回到洛城后又心神恍惚,靖羽卫所的宗卷文书积了不少,都等着宁王逐件批阅,此外还要部署操练营伍,修订规程。
  尉迟炎临行前将手里所有的事项都移交给了沈翎。刘可度已被押到洛城,由于吩咐在先,靖羽卫已经审问过他一次。
  宁王一到卫所,沈副统领就禀道:“此人可说是个滚刀肉,见缝就钻,什么也不认,一时说好话求告,一时口气又硬得很,像是有所倚仗。目前豫州那边还在查证,或能找到几个苦主,送到洛城来告发他。”他的口气中存了几分谨慎:“殿下看,可要用刑?”
  洛凭渊沉吟了一下,他目前最关注的仍是证实刘家与东宫的勾联,因而说道:“不必用刑,还是用先前的法子熬他,不许睡觉,不管招出了什么,都马上记下来画押。”
  对刘可度的重点审问持续了三日。
  第一天,沈翎道:“他不肯招供,又大喊大叫,坚持说自己没罪。殿下若是要他家中的银子,他就全部献出来买命便了。”宁王头也不抬道:“继续。”
  第二日,沈翎道:“他开始求饶,但仍然说不知道有何可招,只要留他一命,让说什么就说什么。”宁王心道此人确实是个无赖,说道:“接着问,让他说有用的。另外防着些,莫要让他像上次那刺客般寻了短见。”
  第三日,沈翎来报:“幸而殿下有先见之明,这刘可度熬不过,真的从鞋里摸出颗毒丸要自尽,下面将他拦住之后,便大哭大叫,只承认确实逼垮了那户人家的生意,又借逼债抢了他家女儿,他坚持说那姑娘是自己想不开上吊而死,她的哥哥被打死也是因为上门闹事,被家仆阻拦时一时失手才打死的,其他的再不肯说了。刺杀楚校尉之事,他半个字也不认。殿下看,可还要继续?”
  洛凭渊见他神色中有未竟之意,问道:“沈副统领对此事如何看法?但说无妨。”
  “属下自是想问出究竟。”沈翎躬身说道:“我靖羽卫奉皇命查案,都有人敢来当街截杀,若这样的事不能查明,何以为继?”他略略放低了声音,“殿下,近几日,刘家有人带着银子到了洛城,来了好几次想探望。属下留意了,送他们过来的马车上有梁府的标记。”
  “梁府?”洛凭渊略一反应,就明白是新近被封为函关参将的梁臣栋府上,安王妃的娘家。他望了一眼沈翎,那个刺客自尽前的口供沈翎也看过,他明白这位副统领同样动了对东宫的疑心。靖羽卫两位副统领都不可能是太子的人,否则吴亭舟死后,太子只需扶植其中之一即可,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地举荐纪庭辉。因而此刻,沈翎是在等待自己的反应,会不会因为东宫的情面或者说压力,放过刘家。他又想到安王在雾岚围场时,那次带有推心置腹意味的示好,梁府的马车又何尝不是洛君平的一种试探?
  “且先停下来,把他关回牢里,这几日将他放一放。”他淡淡说道。
  沈翎应了,果不其然,洛凭渊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
  他叫住欲待转身的沈翎,问道:“沈副统领,我记得你是四年前进入靖羽卫,可是吴统领找你来的?”
  沈翎一怔,随即答道:“诚如殿下所言,属下与吴统领相识于江湖,吴统领武功高强,处事仁义,令人很是心服。属下那时还是漕帮一名小小的分舵舵主,吴统领掌了靖羽卫后,问属下可愿同他一道对付外夷,做一番事业,属下便来了京师。”
  洛凭渊初到靖羽卫时,沈翎虽恭谨周到,却没说过这些过往。他隐然明白,经过了楚桓棋盘街夜伏,一众属下对自己已生出了一些期许。他又问道:“来了以后,随着吴统领办事可还顺利?”
  沈翎笑道:“江湖中待久了,起初自然不懂规矩。好在吴统领十分照拂,只消忠君为国,有难处也都过来了。属下这几年家室安稳,当年几个兄弟早逝,属下尚有余力看顾他们家眷,对陛下圣恩实是铭感五内。”
  于沈翎的官职位置而言,如此答话已可说十分坦白,洛凭渊说道:“现下纵然逼迫刘可度招认,单凭口供,也是证据不足。旁人只会说是屈打成招。况且事情在洛城发生,他能供出的恐怕也是有限。”
  沈翎道:“殿下可是也觉得,吴统领之事另有别情?”
  洛凭渊微微颔首:“吴统领究竟如何会突然遇害,辽人何以能明了他的行踪,设伏袭击,还需细细查明。要为他报仇更需从长计议。沈副统领,你可愿信我?”
  沈翎不禁动容,他几年为官,谙熟官场套路,虽心生疑窦,也知道事情渺茫,但与出身武林的宁王近段时间接触下来,却对他抱了一些指望,当即道:“不光属下,我等一众都对殿下十分信服,定不会姑息元凶。”又道:“殿下不知,这些日子,我等未能给吴统领报仇,出去都抬不起头,恐遭同僚讥笑,此事还请殿下做主。”
  两个人的意思俱已说明,心照不宣。
  洛凭渊道:“虽则要停一停再审刘可度,但并不是放下不理。这几日留意卫所内的动静,看看是否有人受托来说情,或者给他传信,再注意查看可有人向外通风报讯,我们内部也需整顿一下了。”说着又道,“还有豫州那边,受过他戕害的人应当不止一家,尽量多找几个苦主出来告他,特别是家产钱财被他霸占过的。”
  沈翎离去后,宁王坐在书案边,开始逐条思索修定靖羽卫的规程,他要好好进行整肃,如果连自身职责尚且有许多瑕疵破绽,又谈何其他。
  静王曾经如是为他分析:“靖羽卫所凭借的一是父皇的信任,二是严明的规则。好处是不必看其他部衙脸色,坏处是一旦行差踏错,也立时直达天听,无人不晓。因此,除了行事须谨慎周密,还要有严整完备的章程。身有武功者大多桀骜,又重义气,往往不愿受拘束,所以须得下些功夫立规矩,把握好分寸,让父皇看到你恪尽职守,不谋私利,下属感觉你赏罚分明,处事公允,如此经手几件事,渐渐就会树立起威信。”
  说起刘家之事,洛湮华认为不宜拖得太久:“父皇等着看结果,仅凭口供也动摇不了太子。我们且来想想,刘可度能为太子做什么,值得这般行险要保住他?”
  洛凭渊想了想说道:“钱庄,赌坊。可是这件案子已拖了好几个月,只怕查不到多少东西。”
  “刘可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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