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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年长的王爷,半开玩笑地问:“小王爷莫非也是来行宫避寒?”
谢弥一撩衣摆,入席落座,他老神在在地回道:“本王如今年过十九,在藩地至今没找到合意的小王妃,听闻建康多佳人,所以特来瞧瞧,看能不能寻到一个心上人。”
这话显然是玩笑,众人只当他不欲回答,便哈哈一笑,揭过这茬。
沈夷光自打谢弥进来,思绪便彻底乱了,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几乎捏不住筷子。
她一边担心谢弥安危,一边又不知道谢弥这个不要命的,为何会直接用襄武王的身份来到建康,同时她还有点害怕,毕竟谢弥是个记仇的,她怕他有什么狂悖行径。
她心里简直一团乱麻,她就连昭德帝宣布开宴,歌舞入场都不知道。
开场的一支《玉腰奴》是五公主所献,五公主练舞多年,功底自然不差,身姿舒展时就像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兼之她容貌明艳大气,在场中颇是赏心悦目。
昭德帝含笑欣赏了会儿,忽转头看向谢弥:“星回觉着,小五舞的如何?”
他不等谢弥回答,又玩笑道:“朕有三位公主尚未出阁,星回既然苦于无妻,不如瞧瞧朕之爱女如何?”
五公主也觉着谢弥相貌极好,又位高权重的,于是大胆向他送来一个秋波。
沈夷光吃了一惊。
皇上这老东西疯了吧?谢弥可是谢贵妃所出之女,和五公主是正经兄妹!
她很快反应过来,昭德帝实在试探。
沈夷光只猜中了一点,昭德帝不仅仅是在试探。
一见到谢弥之后,昭德帝几乎就能断定,他的确就是谢贵妃的孩子,那么接下来他就要着手处理第二个问题——这个孩子愿不愿意认回他。
他迫切地想要和谢弥相认,只要认下谢弥,两人有了父子名分,他就能拿下谢弥封地,兵不血刃地收回小半江山。
他还会向谢弥许诺,有立他为储之意,这样谢弥能得到的,就是在他身后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昭德帝只需坐山观虎,转移矛盾,由着他和江谈厮杀相搏。
即便如此,他相信谢弥也很难拒绝,帝位唾手可得,他相信只要是个人就拒绝不了。
所以昭德帝才会拿五公主出言试探,只要谢弥拒绝,并且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他是自己儿子,所以不能娶五公主的事实,那就说明,谢弥对帝位也动心了。
谢弥坐姿懒散,又带了股倜傥不羁之意,他随手把玩酒盏:“回陛下,臣不能娶五公主。”
昭德帝露出几分笑意,沈夷光心提了起来。
谢弥一脸的不着调,又道:“她舞跳的太难看了。”
昭德帝:“。。。”
他错乱了片刻,才道:“那星回觉着,谁的舞能入你的眼?”
“听说建康有位沈县主。。。”他歪了歪头:“她舞跳的不错。”
他并未看她,只是笑:“让她跳。”
昭德帝又怔了怔:“那。。。”他转向沈夷光:“朕也许久不见夷光起舞了,夷光便舞上一曲吧。”
沈夷光正提着心吊着胆呢,没想到那道雷半空转了个弯,居然劈到自己身上了。
她侧头瞧了谢弥一眼,谢弥目光落在手里的酒盏上,并未看她一眼,眼底却明晃晃写着‘记仇’二字。
这等场合让她献舞,倒也谈不上什么羞辱,毕竟公主都献过舞了,只是她不想这么轻易遂了谢弥的愿。
她正要拒绝,忽然心念一转,有了更好的法子,抬眸看向谢弥:“我起舞素来挑剔奏乐,这该如何是好?”言下之意,你就老老实实知难而退吧。
谢弥哈哈一笑,抬手道:“这有什么难的?本王亲自为你奏乐。”啧,永远是这幅死鸭子嘴硬,宁死不低头的德行。
沈夷光呆了呆,内侍就抬着一面威风凛凛的战鼓上来,谢弥率先走到鼓前,比了个请的手势:“县主,请吧。”
沈夷光从来没有用战鼓做过伴乐,尚未来得及言声,他就已经重重叩响鼓面,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她和谢弥之间纠葛再深,也不愿意当众丢脸啊!她忙随宫人换了套舞裙,又收敛心神,旋腰拧胯,做了个《破阵曲》的起手式。
谢弥敲的也不是什么舞乐,而是征战沙场的战鼓,节奏越来越雄浑壮烈,沈夷光便随着他的鼓声时急时缓,忽升忽落。
他快她跟着快,她体力不支,他便也跟着放缓节奏,谁也没多说一句。
两人既像是较劲,又含了一缕琴瑟和鸣的暧昧,两人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璀璨流辉的大殿中扩张收缩,殿中众臣瞧的走神,昭德帝更是微微蹙眉,一脸的若有所思。
好容易等一曲舞毕,沈夷光略喘了几口,又端正了身形,向谢弥简单行礼:“多谢小王爷伴乐。”
她转身要走,谢弥忽唤了声:“等等。”
沈夷光脚步一顿,抿唇转过头。
谢弥折腰,捡起她鬓间掉落的鲜花。
他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珠,把花重新别入她鬓间,名花佳人相映,如梦如幻。
“好看。”
他眼底带着似是而非的情意,沈夷光尚未来得及深究细瞧,他已经尽数隐去了,只余下一片负气的冷淡。
沈夷光扁了扁嘴巴。
江谈面色冷厉,晏明洲唇边的笑意也逐渐淡了几分,直至隐去。
长眼睛的都能瞧出来,这位襄武王对沈县主颇是不一般,方才皇上有意许亲,被谢弥以跳舞难看的理由拒了,他转头夸沈夷光跳舞好看,这岂不是。。。有意许婚?
至于襄武王看上沈夷光这件事,倒没什么人奇怪的,这可是貌美尊贵的晋朝明月,长安建康肖想她的子弟不知凡几,襄武王看不上沈夷光那才奇怪!
昭德帝面色微笑,待沈夷光和谢弥各归各位,他才莞尔道:“若朕没记错,夷光的亲事也尚未定下。”
他可真不希望谢弥瞧中沈夷光。
鉴于沈夷光背后站着难缠的泱泱世家,如果谢弥真打定主意求娶沈夷光,昭德帝要么不应,要么在沈夷光身上做些手脚,让她终生无嗣。
总之,他不能让世家抱上谢弥这棵大树,而且谢弥不管是当皇子还是藩王,他也不欲让谢弥和世家有什么勾连。
谢弥并未顺水推舟的应下,还是那副轻佻神色:“与我何干?”昭德帝表情松了松。
方才那句‘跳的好看’是说给沈夷光听的,眼下这句‘与我何干’是给昭德帝听的,并不矛盾。
而且。。。他也的确在生她的气。
让她捉摸不定一会儿也好。
沈夷光咬了咬下唇,别开脸。
。。。。。。
沈夷光被谢弥反复的态度弄的一头雾水,她又心绪不宁,待昭德帝宣布宴散,她就匆匆出了大殿。
身后有人唤她:“县主。。。”
“没想到县主那位私奴居然是襄武王。。。”晏明洲长身微转,堵住她的去路,含笑轻啧:“襄武王待县主这般绝情,县主就不寒心吗?”
沈夷光正要回答,谢弥略带轻佻的声音就插 入两人之间:“将军这话问的好怪,县主压根就不认识我,她有什么可寒心的?难道她对我情根深种不成?”
他强横地介入沈夷光和晏明洲之间,转头冲沈夷光挑眉笑:“县主说呢?”
两人近半月不见,沈夷光心里对他又歉疚得紧,她本来有不少话想问他,又许多事想叮嘱劝解他。
见他冷嘲热讽,她破罐破摔地道:“小王爷说得对,我和你素不相识,我的事,也确实和你没关系。”
话以后总有机会再说,怼人的时机可就只有当下,最重要的是,在晏明洲面前,两人表现的水火不容些更好。
谢弥脸上阴阳怪气的笑滞了下。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彼此交缠,又碰出点点火星。
明明两人之间火 药味十足,好像互相排斥,但偏偏又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自若,吵架也吵出了一种爱侣拌嘴的亲密。
晏明洲看着二人,笑容微微一滞。
沈夷光先行了个礼:“小王爷,将军,我还有事,这便先行一步了。”
晏明洲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就算近水楼台,小王爷也未曾先得明月。”
谢弥把一口恶气全撒在他身上,皮笑肉不笑的:“将军就别学汉人咬文嚼字了,狗长犄角,听着怪恶心人的。”
晏明洲:“。。。”
谢弥端着一张冷脸直到出宫。
等坐到马车上,他才气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恶狠狠地抹了把眼睛。
他从坐垫底下抽出一张画满正字的宣纸,咬牙切齿地又重重给她记了几笔。
作者有话说:
距离成亲应该只有几万字的剧情,弥子哥冲啊
第49章
这场宴会深夜方散; 江谈饮了不少酒,神志也有些模糊了。
他自然是认得谢弥的。
他满脑子都是谢弥和潺潺在宴会上旁若无人的亲昵暧昧; 甚至于连昭德帝邀谢弥来行宫暂住的政治意义都无暇思考。
绣春扶着他回了自己殿里; 又忙不迭给他奉上一盏醒酒汤,江谈饮完一盏,玉面上的绯红才褪去不少。
他见绣春欲言又止; 轻揉额头,淡然道:“有什么事就说。”
绣春忙道:“您之前让奴查的跟萧侧妃有关的事; 奴派人查了个大概。。。”
江谈拿到沈夷光给他的那张婚契书之后,第一反应是匪夷所思——萧霁月怎么可能和崔宁有婚约?若他没记错; 在崔宁过世之前; 母妃和萧霁月就已经有入东宫的意思了,那她们这又算什么?
如果两人的婚约是真的; 那当初崔宁暴猝; 就更耐人寻味了。
所以江谈暂时隐忍不发,先令底下人去详查此事; 提了人严加拷问。
绣春凑近了; 低低同江谈道:“。。。崔家出事之后,萧家本想退婚,但又怕落个凉薄名声,所以先把崔小郎接到家里来; 明着是收为养子; 暗里却严加看管; 之后阴差阳错,崔小郎得了您的赏识; 他们更不敢逼着他退婚。。。之后崔小郎为救您重伤; 久治不愈; 据说他暴猝当日,萧侧妃曾经见过他一面。。。”
绣春都忍不住道:“萧家和萧侧妃实在是。。。”
江谈如同一樽泥塑,一动不动。
他忍不住生出一种极为荒唐的感觉,这就是他信任多年的表妹和母家?他就是为了这群卑鄙歹毒至极的人,失去了潺潺?
他沉默良久,忽然扶额,低低笑了声,笑的肩直抖:“去把萧侧妃唤来。”
绣春看殿下这般模样,心底发毛,弯着腰匆匆出去了。
萧霁月虽成功入了东宫,却并未像前世一般,得宠于江谈,先生下大公主,又生下皇长子,风光无限,她入东宫这么久了,甚至连江谈的榻边儿都没挨着。
宫里可能缺别的,却从不缺拜高踩低的势利眼,她进东宫的名声本就不好,太子又待她冷淡,哪怕如今升了侧妃,她依然是他人背后的笑柄,她住的偏殿岑寂的犹如冷宫,下人阳奉阴违缺衣少食都是常有的。
她没想到江谈深夜会唤自己,愣怔片刻,脸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
她不敢轻忽,先精心洗漱装扮了一番,又把萧德妃给她的秘药藏了些在簪子里,这才起身去往江谈的正殿。
江谈正殿里昏暗一片,只书桌上一支烛台幽幽燃着,他清俊眉目一半燃照着烛火,一般陷落于黑暗,模糊不明。
萧霁月心中微突了下,她又很快压制住不安,柔声道:“表哥。。。”
江谈笑了下:“四娘,过来。”
萧霁月目露喜意,忙提着裙摆挪了过去。
下一刻,她脖颈骤然一紧,人被提离了半空。
江谈脸上慢慢结了霜,眼底抑制不住的厌憎和恨意。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歹毒之人。”他一字一字地道“你隐瞒和阿宁的婚约,又生生逼死他在先,蓄意陷害潺潺,破坏我和她的婚事在后,蛇蝎心肠都不足以形容你的毒辣。。。”
萧霁月想要出声狡辩,还和脖颈被江谈死死掐着,她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只能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就在她半昏之时,江谈手掌一松,她便如破口袋一般,软软地瘫在地上。
江谈毫无怜悯,甚至未曾看她,吩咐绣春把她拖了出去。
他再次回到书桌边,静静地看着烛火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醉意再次涌了上来,他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双眼。
冥冥中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绳索牵引,他神魂飘飘悠悠,似乎落到了一处冷落寂寥的宫殿,殿里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别无他物。
眼下似乎是冬天,窗外霜雪叩击,殿内却只有一盆炭火,连蜡烛都未点一只,冷意顺着肌理侵入了骨头缝。
潺潺躺在当中的床上,她似乎是病了,急促地咳嗽了几声,探手去拿床边的汤药。
这时,一阵珠玉步摇相撞之声由远及近,慢慢而来,梳着望仙髻的丽人款款行来,身上环佩泠泠相扣,在沈夷光病床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