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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炊具什么的东西,她全都没有瞧见,窗户上也没有糊纸来御寒,风是直接打到人身上的,说白了,这就是一栋空房,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住过了。
看了一圈,她也没有见到秦县丞人在何处,便问了陈子惠一句。
“在那里。”
陈子惠指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接着把火把举过去,她总算是大概能看清楚了。
那黑漆漆的不是墙,而是一个个头不小的木制的立柱,底下还摆着些东西,是什么,太黑,看不大清楚,她的注意力也没有被这些所分散。
因为很快,她就见到了秦县丞,那个她一直想见到的人。
秦县丞坐在一把椅子上,目光透过黑暗,正瞧着他。
目光不是阴森森的,并不让她感到恐惧,就像迎接许久不见得家人一般亲切,仿佛下一个瞬间便会起身,走到她的跟前来,握住她的手,流泪诉说着这么多年来的艰辛。
可是并没有动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瞧着韩昭昭,眼角流下两行泪。
“你来了。”
幽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仿佛见到了故人,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来。
比韩昭昭先过去的是陈子惠身边的侍卫,立在他的身边。
韩昭昭渐渐地走近了,微弱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只见他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端庄肃穆。
从上到下都是一身白,仿佛是来祭拜亡灵的。
比之前见到他的时候面容又见了憔悴。
这一次,韩昭昭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多么畏惧,从陈子惠的手接过来火把,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一片光明洒下来。
在黑暗中呆久了的人忽然见到了光明,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眯缝起眼睛,有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眼睛。
目光落到韩昭昭的身上。
“你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了。”
手伸出来,抓住了空气,这双手甚是粗糙,与他这一身白衣所营造出来的文人气质甚是不符。
“不过也好,莫要与我同流。”
接着是一声沉重的叹息,还有话要说,但是看到陈子惠以及他带来的这一批人的时候,欲言又止。
风从茅草屋破旧的窗户吹进来,掠过小小的厅堂,鼓吹起他的一身白衣,衣袖翻飞,失意落拓。
“我知道你父亲会让你来这里的,不过你应该记不得我了吧。”
话语中不免辛酸之感,话音未落,眼角处的热泪又添了两行。
他想起来韩昭昭见到他时的一脸茫然,仿佛见到一个陌生人,现在韩昭昭的对他的躲闪,他并不感到意外。
“还记得些,我还模模糊糊地记得些小时候你教给我的第一个字,是“和”字,对不对?”
坐椅上的人望着她,霎时,老泪纵横,道了声:“是,你怎么还记得?”
“我也不知,以前的事情基本都忘干净了,偏这件事情还存在于我的脑海里。”
其实,韩昭昭的心里也觉得诧异,其余的事情真的是想都想不起来了,只有这件事还勉勉强强能记起来,甚至还能想象出秦县丞当年教她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取下了在窗户上糊了一冬天的窗户纸,明媚的阳光照到屋子里,落到桌上的宣纸与墨笔上。
他说今日与她讲的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字,和,和平的和。
他说希望她能恪守,可是最先忘的人是他,常说做师父的要以身作则,可最先歪曲的反而是这个做师父的。
韩昭昭不禁冷笑。
可据说,一个人历经千辛万苦,还能记得一件事情的话,那事情对于她一定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只除却在话本子上看到的轮回转世之时饮下的孟婆汤的效用。
忘川之水可以忘情,走入下一个轮回之前,饮过忘川水后,扎根在心里越深的情,越不想忘记的情,反而越会忘得干干净净。
与人世间的常理相违背。
对于当年秦县丞讲的这个“和”字,可见她记忆的深刻。
“既然记住了,便不要忘了,我违背了先贤所言,沦落如今的下场,你可千万不要学我。”
这声音将韩昭昭从回忆拉回现实。
见着那身穿白衣,显得略微有些憔悴的人站起来了。
又听秦县丞接着道:“你以我为鉴便可,我便是当年做下的恶事太多,有些事啊,也想和你说清楚。”
火把下,他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额上有了皱纹,鬓角已是半白。
如果韩昭昭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年纪比自己的父亲还小,四十初头,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个老翁了。
“什么事?”
“第一件事,就是我背叛你父亲。”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不欲多言,接着又转入了下一个话题:“第二件事,便是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
那段时间对于她来说,只剩下支离破碎的记忆。
韩昭昭持着火把的手微抖,火苗便在她的跟前一跳一跳。
“你小时候的记忆,现在应该没有多少了吧。”
“除却你教我的那个,其余的皆不记得了。”
一提到这个,她的话语里存了暗暗的讽刺,上梁不正还指望着下梁自己把自己掰正,做梦。
“我知道。”
又是半晌的沉默,秦县丞的眼睛扫过陈子惠,叹了口气,然后开口:“因为是我做的,我承认。”
说出这话时,他注意到旁边的人挨他挨得更近了些,手上的青筋暴起,剑从鞘中抽出来,可他却甚是坦然。
韩昭昭挥了挥手,让站在秦县丞身边的人往四周散开些,而她则直视秦县丞,看不出来情绪上太大的波动来。
“你为何要做这事?”
“说来话长……”
他扶着椅子的把手站起来,一步步朝韩昭昭走近。
这回,他身边的人终于把剑抽出了鞘,剑背上反射着火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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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往事
周围已经是剑拔弩张了; 而秦县丞的脸上却不见几分畏惧。
深吸了一口气,道:“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你知道了你不该知道的东西。”
韩昭昭盯着他,眼睛一转:“是我知道了你的密谋?”
“是。”
他的回答得没有一丝避讳。
“那时候我才多大?七八岁?”
“不; 不到七岁,还差两个月。”
数着日子; 他倒是清楚。
“我父亲真是养了一条中山狼,去边境征战; 把我放到你家里,结果你就这样对我。所以我就根本没有落过水; 也没有发过什么高烧; 记不起以前的事情,是因为你给我下了药?”
匈奴控制着西域,那里善于炼制药,从那含毒又能让人动情的媚。药到让人失去记忆的药; 一应俱全。
“是。”
积压了十几年的真相就在这天揭开,远出乎韩昭昭所料,一切都像是个笑话,她一家就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她不禁冷笑:“原来你从那时就开始了,我以为你是后来才投靠匈奴的,至少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讲什么为“和”的时候还情真意切。也幸亏有我父亲在; 或许我也该庆幸没有了之前的那段记忆,要不然,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对面又是一声叹息; 她的话似乎刺痛了秦县丞; 手将袖口攥得紧紧的; 似乎要捏烂; 沉默了片刻; 才道:“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匈奴那边的人。”
霎时,屋里一片骚动。
狂风嘶吼着,卷起屋顶上的茅草,吹进屋里,顺着脖子往下灌,冻得人一哆嗦。
“你为何与匈奴勾结?你不是中原人?”
最先想到自然是血缘上的关系,那时刻在血液里的,伴随着人一辈子,难以抹去。
“我父母都是中原人。”
他长得完完全全是中原人的模样,没有带上一点儿异域的风格,穿上一身白衣,像是文人墨客。
“可是我也许算不得中原人。说起来这件事,我都瞒了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我想同你说说。”
韩昭昭一挑眉,却没有把讽刺的话说出口,她有些想听听从秦县丞的口里能说出什么来。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秦县丞临死前当不当一回人。
站在她后面的陈子惠先是紧张起来了,挨到她的身前,低声道:“他的话,不要太信。”
“我知道。”
韩昭昭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淡定。
秦县丞细细瞧了瞧自己这一身素色的衣服,开口道:“其实,我连我父母的面都没有见过,我出生的那年正值饥荒又是战乱,我被丢到了山林里,被一个人抱养。她说,那时候我还不到一岁。抱养我的人是个匈奴人。”
“我生长的地方是云中郡,以前是中原的境地,后来归了匈奴,匈奴给它换了个名字,可在中原仍然叫它为云中郡。”
在以前的版图里,雁门关以北的地方便是云中郡,那时候的中原与匈奴的边境远在雁门关以北。
这辽阔的版图是前朝的开国皇帝打下来,驾崩后没过几年,就被他的继任者败光了,中原的版图重新回到了原来的模样,与匈奴划雁门为界。
至于云中郡的人,也渐渐地变成了匈奴人。
“我在云中郡长大,住的地方离这边关不远,一直到了十二三岁,看到家门口的仗打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平常是黄土坡上放羊。”
“那个时候,打仗是常事,家里的好多东西都成包搁着,不敢拿出来,一听说中原的军队打过来了,拿起东西赶紧跑,拖家带口的,还要带上家里养的羊。”
“可有的时候中原军队来这里是偷袭,大半夜的,一听见嘈杂的声音,一看见漫天的火光,便知道大事不好了,中原的军队打过来了,若是事情紧急,东西也不拿,直接逃,等偷袭完了,回来的时候,再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养的那些羊啊什么的,基本没有什么活下来的,还经常能听到住在不远处的人的死讯,逃得不够快便没有了命。”
提起这些事情,他说得极其细腻,历历在目,仿佛刚刚经历过一般,可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了。
手还时不时地抚着衣服上的褶皱。
“那时候还是前朝啊,当时中原武运昌盛。”
原先一直将身影隐没在黑暗中的陈子惠将头抬起来,手掐住了衣角。
秦县丞的小时候是二三十年前,那时候在位的是前朝的桓帝,桓帝是中兴之主,可惜英年早逝,留下一个年纪还小的太子,后来被当朝的□□钻了空子,夺了位。
“对中原人来说是繁荣昌盛,可对于我们来说是灾难。当时我住的地方离关口不远,站到家后面的那座山上,往南望,便能看到雁门关,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再往南看到村落,我记得在当时,我们四散逃命,而中原境内的却没有被战火烧到多少。”
“从无休无止的逃命的过程中,我悟到了一个道理,弱肉强食。后来,我十四岁的时候,抱养我的人去世了,因逃难而亡,从此这个也不是我的家了,我离开了这里,去了匈奴的王帐。”
十四岁的少年一个人上路,从边境走了一百多里到了匈奴的王帐,没有根基,一个人摸爬滚打,没过多久,又因为在血统上是中原人,长得是一副中原人的模样,极其容易卧底在中原的朝廷当中。
所以,他又去了中原,那时候,他不过十五岁。
他一直秉持的观念就是搞垮中原的朝廷,使匈奴人得以喘息,果然不负他所愿,桓帝英年早逝,新即位的太子年纪太小,由当朝的□□作为辅政大臣来辅佐,他感觉到太子有父亲的遗风,便联络了当时一些人,尽可能地为卫国的□□篡位铺平道路。
“后来,如我所愿,周恒夺了位,大肆屠戮前朝的宗室,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知道这是造孽,可当时的我就是想看着他们坠入深渊。”
看着中原一点点地沦落。
其实,当时秦县丞不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县丞,深受到□□周恒的重视,炙手可热。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皇位从周恒的手里到了他弟弟的手里,又到了他的侄子手里,秦县丞也被逐渐边缘化,最后也被贬官,做了晋阳县的县丞。
“不仅没有说,当时我还劝周恒说要斩草除根,我就看着这些人成为刀下的冤魂,囚车成队,占满了一条街……”
他越说声音越低,还带了哽咽。
他在说着,韩昭昭微微偏头,看到陈子惠的手握紧,咬牙切齿。
果然,陈子惠和前朝被屠杀的重臣有关系。
不过,前朝的这些人的经历也太凄惨了些,有时候想起来,她都不愿意过多为难陈子惠,可是转念想起来将来陈子惠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