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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过了开始宵禁的点儿,因了这场突发的大火,街上嘈杂起来,但韩昭昭和父亲越走,吵闹的声音越小,他们走的方向与人群聚集的方向是反着的。
“是这边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韩昭昭的心里腾起。
“是,我的人在这边。”
“是你的人还是陈子惠的人?”
“都算。”
韩昭昭的心里头更慌,没有来由地慌,她知道父亲说得对,不要拿着原来固有的偏见去看一个人,不要信那些有的没的东西。
自从发生过路上的这些事儿后,她特意问过父亲,了解过陈子惠的过去,父亲信誓旦旦地跟她说,陈子惠是他一手提携上来的,不是个不懂得感激的人,不会轻易背叛她家的。
父亲还提过一嘴,陈子惠的长辈与自己有旧,从陈子惠身上往前扒三代都没有问题,叫她把心放进去。
可韩昭昭就是放不下心来,可能是凭着与生俱来的敏感,对一个人的熟悉,从他的眼睛里,她便能看出他隐匿着,不愿为外人道的情绪。
走着走着,越来越安静,两人终于在这道巷子的尽头停住脚步。
韩昭昭停下脚步,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这一路,从屋里跑到这里,她可算是累坏了。
她刚站定不过几秒种的功夫,就有几个士兵走过来,走得整整齐齐,一见就是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样子。
“你先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我就回来。”
韩德元拍拍女儿的肩膀。
子夜,寒月如钩,一条无人的街道,稍远一点儿是烈焰,还有各怀鬼胎的人,这种情况下,一个小姑娘,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脑中推断出这些可能都是些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爹去哪儿?”
她的眼中流露出畏惧,拽紧父亲的袖子。
“去看看那边的火势。”
她一点儿也不想让父亲走,但父亲是朝廷的命官,这是父亲的责任,韩昭昭再明白不过。
“我也过去吧。”
“那边危险,人又复杂,你就在这儿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任韩昭昭如何挣扎,父亲都不松口,最后不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陈大人也在这儿,他在这儿,你不用太担心。”
听到父亲的话,韩昭昭整个人呆在路上,父亲说话真能戳到她心坎上,成功勾起了她的恐惧。
说完了,韩德元还不忘给女儿补上一句话:“不怕,没事。”
耳边传来脚步声,夹杂在远处几乎听不见的人们的吵嚷声中,声音很轻,韩昭昭耳朵尖,听见了。
她机械地转过身,见一个男子立在她身后不远处,身形高挑而挺拔。
正是陈子惠!
路上没有灯,他整个人藏在暗处,只有一身海棠色的衣服格外亮,成了这夜晚,除了天上的星月,远处的火光之外的唯一亮色。
“韩大人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他走出黑影,面目清晰起来,一袭海棠色的衣服配上一张笑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挂着一对浅浅的酒窝。
他对韩德元行拱手礼的时候,表情和态度就像学堂里的童子见到了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恭敬而又不带一丝杂念。
韩昭昭素来敏感,对于陈子惠各种细微的表情动作更是,她感受到那人眼角的余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她,带着强烈的控制欲。
不过微微一瞥,除了她,再没有别人注意到,比如她父亲,见陈子惠来了,说了一通感激的话后,放心地招呼着几个士兵走了。
于是,不出韩昭昭所料,这一大片空地上,只剩下她和陈子惠两个人了。
韩昭昭不愿意看向陈子惠的脸,不想让陈子惠对她的模样又加深一遍印象。
她长得美是美,但没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种程度,京城里的第一美人也算不上,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又咸鱼又废物,她实在是想不明白,陈子惠这种追求者能绕着洛阳城一圈的人,到底看中了她哪一点。
看中了她的哪一点,她立马改。
她越是避开陈子惠,陈子惠越是看她,无人的时候,这人的目光越发肆意,背着身子,她也能感受到,他盯着的是她的下。身,再时不时地往上身扫视一遍。
这禽兽行径也忒明显了些,忒过分了些。
是,在许多人的眼中,她咸鱼且废,但她又不是真的不长脑子,跟个软柿子似的,任由人揉捻。
韩昭昭在脑中迅速分析了一遍当前的形势,陈子惠是个重视名誉的人,心里再腌臜,面上也要装出一副君子的样子,就像在梦中,欲望再强烈,不到他认为合适的时候,也忍着憋着。
如此一来,韩昭昭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陈子惠注视她的目光仍让她十分不适。
这些天,韩昭昭通过与陈子惠的接触,也悟到了一些,躲是躲不过,不如迎难而上,她倒是要把话敞开了与陈子惠说说。
她转过头,先入目的便是那一身海棠色的衣服,晃眼刺目,她避开这身衣服,直对上陈子惠的脸,陈子惠的嘴角挂这一丝戏谑的笑。
看到韩昭昭的脸,他先是想憋住笑,没憋住,嘴角上弯的弧度愈发大。
“陈大人这么直直地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陈子惠没有立刻说话,又打量了一遍她,从头到脚,半晌,笑道:“想必韩姑娘跑出来的时候很急。”
能不急吗?
韩昭昭在内心嘀咕了一句,这场大火还不知道是拜谁所赐,害得她差点儿丢掉性命,院子里的那个死尸她可没忘。
韩昭昭挑眉:“是,大火都快烧到了我屋子里了。”
她一用这语气,陈子惠便知道她是怒了,和上辈子一样,性子都拧得很,认定了的事儿没人能轻易改变,或许因为那个诡异的梦,听过别人的流言蜚语,到现在都在怪这他。
他对韩家并不是全心全意地感激,但现在还不是说那矛盾的时候,他隐藏得好,如今连韩德元都没有看出来,韩昭昭又怎么会往这里想!
陈子惠有一丝疑惑,对韩昭昭仍是摆出平和的态度,歉疚道:“让姑娘受惊了,是我没想到今天忽然刮起了北风,吹得这么猛,把火势整得这么大。”
“你什么意思?”
韩昭昭瞬间察觉到陈子惠话中藏着东西。
“这把火,是楚王一党人预谋放的,我知道,不过烧成这样,让韩姑娘这般狼狈,倒在我意料之外。”
陈子惠刻意绕开韩昭昭关注的重点,戏谑的目光又落在了韩昭昭的身上。
韩昭昭斟酌着下一步该如何问,想的功夫,陈子惠盯着她的目光更加放肆,直勾勾地,眼神连动都不带动一下子的。
她忽就顺着陈子惠的目光看下去。
她倒很想知道,她身上的哪处狼狈得能引得陈子惠这般嘲笑。
她的上衣是月白色的,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大氅,配上一张不施粉黛,白净的小脸,无甚不妥。
再往下看,月白色的衣服下穿的是一条棉裤,裤子是上几朵大粉色的花,底色是大红,十分艳丽夺目。
看向陈子惠忍不住弯起来的嘴角,韩昭昭终于明白了是为什么。
一张清秀的巴掌脸,一身素净的衣服,再配上一条大粉花裤子,想都不用想,上了街,绝对是众人的焦点。
怎的今天偏就穿着这身衣服碰到了陈子惠!?
第19章 来了
现在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花裤子,大摇大摆地出来,又对上陈子惠的笑脸,韩昭昭脚趾抓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副样子,不知道陈子惠会做何感想,她的计划不知能实施到哪步。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甚作用。
她心态恢复得快,后退几步,溜到黑影下,大红底大粉花的裤子依旧惹眼,她抬着头,故意不往底下看,当做无事人一般,和陈子惠提起她关心的事情来。
“你说这火是楚王的人放的,而且你早就知道?”
韩昭昭大概料到了结果,在陈子惠面前,她要表现得恰如其分,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傻,引起了陈子惠的注意,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找麻烦。
陈子惠回答得坦坦荡荡,漆黑的眸子直盯着她的吓得煞白的脸,轻笑道:“自然,我是看着他们放的。”
“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子惠眼见着小姑娘的秀眉微蹙,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盈满了不解,还有一丝惊惧。
一个没经过多少事的小姑娘蓦地被丢到大火中,应当是吓坏了。
陈子惠俯视韩昭昭,手抚过袖口的梅花图案,眼角的余光瞥过后方,从容道:“为了引出来藏在后头的人。你父亲没和你说过?”
提到韩昭昭的父亲,陈子惠的表情有些怪,与方才的恭敬全然不同。
“你又是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除了给她拿东西,逼迫她穿上一条丑得不能再丑的棉裤,其他的,父亲并没有和她提起过。
“一会儿你便知道了,事实都摆在面前了,他还是不愿意承认。”
陈子惠的脸上浮着浅浅的笑,眸子里一半倒映着漆黑的夜空,另一半是燃烧的大火,在一身海棠色衣服的衬托下,似妖魅得意洋洋地望着自己造出的血案。
看到他这表情,韩昭昭的心脏又是一阵跳。
对陈子惠,她有些了解,他的想法让人捉摸不透,真真假假,分不出他讲的哪句话是真的,与他交手,不同常人。
韩昭昭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来什么,干脆沉默以对,见机行事。
两人一沉默下来,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视线范围内,一片黑乎乎的,以陈子惠的行事风格,韩昭昭猜一定有人埋伏在附近,不知道陈子惠这回又在心里计划着什么,等着什么人。
陈子惠的眼神时不时地扫过她,用的是一种对于猎物唾手可得的眼神。
她如芒在背,被这么盯着,受不了了,直接转过头来,盯着他。
与他相比,小姑娘在气势上顿时矮了一截。
“你怕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吗?”
陈子惠的嗓音低沉,嘴角微勾,带着一丝蛊惑人的魔力。
他的神态与梦中极为相似,温柔中带着危险的气息,眼中压抑着欲望。
只消一眼,韩昭昭就读懂了陈子惠的意思。
她努力使“扑通扑通”跳的心平静下来,她要及早从陈子惠的口中套到他的身世,在合适的时候,把消息散出去,或许她家的事情还有转机。
她捏着衣角,扬起小脸,尽可能让自己的显得温婉娇弱,眼中流露出适当的恐惧。
对面的人脸上依旧带着笑,沉声道:“你父亲把你托给我,我会让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儿?”
陈子惠笑着,似是在勾人一般:“若是怕,离我近些。”
转而,他将目光瞟过远处,抛出来这一句。
韩昭昭注意到了陈子惠看的方向,已经偏离了大火起的方向,那处有一条小巷子,通向城北的一条大道。
既然话说出来了,那事情必然不简单。
陈子惠不动,嘴角始终挂着笑,韩昭昭硬着头皮往他身边挪了一步,离陈子惠每近一点儿,她感到的危险气息越浓。
她心里已经后悔了,方才应该不管不顾,死皮赖脸也要跟着父亲走的。
陈子惠的喉结微动,低头,入目的是一头如云的乌发,刚才跑得太急,半松半挽着,别有一番意蕴,他离韩昭昭离得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嗅到鼻中。
韩昭昭不抬头,他看着,心里愈发烦躁,仿佛有一把邪火憋在心里,放不出来。
人就在他旁边,他不能做任何动作。
最终,他将眼神移开,望向那条与北方大道相接的小巷。
那群人这般时候都不来,还要等到何时。
呆得也甚是无聊,又有韩昭昭在旁边,他心里躁动,压根安静不下来。
韩昭昭心中也不静,那边大火还在烧着,占据了半边天,应该完全将她家的房子吞噬掉了。
现在风也基本停了,不似她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时候那般吹鼓着烈火,按说,陈子惠都动用了驻扎在晋阳城内外的军队,不至于这半天的功夫,灭个火,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她略微偏头看向陈子惠,那人手不断摩挲着袖口的梅花图案,一遍又一遍,看样子,他心是乱的。
话在韩昭昭嘴边绕了两遍,终于被她吐出来:“陈大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我见火势仍不减。”
她用了一种略带恐慌和怀疑的语气,她想,普通的姑娘见了这种情形,应当也会这么焦急地问上一句类似的。
陈子惠眯缝着眼睛,把韩昭昭打量了一遍,似乎是故意用上了阴狠的语气:“放心,你父亲不会有事儿,我费劲心机帮他翻案,转眼人就没了,我会做无用功?”
韩昭昭在心里冷笑一声,看似无用功,实际有着巨大功用。
“我父亲是带着人救火去了吗?”
陈子惠含糊其辞:“算是吧。”
韩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