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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说的是,儿臣正有一事,需向父皇禀明。”
一番对答父慈子孝,洛凭渊这才低声禀道:“儿臣赶回来,想着多日未见父皇,本欲今日一早就入宫问安,不想昨夜回府,竟见到有大批刺客潜入夜袭,个个都是身怀武功的死士,儿臣未带护卫,只能仓促应敌。幸有父皇所赐宝剑护身,加上大皇兄府上尚有数名暗卫,方才勉强退敌。是故忙乱了一夜,拖到此刻方来。”
天宜帝大为意外,听到“大批死士”四字,唇边的笑意已然消失,神情由随意转为深沉:“你是说昨夜有人夜袭静王府?是如何撞见,有多少人,目的为何,且仔细讲来。”
洛凭渊尽量收敛心中的激愤,他还记得静王说过,在皇帝眼中,任何时候忠诚都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应放在其次。他便从自己傍晚抵达洛城述说起,在酒楼遇到沈翎等人,深夜方回到府中,见到数十名死士正欲夜闯居所含笑斋,还围攻静王的澜沧居。按照与皇兄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每当讲到有关静王的情况,语气就流露出冷淡排斥,除去略过一些细节,所述俱为实情。
随着他的叙述,天宜帝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目光变得深不可测。他能听出宁王并无虚言,所述乃是实情,加上与静王的矛盾对立,这番话尤为真实可信。
近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在他心中逐渐串联成片:为回护刘家袭击靖羽卫,乘玄霜护送粮队、宁王又不在之际夜袭静王府,一月之內接连出现两次同样的死士袭击,何人胆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如此肆无忌惮?
他的确要将洛湮华的生死攥在掌心,也不打算让他好过,但不表示旁人可以随意对大皇子出手。静王和宁王的身份都是皇子,都在为朝廷做事,这般针对他们的大规模进袭,已不能简单用江湖恩怨来看待。
他联想到静王昨日提到的昆仑府,其中不少门下在为辽金效力。若是外虏派人来刺杀静王,倒也解释得通,但何以这些死士会为了保全一个刘可度而出手呢?他可还记得,曾有个被抓的死士说他们乃是奉朝廷正朔之命行事,当时的疑窦又一次在他心头升起。
此外,昨夜正是十五月圆,宫中和静王府都出了一连串的变故,难道仅仅是巧合?洛凭渊与静王不睦,对很多事情也并不知情,但他二人所说的话对应起来却可以相互佐证。
天宜帝如今已将借用琅環之力看成自己的一步好棋,对于有人可能在操纵其他江湖势力作对便更加提防,他沉声说道:“你可从靖羽卫中多调些人手到静王府护卫,再好生查清这批死士的来路和目的。”
“父皇圣明,”洛凭渊道,“儿臣想着,虽已清算了刘可度在豫州城内的恶行,但刘家钱庄中的大笔银两进出却仍未查明,或许便与洛城死士有所关联,那背后之人如此猖獗,直敢与我靖羽卫为敌,儿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话风里始终紧扣自己被挑衅,不提静王,以免皇帝疑心他们二人的关系。
天宜帝微微颔首,宁王既然已迅速抓住关键所在,就省去了不少口舌。他说道:“朕会让李平澜着人去看看刺客尸首,你且安心去办,要以暗查为主,不可打草惊蛇。”
洛凭渊应了,无论是派人验看尸身还是嘱咐暗查,都可见皇帝是真正动了疑心。
他见天宜帝并没有马上让自己退下的意思,便陪着又说起在豫州的见闻,受过害的黎庶如何感激涕零,跪倒向洛城方向遥拜,叩谢皇恩,许多百姓已经在家中日日烧香,祝祷天子圣体安康。又道:“儿臣见了,只觉百姓们虽大都读书不多,说不出如何动听的言语,但对父皇的感恩爱戴实是发自内心,出于至诚,令人见了感动。当地茶肆中的说书先生还将前后经过编成话本,说不定已经流传开来了。”
天宜帝听到最后,不由露出笑意,他的初衷倒不是为民做主,但闻言也是甚悦,叹道:“我禹周民心淳朴,为他们着想一二,便是倾心以报。州府官吏只需牧守一方,身为天子却需德泽四海万民,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朕每每思及,也常辗转不能成眠,唯恐有负上天所托。”又道:“就像这刘可度之事,还是你煦皇叔游玩归来向朕提起,才能派你去办。”
“百姓久受父皇圣德教化,故淳朴本分,安居劳作。”洛凭渊道,“儿臣定会尽忠职守,为父皇分忧。”他觉得天宜帝终归是天子,有着体察民情的一面,尽管是从权谋和自身名声的角度来思谋,真正体恤百姓的成分并不很多,但这一面也应当抓住。
“很好,”天宜帝道,“凭渊,你回去后,休息几日,除了管着靖羽卫,再到户部去处理一件事务,朕过两天会给你下旨。”
日前户部贪腐被揭发,于他而言不啻于一次提醒:朝中六部或许已经到了需要着意整肃的时候。既需雷厉风行又不能严厉过甚,影响朝廷日常运转,最适合的是由皇子出面,镇住局面。太子和安王在六部内的势力太大,洛文箫又惯做好人,广交党羽,交给他俩来办,定会处处推诿妥协,拖到后来草草了事。洛凭渊未结交官员,又关心民生,却是最合适的人选。
洛凭渊怔了一下,天宜帝说过会派他去户部,想不到来得这么快,他有些为难道:“谢父皇信任,只是儿臣从来未涉政务,万一办得不好,有负父皇托咐,岂非罪过。”
“不妨事,什么都能学起来,太子初上朝时也不过十七八岁,”天宜帝语气很是温和,“你既要为朕分忧,也需懂得国事才好,六部乃是国之重器,便从户部开始罢。”
宁王于是领旨谢恩,天宜帝再同他说了一会儿话,问起静王,洛凭渊道:“儿臣昨夜回府,还不曾见到大皇兄的面,只听说又生病了。大皇兄时常托病不出,故儿臣也不好相扰。”语气中颇有疏离不满之意,便如在说静王装病。天宜帝自然明白静王必定是真的病了,也不点破,又称赞了几句太平峡谷传来的捷报,才让他告退回府。
宁王走出宫门,终于略松了口气。天宜帝对皇兄的恶意与猜忌由来已久,短时间内无法更改,因此在皇帝面前就需更下功夫,才能争取到更多机会和余地。他很想立刻飞马回府,但静王叮嘱过,面圣后也不要赶着回去,最好先去一趟靖羽卫所,没有急事也可去看看卷宗,见见下属。因为即使皇帝没有疑心,太子也会对他的行动密切注意,好从中推测揣摩他对昨晚的夜袭抱有何种态度,对静王府是否冷漠依旧。
他只有拍拍乌云踏雪的鬃毛,朝卫所的方向行去。
第四十二章 静水流深
两日后,天宜帝降旨,着宁王入户部核查清理天宜十八年以来至今钱粮赋税收支用度,查证虚数亏空,便宜行事,赐钦命金牌,户部上下需一体遵行。又同时颁下旨意,工部给事中钟霖任职三年,忠直勤勉,擢升正四品户部侍郎,五日内到任。自韶安税在朝堂中廷议,钟霖力主户部需将历年钱粮用度报得更为清晰详尽,宁王亦出言反对加赋。
两道旨意一下,众人都看出圣意所在,于是韶安税至此彻底偃旗息鼓,反而是户部,粮仓亏空的责任未了,又面临宁王的坐镇清查,可谓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除此之外,洛凭渊同一天接到的圣旨还有一道,却是赏赐内库金锭一百,银锭二百,原因是孝悌忠信,于国有功。靖羽卫日前在裕门关外胜了品武堂,卫所也获得恩赏,除了尉迟炎等往北境护粮的一干骑卫会单独论功,自沈翎以下留守洛城的下属们也各得了赏银,连普通军士每人都有五两银子。故此人人兴高采烈。银两多少尚在其次,得到皇帝的嘉奖,说出去极有面子。
洛凭渊心里却殊无欢喜之情,他面圣回府后,这两日就一直在澜沧居陪着生病的静王,接旨后不禁望了病势初愈的皇兄一眼。静王此时正有些哭笑不得,因为他也接到了赏赐,就是七月十五送他入宫的那驾御用车马,圣旨上所说的原因很模糊:静王洛湮华心怀家国,朕心甚慰。
这般赐予传出去相当风光,而且怎么解释都可以,比如猜测他究竟如何心怀家国,或只是皇帝怜他体弱多病,仿佛代表着与众不同的荣宠,尽管无论是这辆拉风的车子本身还是彰显于外的回护,他实际上都并不想要。想到倘若被慕少卿得知,会有怎样的感想与反应,他就只想苦笑。
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天宜帝都不会给,无论是沉冤的昭雪,真凶的揭发,还是碧海澄心的解药。
两日来他一直在思索洛凭渊被派到户部的事,这是涉足政务的开始。天宜帝显然对太子把持下的六部产生了不满,不管整治的决心能有多少,能持续多久,至少目前,皇帝已决定借用洛凭渊的年轻与锐气来破局。静王始终觉得,比起锋芒毕露,洛凭渊的秉性更偏于淡然收敛,应当让他厚积而薄发,而不是总一味纯鈞出鞘,剑指四方,这样只会浪费消磨了他的良才美质。那么入户部理事,最需要的是帮弟弟把握好分寸。官场比江湖更凶险,饱经事故的官吏也远比靖羽卫难缠,相信经此历练,宁王会得到一些朝中良臣的支持,还有治国理政的经验。
思忖间,杨越已将颁旨的张承玦及一干内侍送出府。静王望着一行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小山之后,正要转身,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皇兄,外面风大,还是回房休息吧。”
“我已经好多了。”静王淡淡一笑,洛凭渊总是尽量待在澜沧居,看来月圆之夜的暗袭,的确令他担心了。
他想想说道:“我躺得乏了,凭渊与我一道走走可好?”
他的烧已经退了,脸上仍然缺乏血色,所幸精神恢复了不少。洛凭渊不想拂了皇兄的意,两人便徐徐在青石小径上漫步。
前日宫里派了御林卫来查验过刺客的尸首,二十三具,其中六个是西域人,一众大内侍卫可以从致命伤口看出,其中有九人是死于宁王剑下,其余则为府中的暗卫所杀。静王并没有让他们见到全部,而是事先吩咐将另外二十具尸首悄悄处理掉,他不需要天宜帝将静王府的实力看得太过清楚,但也不能让宫里过于低估。
如今园中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就如那血腥的一夜从未发生。洛凭渊调了十几名靖羽卫军士,暂时轮班在静王府周遭巡视守卫,他的四名亲随护卫原本在返回洛城时被丢在后面,昨夜也与楚桓等人一道回来了,于是宁王就没再多调属下入府,免得人多眼杂反而不便。
立秋已过,白日间阳光虽然灼热依旧,但空气里不再有入暑时的蒸闷,后园树木浓阴洒下清凉,睡莲早过了花期。静王的目光投向葱茂的林木时,神情里就多了一分黯然,那一带前日刚刚战死了两名玄霜暗卫,其中之一就是认出了东宫暗桩的曾浩,他还记得那是个细心的年轻人,身手灵敏轻捷,见到自己时,神情总是于尊敬中带点腼腆。他默默垂下了眼睛。
洛凭渊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低落,不知为什么,皇兄这样反而令他心安了一些,至少在自己面前表露出了真实的情绪,而不是平静得仿佛永远不会再起波澜。
他于是讲起出京后地方上的见闻,描述刘家大宅陈设,都是些不打紧的话题,意在转移注意力,又说道:“皇兄,那幅快雪时晴贴虽然只是摹品,我看着笔致也还好,觉得挂在你的书房还算合适,就顺手拿回来了。”靖羽卫已将他要的字画药材带回府中,他便选了几幅送给皇兄。
静王想到书房里多出来的卷轴,不免微笑了一下,曾几何时,快雪时晴贴的真迹就挂在他长宁宫的书房里,如今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洛凭渊小时候若是得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物事,总是迫不及待地拿给自己看,想得到夸奖,即使现在时过境迁,这种感觉依然让他觉得温馨。
两人几日来交谈得并不多,主要是自己精神不好,此时正走到水边,他就在一块阴凉处的大石上坐下:“凭渊,你可想过父皇为何要派你去户部?”
洛凭渊不意他突然抛出这个严肃问题,将心思从闲情逸致上拉回来,斟酌了一下才道:“户部先是要加赋,而后又被发现虚报库粮,父皇不放心,要查实近年的赋税收入和亏空。”
“确是如此,但又不止于此。”静王道,“这些年,除开兵部,大部分六部事宜都是太子经手在管,安王也时不时一旁帮忙。然而太子要结纳朝臣,一味宽和,洛君平又浮躁好利,几年下来六部之中官员贪腐勾结,积弊良多。父皇虽然没明说过对太子不满,但从去年到今年,却多次训斥安王,不让他再插手六部,这就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我没看错,清查户部或许只是个开始。”
洛凭渊在脑中联想到安王有时流露出的愤懑,以及数月来在朝中见到的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