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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女人还是素面朝天,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因训练的缘故又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脖颈。她的眉毛漂亮又浓密,令她整个人显得很精神,而低头看书、轻声呢喃的样子太过专注,认真的模样美得惊人。
程亦川看着她,搞不懂到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她真有这么漂亮。
他一阵口渴,端起咖啡大口大口往下咽,得来她一个好笑的目光。
“你这么渴?”
他移开目光,怕再看下去,再来三四杯咖啡也止不了心头的渴。
宋诗意和gilbert很快建立起自己的交流模式,偶尔打着手势,偶尔说着简单的对话。她每晚刻苦学英语,对话起来也越来越流利,发音并不是最重要的,在人与人的交流里,内容居功至伟。
程亦川很快“失业”,但仍然赖着不走。
平日里,她做康复训练,他就在田径场运动。那里有一些受过伤的田径运动员,黑人有,白人也有。程亦川的体格在中国人里已经算高大了,但跟他们比起来,瞬间成了小矮人。
他有时候跟他们比比赛跑,有时候跟着学学跨栏,因为英语流利,模样好看,加之性格也开朗活泼,很快与那群人打成一片。
宋诗意某次看见一个叫luna的黑人女运动员咯咯笑着摸了把他的屁股,说:“you are so sexy,cheng。”
程亦川的脸瞬间涨成了红苹果,摸着屁股蹭的一下跳起来,说你下次别这么干了。
luna说:“咦,你还脸红了?摸下屁股而已,别这么小气啊。”
炸毛的大男生气势汹汹地说:“我的屁股不是人人都能摸的!”
“大不了我给你摸回来。”
程亦川:“……”
气势汹汹扭头走了。
宋诗意在室内运动馆的落地窗里,看着午后的日光下,田径场上那个朝气蓬勃的人,没忍住笑了。
程亦川气势汹汹走了几步,仿佛察觉到什么,猛地一回头,看见几步开外的落地窗里,有人正幸灾乐祸。他眼睛一眯,杀气腾腾走了过来,冲她比手势。
你。他指指宋诗意。
眼睛。食指与中指弯起,对着自己的眼睛比划了两下。
挖掉!他凶巴巴地做了这个姿势。
宋诗意哈哈大笑起来。
枯燥而难熬的是康复过程,可愉快而轻盈的,是有程亦川在的时光。
是的,康复过程前所未有的艰难。椭圆机,拉伸训练,伸展训练,耐力测试……每一样都叫她大汗淋漓。
程亦川的不陪同并不是他的本意,事实上,他是被宋诗意赶出训练室,才迫不得已去了田径场的。
她躺在器械板上,右腿一遍又一遍坐着极限拉伸。
韧带痛得她满头大汗。
gilbert在一旁站着,手里是一份记录册,他一面看秒表,一面数着:“二十二,二十三……再坚持一下,还差十个。”
宋诗意在寒冷的冰岛气候里,每日穿着厚厚的衣服而来,却总在训练后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gilbert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着她,看她哪怕面色通红,被训练熬得眉头紧蹙,仿佛祖母手里成一团理不清的线球,也始终一声不吭。他在某次训练结束后,对她说:“我记得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说凤凰在被烈火灼烧后,才会获得新生。”
满头大汗的宋诗意精疲力尽坐在那,说:“凤凰涅槃。”
gilbert看着她,点头,“宋,你就是那只凤凰。”
宋诗意一怔,抬头望向医生。医生的蓝眼睛里有温柔的怜悯,也有毫不掩饰的赞许。他说:“你比shley表现得更坚强。”
门边传来谁的声音:“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期待,她会取得比shley更大的荣耀?”
宋诗意猛地回头,看见门边倚着的少年,因为每日在田径场接受阳光的历练,他比刚来冰岛时黑了一点,但丝毫不妨碍他的好看。
他笑着,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像是盛夏最清新的一束阳光。
“起来。”他朝她走来,伸手拉她,又拧开一瓶水递过来。
那天晚上,他坚持要搭她回家,时间并不匆忙,他骑得也不紧不慢。
“宋诗意,腿好了之后,你对未来有什么期许吗?”他在前座问。
“能尽多大努力,就尽多大努力。”
“怎么不说点长志气的话?比如非拿冠军不可,弥补当年的遗憾。”
宋诗意看着夕阳下被无限拉长的影子,哈哈笑着说:“拿冠军固然好,但那也不是什么非实现不可的心愿。只要腿好了,能重新站上赛场,不因伤痛影响发挥,可以放手一搏,对我来说就圆满了。”
程亦川一怔,没有想过会听见这样一番话。
“对你来说,圆满是什么?”
“我吗?”她想了想,望向远方,夕阳像是为全世界加了一层滤镜,朝人间洒上了一片温柔的光,“对我来说,圆满就是重新站在雪道上,吸一口自由的味道,畅快地往终点滑下去。”
“不拿冠军也不要紧吗?”
“应该不要紧吧?”她笑起来,“这些日子我在训练的时候痛得想哭,为了分散注意力,一直在想一件事,好像如今终于有了眉目。程亦川,我在想,我从八岁开始站上雪山的那一刻起,就只是因为热爱滑雪才站在那里。我不是生来就为拿奖而活,也不是为了那块金牌才义无反顾成为滑雪运动员,那么多的滑雪运动员,能拿冠军的却只有一个。可我们的初衷明明只是因为热爱滑雪,因为热爱,所以站在那里。”
所以拿不拿得到是一回事,圆不圆满却是另一回事。
她坐在后座,一本正经地说着心声,身下的自行车却冷不丁一个急刹车。
宋诗意吓一大跳,一头撞上他的背,磕得鼻子疼。
“喂,你干什么啊?”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出来了,抬头却看见少年神情严肃地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她。
“问你呢,干什么啊,忽然急刹车?”她揉着鼻子,眉头紧蹙。
却见程亦川像是看阶级敌人一样,如临大敌与她对视着,仿佛在与什么抗争。
?
什么情况?
就在宋诗意莫名其妙时,忽见他张了张嘴,下一秒,他神情肃穆地指指一旁的大橡树:“宋诗意,你还记得我们的比赛吗?”
“什么比赛?”她刚问出口,就记起来了,“你说那天晚上赛跑吗?”
“你答应我的,谁先跑到这棵树下,谁就能提一个要求。”
宋诗意早就忘了这回事,还以为那不过是一句戏言。可他此刻提起来了,她忽然有点不安。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都可以吗?”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宋诗意清了清嗓子,说,“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可以——”
“我不违法乱纪,也不伤天害理。”
程亦川打断她,目光定定地落在她一开一合的红艳艳的唇边,下一秒,猝不及防捧住了她的脸。
惊恐之中,宋诗意睁大了眼,却只看见一片温柔的阴影落了下来。
滚烫的呼吸,温热的触觉,还要响彻耳边的心跳,与来自冰岛三月的冷风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海风与草木的气息,这乍暖还寒的滋味,这滚烫又冰冷的温度,像极了薄荷的味道。
橡树枝头,几只飞鸟猝然跃起,把黄昏拉开一小块幕布,轻快地冲上天际。
第63章 第六十三个吻
第六十三章
几只飞鸟呼啦啦扑腾而起; 眨眼间跃上云端。
宋诗意的大脑停止运转; 在之后的好多秒里都空白一片,仿佛脑门里塞了一团浆糊。
雷克雅未克的苍穹与大地被朦胧盛大的夕阳余韵所笼罩; 而她的眼前却只剩下那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面颊被人捧住; 因长时间在寒风里骑行; 他的手凉得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冰块,冻得她一阵哆嗦。
可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抗拒,温热的唇就这样贴了上来。
全世界的光都黯淡下来。
她倏然睁大眼睛; 却只看见他明亮夺目的双眸; 仿佛两盏温柔的小灯笼,在这广阔天地间摇曳生辉。
一秒。
两秒。不知过去多少秒。
其实只是一个很单纯生涩的亲吻; 程亦川笨拙地捧住她的脸; 就这么一动不动贴在她唇上; 没有舌尖的触碰; 也没有进一步的试探。
直到宋诗意如梦初醒; 霍地推开他。两人都还坐在自行车上; 程亦川一个重心不稳; 连人带车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宋诗意也被带倒了。
好在草地松软,两人也穿得厚实; 就是倒上去也没什么大碍。
程亦川被车压住; 惨叫一声; 正下意识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想问她摔倒哪里没有,就见草丛里仿佛一只兔子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公路尽头一阵狂奔。
“宋诗意!”他顾不得许多,跳起来追她。
可女人跑得太快,明明是个滑雪运动员,不知为何硬生生把自己跑成了田径运动员。
程亦川追了几步,脑子开窍,又飞快地跑回来,从草地里一把扶起自行车,抬腿跨上去,不要命地往前蹬。
“宋诗意,你给我站住!”
“别跑了,你跑不过我的!”
“喂,真正的勇士不惮于面对大胆的示爱,这是鲁迅说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两人一个在前死命跑,一个在后努力追,两只车轱辘始终胜过两条腿,眼看着差距越来越小,就要追上。
宋诗意头也不回地往白色房子飞奔,边跑边叫:“你滚蛋吧你,有多远滚多远!”
“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停下来,我们开诚布公好好谈谈!”
程亦川一边嚷嚷,一边追上了她,于是放慢了一点速度,试图骑着车与她并肩而行。
“开个屁的诚,布你妹的公,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不就是亲了一下吗?你又不会少块肉!”
他不提还好,一提亲这个字眼,宋诗意浑身都要燃起来了,想也不想朝他一推,只听一声惨叫,少年又一次跌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宋诗意像是被野兽追赶的兔子,一惊一乍往家的方向狂奔。
程亦川气急败坏地爬起来,指着她身后隐形的烟尘大叫:“你跑吧跑吧,我还不信你能一口气跑回国了!”
下一秒,咬牙切齿又一次扶起自行车,飞也似地追上了去。
寂静的公路两旁,青草招摇,夕阳温柔。雷克雅未克的黄昏里,隐隐漂浮着薄荷味的香气。
*
宋诗意一口气跑回了白色房子里,砰地一声关上门,大步流星走进厨房,倒了杯凉水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
她气喘吁吁地一拳打在料理台上,谁知道疼得呲牙咧嘴,在空中甩个不停。
真他妈要了命了!
宋诗意砰地一声放下玻璃杯,在厨房里来回踱步。
落后的人很快也抵达大门外,砰砰敲门:“宋诗意,开门!”
她充耳不闻,只一脸绝望地把脑门儿磕在冰箱上,嘴里喃喃念着:“乱了乱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开门啊,你打算一直把我关在门外吗?”敲门声还在响个不停。
宋诗意觉得自己变成了煮熟的虾,浑身上下滚烫一片,心乱了,脑子也乱了,哐哐往冰箱门上撞着,嘴里一个劲骂人。
臭小子,好端端的搞什么幺蛾子?
亲她?这他妈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啊?!
门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程亦川绕了一圈,走到了厨房的窗外,隔着玻璃窗又叫了起来:“你撞墙干什么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是不满,别撞墙啊,朝我胸口撞。”
傻小子在窗外腾腾拍胸。
宋诗意咬牙切齿侧头看他,隔着玻璃窗吼:“你给我闭嘴!”
下一刻,她气势汹汹操起菜刀,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鼓作气追了出去。
既公路赛跑后,两人又开始围着白色房子兜圈子狂奔。
“说,你吃错什么药了,这种玩笑也敢开?”拿菜刀的人凶神恶煞。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被追赶的人慌忙逃生。
“你认真个屁!”
“我真的是认真的!”
“有种你站住,看我不砍死你!”
“你就是砍死我,我也一样认真。”脚下忙着逃命,他的嘴上却丝毫不含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从来冰岛以前就想这么做了。你还记得在机场吗?对,就是香港机场,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那一次,我差一点也忍不住亲上——”
“你他妈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