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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川黑亮的眼珠转转,道:“那就敲晕了带走。”
江恒看了他许久后,索性咬咬牙点了头。
卫南寻刚清醒,半敛着浓而黑的眼睫,紧抿的唇角显着冷感,好似只孤狼般凶狠,下一刻就会扑出去。
“殿下,你醒了?”
尹川讨好的笑,手里捧着个茶碗。
这是一辆马车内,下面的路并不好走,磕磕哒哒一边走一边上下颠簸。
“你好大的胆子!”
卫南寻眼里无波无澜,却通身散着威严,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这已经不是盛京城了。
卫南寻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傍晚,当他踏出无尘院的时候,只见天上落下一片黑影。
于是就是他眼前顿时黑了,脖颈上阵阵疼痛,在之后他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殿下,我们必须要上路了,尹川也是迫于无奈才……”
他越说声音越低,虽然知道这样的手段还是卑劣了一些,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卫南寻为了等这一刻,到底付出了多少。
尹川虽然顽略,但他追随卫南寻多年,懂他心中所想。
他家殿下舍不得离开那个姜国的四皇子,又不愿意将对方也扯进自己的家仇雪恨里来,所以才对于回国之事,一拖再拖。
卫南寻根本下不定决心离开。
那也只好尹川帮助他下这个决心了。
而且,卫南寻在姜国多待一天都会有风险,很显然姜帝那只老狐狸已经开始把心思动在了卫南寻的头上。
为了顺利出盛京城,尹川已经在路上帮卫南寻换了衣衫。
尹川暗暗屏着呼吸,观察着卫南寻的情绪和反应,只见他掀了掀眼皮,衣衫并不合身,甚至有些粗糙,上衣下裤都是粗布麻衣,这也是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那上衣明显紧绷,隐隐约约透出了肌肉的线条。
卫南寻的视线追随着一路向后的白杨树,渐渐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这一别,他与他的舲儿何事才能再见。
“舲儿,你等我手刃仇人时,定会身披赤铠,十里红妆迎娶你。”
卫南寻离开的第二日,苏扬舲就收到了姜帝让他进宫面圣的旨意。
无尘院门口,允乐走进来,怀里抱着橘猫儿,他刚刚要制止,允乐就已经猫儿放在了书案上。
“主子,我早上推开门就看见这东西躺在我的门前,我送回到尹川的院子里时,却没找到他,这臭小子是不是又溜出去玩了?”
苏扬舲听闻心里抽了几下,抿住嘴,想笑又扯不出来,只好放弃挣扎,向后退了三四步:“他和卫质子走了。”
“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摸去哪……”允乐忽觉不对,神色凝重转过头看着苏扬舲,问:“走了?是哪个走了?”
幸好那只橘猫儿对他毫无敌意,自顾自抖着毛站了起来,看看允乐,摇头晃脑的自己走了出去。
苏扬舲这才站直,道:“走了,就是字面的意思,回景国了。”
允乐突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天合不拢,“主子,他是景国质子,是不允许私自出京的,您应该是知道的。”
“你觉得护城军能拦得住他吗?”苏扬舲今日一身常服,玉革带束腰,月白袍修长。
他眼睛里的悲伤却是藏不住的,长长叹了口气后又道:“吩咐下去,今日起,无尘院只有你能进来。”
卫南寻离开的消息决不能走露半分。
说完,他就吩咐允乐备车进宫。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道:“记住,无尘院只有你一个人能进来。”
允乐点点头。
“备好车,让宋阳陪我进宫,你留在这里。”
奉天殿里,姜帝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星熠,你不必再多说了,朕心意已决,这次攻打景国你四哥领兵。”
苏星熠垂着头,憋了半天,才说:“父皇,恳请父皇允许儿臣作为副将陪伴在皇兄左右。”
姜帝看向苏星熠,声音骤然变冷:“你们心里打的主意,朕一清二楚,你和你皇兄最好不要再来挑战朕的极限,你听懂了吗?”
苏星熠还没开口,就被殿外的嘈杂打断了。
有宫人匆匆忙忙从殿外奔进来,跪在地上俯身施礼道:“陛下,四皇子到了。”
“混账,四皇子来就来了,你慌张什么?”
那宫人这才擦擦汗,跪着退到了一边。
四皇子已然入殿,缓缓走着,一身常服将他羸弱的身子裹得严实,玉冠束发,俊美昳丽。
唯有玉冠上的那根树枝,与他这华贵模样十分不符合。
“父皇。”
他跪在苏星熠的旁边,那双长眸盯着龙椅之上的天子。
姜帝这一刻也是心绪万千,苏扬舲苍白的脸色昭示着他的身子有多病弱,这样的身体真的撑得住上战场吗?
万般滋味涌上了他的心头。
“舲儿,朕看你又瘦了些,寻个太医来给你诊诊脉吧。”
姜帝终是软了下来,怎么都是自己自小疼到大的儿子,不是形势所迫,他也不想如此苦苦相逼。
“父皇唤儿臣进宫,应该不是为了诊脉,父皇有话就直说吧,舲儿虽然身子病弱,却也不是时时刻刻就能病倒的样子,看大夫不需急于这一时。”
这话一出,倒是多了几分疏离,少了亲情。
姜帝看他如此态度,便也没在客气,道:“朕已经着中书令拟了诏书……”
话没说完,苏扬舲便打断,“儿臣不去。”
姜帝气血上涌,拍了桌案,震得案上的砚台里墨汁四溢,染上了旁边的白纸。
“你!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选择!”
苏扬舲忽然抬头,望向姜帝的视线竟然带着一种震慑,那眼神如此冷漠,令人感觉浑身透骨冰寒。
姜帝竟然一个错神,被他震住了。
“儿臣不会去,父皇若是还要相逼……”苏扬舲淡淡的扫了姜帝一眼,突然一抬手从玉冠上将那根「树枝」发簪摘了下来。
他握在手中,轻轻拨开发簪一端,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段雪亮泛着寒光的小刀。
“违抗圣命,不孝不贤,舲儿只能以死明志。”
“你!”
作者有话说:
苏老四早就将崽子揣进了肚子里,可是质子还不知道呢!马上舲儿自己就会知道了。
第100章
◇
崽子
苏扬舲最近特别容易晕倒。
吃多了会晕倒; 饿了会晕倒,站久了也会晕倒。
可是他自己都没想到,今天就连大声用力说了几句话,都会晕倒。
躺在偏殿的苏扬舲不知所以的眨着眼; 前一秒他还在用藏在簪子里的利刃威胁姜帝; 下一秒就毫无征兆直接昏倒。
这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气势呢?
……
有人从外屋悄悄走了进来; 苏扬舲听见了脚步声; 佯装着闭上眼睛。
那人急匆匆的走到他的床前; 不一会就搭上了他的手腕。
原来是太医。
苏扬舲睁开眼睛; 就那样直直看着他,嚯; 又是老熟人。
“柳太医; 本王记得跟父皇说过; 不让你再给本王看诊的。”
他淡淡的扫来一眼; 让柳太医吓得手指都哆嗦起来; 抬头; 眼睛里一片仓皇:“四皇子; 陛下召的急; 太医局当值的太医也只有小的够资格给皇子看诊,所以小的只好硬着头皮又来了。”
苏扬舲没有心思与他周旋; 闭上眼; 问道:“那你可诊出什么了?”
柳太医向后退了半步; 声音有些不敢置信,又……怎么说呢,就是非常奇怪的眼神;“小的、小的诊出了喜脉。”
苏扬舲眨了眨眼。
喜脉。
喜脉??
他如同诈尸一般直挺挺坐了起来; 等着柳太医; 看了许久,又突然笑了。
就知道不能让这个庸医给他诊脉,能给男人真出个喜脉来,他也是天底下第一人了。
“不愧是柳太医。”
苏扬舲绷紧下颌,面无表情的把目光从地上那人脸上移开,许久之后他才僵硬的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小腹。
“四皇子可有恶心呕吐、食欲不振、嗜睡而又浑身乏力,时不时还头晕昏厥的情况?”
苏扬舲的眼神热的仿佛能在柳太医脸上烫个洞出来。
他不信,还想在挣扎一下。
“不全对,我没有食欲不振,相反,我食欲好的很,恨不得一天吃个七八顿。”
要么这柳太医是个庸医,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他是男人,哪来的什么喜脉?
几乎是一瞬间,苏扬舲从床上跳了起来,抓住柳太医的肩膀,晃了晃道:“柳太医,我食欲这么好,怎么会是喜脉?你诊错了,对不对?!”
柳太医也是惊魂未定,在太医局呆了半辈子,给后宫娘娘们摸过无数的喜脉,他又怎么会弄错呢?
可是,这种颠覆他认知和常识的事情,确实也让他感觉无法理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小的也不敢确定,要不在换个大夫来诊治?”
若是有两人以上便能确认此事是真的了。
苏扬舲先是点头默许了柳太医的建议,可是当他站起来要向外走时,苏扬舲突然喊住:“不,不必去了。”
柳太医转过头,问:“不必去了?”
苏扬舲吐了口气,将先前胸中烦闷疑惑统统呼了出去,这才缓缓点头:“我出宫后,自会求证此事。”
太医局的人,他一个也信不过。
柳太医望了望苏扬舲,心中仍是带着几分畏惧,见他并未再看自己,便想要先溜走,于是拎着自己的药箱悄悄向外间走了几步。
“柳太医,”苏扬舲声线冷凉,带着几分不可抗拒的威压,道:“今日之事,我若从旁人口中听到半个字的闲话,你就自己先把后事准备好等着就行,记住了吗?”
柳太医脸上的皱纹沟壑仿佛都深了几分,只能颤着声应了下来,他已然记不清,这是四皇子第几次以死来威胁他了。
走出大殿,柳太医抹抹湿透的鬓角,望向富丽堂皇又静匿的巍峨大殿,他知道自己也该到了告老还乡的日子里了。
今日,他知道了四皇子的秘事,不管这个秘密何日会被人知晓,但是那一日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男子有孕,还是当朝皇子有孕。
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
早晚,他会成为疯魔的那一个。
抽了抽微酸的鼻子,柳太医向着奉先殿走了过去,他还要复命要辞官。
看了大半辈子的皇家繁华,柳太医这才想清楚一个道理,要想活着颐养天年,最好的办法就是急流勇退。
苏扬舲冷着脸看柳太医走出了殿门,又看向自己那尚且平坦的小腹,这里面真的已经有了另外一个生命吗?
从前他没觉得怎样,可是一旦有人引着他往这个地方去想时,便会发现,任何的事情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而是有迹可循。
他的小腹中每每端坐时,总觉得有什么硬东西在咯着自己,说大他根本摸不到任何异样,说小他又常常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感受到那个东西。
现在想来,难道是未成形的胎儿?
苏扬舲根本想不通,他一个男子就算与卫南寻有了事实,可也不该有孕吧?
怎么想都是荒唐而无法接受的。
更何况,此时此刻这个孩子的父亲,正在异国他乡的险境之中,还不知道过程会是怎样的凶险可怕。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沉默了许久,终于过了最初的震惊,决定还是先回自己府中,后面的路走一步算一步。
若是真的瞒不住了,那便不瞒了,若是这里容不下他们,那便换一方天地吧。
这样冷静之后,他又忽然觉得也不一定是坏事。
他和卫南寻有孩子了。
苏扬舲早就断了什么延续香火血脉的想法,他知道卫南寻也同样放弃了这些,但是一旦有些东西你接受了这个设定,那就又是另一番天地。
能有个孩子,好像也不错。
姜帝不放心苏扬舲独自回府,便让老五将人送回去,临走时老皇帝张着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皱着眉挥了挥手,什么都没说。
苏扬舲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想要什么,可是他自己还没想好。
在知道有孕之后,震惊之余,他也开始了些许动摇,若是他能阻止这场战争呢?
“四哥,你脸色太差了,感觉好些了吗?”
马车缓缓行驶在盛京城的大街上,苏星熠为了方便照顾苏扬舲,并未单独骑马,而是坐在他的马车之内。
苏扬舲扫了一眼,他坐在卫南寻常常坐在的那个地方。
心里莫名就不舒服。
他伸腿踢了踢苏星熠的脚,看向一个较远的位置,道:“你坐那里去。”
苏星熠努努嘴,没动反问:“为何四哥要让我挪到那里?我就喜欢这个地方,能看见车外的景致,心情都好了几分。再说,我是来照顾四哥你的,坐的离你那么远,怎么照顾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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