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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环节他都准备好了,哪怕宋诗意一个都不想面对,但他把一颗赤诚到毫无防备的真心双手奉上,她做不到弃之如履。
煎熬。
宋诗意拿剪刀挑开了系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打上了蝴蝶结的缎带,打开了第一只盒子。
那是一副很朴素的手套,毛线制品,颜色是米白色。手背的地方缝了一只小巧的红色爱心布贴上去,像是雪堆里盛放的一朵花。
她一顿:“你织的?”
程亦川洋洋得意:“我在网上查攻略,弄了半个月才织好的,怎么样,就说我是不是心灵手巧吧?”
手套变成了烫手山芋,宋诗意触电似地松开手,匆匆盖上盒子。
第二只盒子里躺着一本菲薄的书,小巧精致,是英国诗人的古典诗歌选集。
翻开书,william bke的那首《to the evening star》静静地躺在首页,她的目光堪堪落在那一句“点燃你爱的火炬吧”,就迅速合上了书。
程亦川把她急促的呼吸尽收眼底,装模作样摸摸鼻子,说:“你不是在学英语吗?我就去书店挑了本古典诗集,你要是想陶冶情操就读一读,不想的话,放着装逼也好。”
最后一只盒子,粉红色。
宋诗意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只觉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全都堆在了今天。她沉默着打开盒子,看见了静静躺在其中的白色滑雪鞋。
她是滑雪运动员,一双鞋的好坏,一眼便能看出来。鞋子漂亮得不像话,没有笨重的感觉,没有粗鲁的弧线,它从头到脚都雪白一片,小巧精致,甚至有些像舞鞋。
看见鞋子的第一刻,宋诗意就惊呆了,不由自主摸上去,一眼沉迷。
屋子里寂静了一刹那,程亦川放轻了声音,说:“宋诗意,二十五岁,穿着它重返赛场,惊艳全世界吧。”
*
一顿饭吃得扑朔迷离,到最后宋诗意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的了。
程亦川倒是很自在,刀叉使得像贵族绅士,一身西装令他光彩照人。饭后,他拉着她出门散步,美其名曰消食。
宋诗意一直很沉默,自认为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他却也如他所说,自顾自地对她好。
她想,可能是说得还不够多,力度还不够大,于是一路上绞尽脑汁,要怎么打消他的念头。既然他俩不可能,这种事情就该停止。
于是宋诗意踌躇着开口:“程亦川,今天谢谢你帮我过生日。”
“怎么样,是不是你从小到大过得最别出心裁的一次?”
“换个词比较好。”
“哪个词?”程亦川兴致勃勃。
“穷奢极欲。”
“……”
程亦川猜到她这一脸便秘是在酝酿他不爱听的话,率先声明:“如果你要就今天的事跟我说大道理,那就免开尊口了。我答应过你,不提喜欢不喜欢的事,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当我是师弟情泛滥,好心帮你过生日就行。”
“……”
师弟都能做成这样,全中国上下大概都挑不出比他更讨人喜欢的师弟了。
天已经黑了,公路上没什么行人,夜空下冷空气袭来,真是名副其实的“冰岛”。
宋诗意惆怅啊,惆怅得一个生日过得罪恶感满满,总觉得自己无意中就玩弄了一个无知少年。他对她这么好,她要是照单全收,活像是在占他便宜。要是过一阵子他醒悟了,两人该怎么在一个队里待下去?
她越想越远,又觉得不知从哪儿说起,最后安慰自己,没关系,明天下午他就要回国了。
等他一走,她至少还要在雷克雅未克待上好几个月,他就有充足的时间冷静冷静。最好等她回去的时候,他这疯劲也已经消失了。
两人略为沉默地走在公路上,一个盘算着如何冷却少年的感情,一个却在暗暗担心布置好的终极大礼是否会出岔子。
走到那颗大橡树下面了,宋诗意现在简直看不得这棵树,一看就想起些令人尴尬的场景,遂赶紧摆手,转身想走:“回去吧,差不多了。”
“哎,等等。”程亦川把她拉住。
宋诗意是怕了他了,被他一拉,就跟触电似地弹走,飞快地拉开距离。
程亦川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只摸摸鼻子,说:“你闭上眼睛。”
宋诗意怎么可能闭上眼睛?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警告说:“故技重施没有意思,你要是敢再动手动脚,我在这儿劈死你啊程亦川!”
说着,摆出了手刀的架势。
程亦川:“……”
劈你妹啊。
他黑着脸拉开距离,说:“不亲你,真不亲你。你把眼睛闭上。”
“你想干嘛?”
“我保证我一只手指头都不碰你。”
“你不说原因我就不闭眼。”
“我——”骂人的话在心里像是弹幕一样狂闪,程亦川气得跺脚,指着一旁的树,“给你看个东西,就动眼睛就行,绝对不乱来!”
宋诗意一脸怀疑地打量他片刻,最后看他满脸急躁,选择相信了他,闭上眼睛说:“你要给我看什么?”
“等着。”
程亦川窸窸窣窣往树下一钻,在树干上摸索着,还回头警告:“不许睁眼啊!”
宋诗意很给面子,一下都没睁眼,老老实实等待着。
然而接下来的几分钟里——
“操,怎么不亮了?”
“亮啊,快亮!”
“妈的,电池不是新买的吗?”
“还是灯坏了?啊啊啊啊——”
树底下的人窸窸窣窣一阵狂按,然而墨菲定律正式奏效,他的终极大礼无论如何都送不出去。
宋诗意被风吹得有些冷了,疑惑地问:“能睁开眼睛了吗?”
“再等一下!”
那头的人还是拼命捣鼓。
时间又拉长了好一阵,最终,程亦川抓乱了自己的头发,一脸绝望地回到她面前:“你睁眼吧。”
宋诗意睁眼,天还是那个天,树还是那棵树,周遭的景致没有任何变化,唯一有些改变的——
“你要给我看的就是你这个爆炸头吗?”
她匪夷所思地盯着程亦川刚刚抓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今天他用了不少发蜡,结果情急之下一抓,抓得很有造型。
程亦川脸都黑了,气得跟河豚似的,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礼物都没影了,这会儿说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很蠢。
“对,就是看这个。”他面无表情继续抓了抓头发,“好看吗?”
宋诗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被他的西装革履唬了一晚上,她心情沉重得无处发泄,眼下他终于没了形象,一脸幼稚,她才跟着放松下来,往他脑门儿上一拍:“脑子进水了这是?”
在这儿磨蹭好一会儿了,宋诗意搓搓手,说:“回去吧,快冻僵了。”
程亦川能怎么办?灯光不灵了,想让她看的一切都没有了,亏他辛辛苦苦挂了一下午的灯,没想到前功尽弃……
他又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心浮气躁地说:“走吧,走走走。”
他转身率先离开,却没想到转身的那一刻,宋诗意忽然间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跟上他的脚步。
程亦川自顾自往前走,走了好几步了,才发觉宋诗意没跟上来,猛地一回头……
灯亮了。
一望无垠的平原上,那颗高大古老的橡树静静地伸展着枝叶,而原本该是幢幢黑影的枝桠在此刻化身为曼妙的藤蔓,挂起了一串串明亮的灯盏。
天地一片寂静,夜空是幽蓝色幕布,远方是零星的灯火,在这寂寞荒原,在这世界尽头,却有这一树灯火,灿烂无比。
这一刻,宋诗意才明白刚才他捣鼓半天的究竟是什么。
那一树的星星灯泛着暖白色光芒,在风里招摇,在夜空下熠熠生辉。
程亦川在她身后,离她有好几步的距离,听见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慢慢走了上去,问她:“你说什么?”
宋诗意仰头望着那棵明亮夺目的大橡树,头也不回地说:“没什么。”
她只是又一次想起了那首诗,to the evening star。
那一刻被无限拉长,他们谁也没说话。她静静望着一树星光,而他在她身后半步,一动不动凝望着她。
他们都各自注视着自己的星光。
很久很久之后,两人冻僵了,终于走在回家的路上。
宋诗意问他:“程亦川,你听过王尔德的那句话没?人生有两个悲剧,第一是想得到的得不到,第二是想得到的得到了。”
她想告诉他,如今他为得不到而苦恼,他日或许会为得到而意兴阑珊。
程亦川沉默片刻,回望她:“那你听过王尔德的另一句话吗?”
他轻声念着《道林·格雷的画像》中那一段令他至今难忘的话——
“你拥有青春的时候,就要感受它。不要虚掷你的黄金时代,不要去倾听枯燥乏味的东西,不要设法挽留无望的失败,不要把你的生命献给无知、平庸和低俗。这些都是我们时代病态的目标,虚假的理想。活着!把你宝贵的内在生命活出来。什么都别错过。”
他们依然走到了白色小屋前,她在前,他在后。
程亦川看着她的背影,答应过她不再说唐突的话,所以他闭口不言。他只是有些惆怅又很快乐地想着:
他在感受他姗姗来迟的青春,
他什么都不想错过,
尤其是她。
……
很多念头像是荒草飘摇一般,在他的荒原上漫无边际地晃动。而他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时,终于低声说出了口。
“宋诗意,生日快乐。”
能说出口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66章 第六十六个吻
第六十六章
程亦川离开雷克雅未克的那一天; 没有让宋诗意送他。
“你去见gilbert,我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他故作潇洒地倚在大门旁边。
“真不用送?”
“不用。又不是诀别,几个月后还会再见的。”
于是宋诗意从车库里取出自行车,踏着朝阳出发。她单脚支地; 在公路上侧头看他,说:“一路平安; 到了告诉我。”
“好。”他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又放大了嗓音喊; “到时候你要走的时候; 把钥匙放在信箱里就好。”
“好。”
“如果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 随时告诉我。就算我鞭长莫及,也能让我爸妈帮忙。”
“好。”
“冰岛虽然治安很好; 但是也不代表完全安全。你一个人在家要把门锁好,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放把防身的刀在床头柜……”程亦川站在草坪上; 扯着嗓门儿像老妈子似的殷切叮咛。
宋诗意忍俊不禁; 抬手一挥:“行了,你还收不收行李的?进去准备吧。”
她停在公路上; 一身白色卫衣、灰色运动裤; 头发扎得高高的; 束在脑后被风吹起。清晨的日光照在女人姣好的面容上,清新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
程亦川没由来一阵怅惘; 眼眶一热; 用力朝她挥挥手; 最后喊了一句:“我在队里等你!”
然后赶紧转身朝屋里走。一边走; 一边懊恼地嘀咕:“早知道就让她送了。”
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而他并没有看见,公路旁的女人也没急着走,而是在原地多停留了好一会儿,怔怔地看着那栋白色房屋,和消失在门口的少年。
重新骑车向康复中心出发时,宋诗意迎着光,沉沉地吐出口气。
之后的几个月里,那栋房子即将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的身影。往日觉得程亦川吵吵闹闹的,没个消停,当他真要离开时,她倒有些不舍了。
也许空荡荡的不止房子。
*
程亦川没有直接回国,离开冰岛后直飞法国,和父母待了两天。
他去参观了莫雪芙的摄影展,看程翰全程捧场,对着每一副作品都能一脸沉醉,连声叫好。
趁莫雪芙迎接圈内大咖,他一脸怀疑地拉住程翰:“我妈拍的真有这么好?”
在他看来,也没觉得这些照片有什么美得非同寻常之处。
程翰一本正经地说:“懂的人自然懂。”
“那你说说,这张好在哪里?”他随手指着墙上的某张照片。
程翰嘴皮子一掀,四两拨千斤:“说了你也不懂。”
程亦川盯了他一阵,慢条斯理地说:“谁说我不懂?你明明是出于真实的求生欲,所以这么配合我妈、积极表演。”
程翰倏地回头,看清妻子还在大门处与人谈笑时,才松口气,瞥了程亦川一眼。
“从小怎么教你的?真亦假时假亦真,做人不能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