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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看屏幕上的文件细则,他伸手拿起桌面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不可测,过了会,老爷子身体稍稍后靠,看向众人的视线顿时带上俯视意味。
好像苍老的雄狮,凛然不可冒犯。
下面的人挨个针对负责的项目说话,他的视线偶尔跟随,好像在审视、又好像在忖度,虽然停留时间都不久,但十分让人畏惧。
“嗯。”
梁老爷子的这些变化,梁径的感受是最深的。
有时候,祖孙俩中午在梁坤曾经的办公室一起吃简餐。他看到梁老爷子握着筷子的手,手背蜡黄松弛,青筋浮出。虽然手腕依旧有力,但一种很沉重的感受还是向他心头压来——眼前好像沙漏倒计时,一分一秒都清晰可见。
梁径没再说什么。
时舒扭头看他。
他握着电子笔,笔触不疾不徐地在一侧新的文档里整理出现在屏幕上的每条敏感信息和背后的人事关系。
慢慢地,这场会议里,所有姓梁的负责人都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时舒瞧着莫名脊背发寒,他看着梁径。
做这些的时候,梁径神色冷锐,眼底的眸光能看到红色圈线的影子,因为态度的淡漠,侧脸瞧着也冷酷。
时舒朝梁径肩头靠了靠,超小声:“你要干嘛啊。。。。。。”
梁径没说话,过了会,左手伸来摸了摸时舒侧脸和下巴。
截止上月月中,英国这边的“善后”和“交接”基本完成。
之后,梁老爷子马不停蹄回了国,开始全线推进安溪项目。梁圹从中作梗霸着的小沽河改道改建项目最后在梁老爷子的“默许”下,也开始推进。
梁径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要和时舒结婚的昏头昏脑里。
梁老爷子在江州的每一次会议,都需要他做实时的会议记录。台面桌下,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每份会议记录梁老爷子都会仔细看过,要求他以最明确的方式呈现每个人的关系网和利益砝码。
好像回到小时候检查课业。
他的任何心思都逃不过老谋深算的爷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第一次提交会议记录的时候,梁老爷子看都没怎么看,随手搁在一边,只对他说了这句。
梁径戴着耳机,视线从对面移回。
时舒坐他对面安静地画游戏草稿图。
“你在时其峰那里放狠话,还不是借着梁家的影响?我劝你趁早收收心思,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以为你是谁。”
梁老爷子此时的语气,丝毫不见舐犊的温情。他审视梁径,目光如炬。
梁径垂下目光,低声:“知道了。”
整个安溪工程,从纸面筹备到真正落地,算起来,前后足足花了近四年时间。梁坤出事之后,虽然有梁老爷子临危坐镇,但还是小小换了次血。
梁家里进来不少人。
有些是之前梁坤极力推阻的,只是形势突变,那些惯于拿鸡毛当令箭的一下顺风顺水起来,花头精十足。有些是之前完全看不出野心,这会却突然狮子大开口,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更有甚者,落井下石,面目要多憎恶就有多憎恶。
半年光景,梁径就在梁老爷子身边见识了一波豺狼。
而他们,都姓梁。
闻康曾在梁坤出事后对他说:“后面有些事,你一定要仔仔细细看着你爷爷做。盯紧了。你爷爷都是为了你。你要看清楚。”
之前,他还不是很理解闻康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里的意思,这会,看着梁老爷子貌似“放任”的默许态度下祥和平稳的画面,他有些明白了。
时舒隐约感知梁径前所未有的凝重心事。
他也认真瞧了瞧视频,发现会场上一两个面孔多少有些印象。
“这个人。。。。。。”
时舒指着坐梁老爷子右手边第二位,瞧着年纪也很大的一位光头老爷爷。
他穿了一身十分老派、有格调的西装,只是因为体型胖,两手搁扶手,靠椅子上大模大样的。此刻,他正两手撑着扶手,上半身越过第一位同梁老爷子说话。
梁老爷子全程面无表情看着他。他叭叭说了会,始终没等到梁老爷子开口,便重重坐了回去,表情有些不悦,过了会,又从兜里掏出手帕抹额头的汗。
“我小时候好像见过。”
梁径转头看他:“见过?他是爷爷最小的堂弟,叫梁楼。许多年没回来了,一直在香港。”
时舒盯了会,笃定:“见过。”
“你还记得有次我掉鲤鱼池子里——就是被他捞起来的。”
梁径:“。。。。。。”
顿了顿,梁径说:“你掉过很多次。具体点。”
时舒:“。。。。。。”
“就是。。。。。。就是你什么小姑姑要结婚,来了两个长辈,后来你被叫走了。。。。。。哦——”时舒想起一个关键,笑道:“我兜里掏出小鱼的那次!”
梁径:“。。。。。。”
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对视半晌,梁径忽然笑起来,他注视眼巴巴瞧他的有没有想起来的时舒,并不委婉地提醒:“可你那会说是自己爬上来的。”
时舒没想到:“。。。。。。”
“——还发誓。”
“说骗我是小狗。”梁径得意。
他注视呆住的时舒一句句回忆,脸上笑意渐深。此前心底的郁结蓦地消散不少。
“啊。。。。。。”时舒感觉自己脸不受控制地红了,指腹间搓的猫毛好像都有些发烫。
他似乎能想象,某个暑假,烈日炎炎,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人因为要面子、因为不想让人担心,指着能没过自己脖子的池水信誓旦旦,说自己身怀绝技、爱信不信——第一次震撼了梁径幼小的唯物世界观。
好一会,时舒很不自在地移开眼,探头去瞧趴键盘上的小乖,顾左右而言他:“方安虞他们怎么没声了。。。。。。”
另一边,“有大事”三人组听到,吓得齐齐抬头。
快要睡着的小乖没防备,猫眼对上,陡然紧缩,“喵”的一声从桌面腾地蹿下,骂骂咧咧、头也不回跑了。
时舒:“。。。。。。咦?”
梁径盯着对面不知何时默不作声的电脑——事出反常必有猫。
第146章
十分钟前。
“有大事”三人组——
原曦:“?”
方安虞:“。。。。。。你别拉小群; 我害怕。”
“从小到大,每次被你拉小群都没好事。”
这是实话。
一旦五人组里有小团体单独行动,而这个“小团体”中又刚好有闻京; 那一般没什么好事。
高一那会就发生过时舒闻京方安虞三人“单独行动”后来被班主任逮到; 不仅课上站教室最后排,放学还被勒令家长来接; 于是; 闻京方安虞回家自然讨了顿打——而时舒,虽然时其峰舒茗不在身边,无法被认领回家,但他也在梁径那讨了顿骂。
闻京:“。。。。。。”
“我发誓这次是好事。”
方安虞:“那你怎么不在大群说。”
闻京:“。。。。。。”
原曦:“到底什么事?”
闻京:“我。”
闻京:“要。”
闻京:“当——”
原曦:“。。。。。。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原曦感觉他这段时间嘚瑟得有点过分了。
方安虞:“就是!”
闻京:“我要当证婚人了。”
其实这件事,他一开始本可以说:梁径要和时舒结婚了。但他偏不。自己的证婚人身份最重要——比那个前提“有人结婚”还要重要。
这句话发出,视频里; 原曦方安虞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闻京还低头看着手机等他俩回复“哇塞”、“牛逼”; 可等了许久; 也没见他俩回自己,便也抬起头去看视频。
闻京小声:“喂。”
原曦低头回复:“梁径时舒要结婚了?”
下秒; 方安虞回:“不可能吧!!!”他震惊得打字速度飞快。
“时舒都没和我说!”
“如果真的要结婚; 他一定、肯定、第一个和我说!”
原曦:“。。。。。。别激动。”
“你想想他的结婚对象是梁径。”
停顿一秒。
方安虞:“哦。”
反应过来; 他变得平静:“如果是和梁径结婚。。。。。。”
——时舒自己不知道倒也并不十分稀奇。
原曦很快厘清:“所以整件事目前只有时舒不知道?”
方安虞:“。。。。。。又只有咱仨知道。”
这个“又”就十分搞笑。
闻京:“。。。。。。。。。。。。”
闻京忍不住重申:“我是他们的证婚人。”
原曦:“?”
方安虞:“了不起?”
闻京:“。。。。。。。。。。。。”
原曦:“时间定了吗?”
闻京:“说是在挪威登记。”
方安虞:“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闻京感觉自己像个答题机:“就找了我说要证婚。”
原曦想了想,打算还是先从一个正常的角度去理解梁径。
她问:“梁径是不是想给时舒惊喜?”
闻京:“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后来觉得不像。”
方安虞:“?”
原曦:“仔细说说。”
闻京:“因为他说不会通知父母。”
方安虞:“好家伙。不愧是梁径。”
原曦哭笑不得:“丁雪阿姨知道; 不得打死他。”
闻京认同:“所以我觉得到了挪威会是这样——”
原曦从闻京意味深长的停顿里感受到一丝熟悉,她立即回复:“不要编故事。”
方安虞紧跟其上:“也不要试图美化你的‘兄弟’——更不要过分突出你的证婚人身份。”
他现在说话是有点新闻人的犀利在身上的。
闻京:“。。。。。。。。。。。。”
闻京被这俩一唱一和无语得都白眼了。
屏幕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闻京抬头。
就看原曦捂着嘴憋笑; 她也感觉到了。
过了会; 方安虞也抬头朝镜头咧嘴笑。
三个人对着屏幕笑得贼兮兮。
小乖瞥了眼; 觉得动作倒也一致; 便没伸爪。
闻京继续说:“我感觉我们一到挪威,哪天要是天气不错,梁径就会整理整理证件,对时舒说:‘我们要不去结个婚吧?来都来了。’”
原曦:“哈哈哈哈哈!”
闻京:“然后他一指我——‘证婚人现成的’——”
方安虞赶紧:“我俩呢。”
闻京:“听我说完。”
方安虞:“哦。”
原曦忽然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哈哈哈哈!”
闻京也笑:“你说。”
原曦:“时舒肯定会闹。”
闻京:“没错。”
方安虞:“对啊!梁径这么霸道,不闹还是他时舒吗!?”
闻京:“反正第一回 合肯定结不成。”
他是有点预言在身上的。
——只是和真实发生的相比,又有那么一点出入。
方安虞认同:“时舒被压惯了,这回不起义我名字倒过来写。”
原曦想了想,比较理智:“你们也不要把时舒想得太厉害——他跟小乖一样。只会龇牙。”
“顶多挠个人。”
“跑是跑不掉的。”
方安虞:“。。。。。。。。。。。。”
闻京惊叹:“原曦,我发誓,你这个形容,从小到大,没有比你更准确的了!”
方安虞瞧着屏幕前的小乖,乐了:“确实!”
原曦语气有几分得意:“我们发小哎!马上都认识二十年了,这点还看不出吗?”
方安虞就在那嘿嘿嘿。
闻京也笑。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也是他们三个,坐在车里,讨论着时舒和梁径的未来。
他现在还记得原曦说的话。
那会,他和方安虞十分担忧梁时二人父母那边的情况,原曦却说,父母构不成问题,她只担心梁时的感情能不能走到最后——如果不能,那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而他们五个自小一起长大,彼此间发小情谊估计也很难再维持下去。
那个时候,他十分气愤,质疑原曦是不是不相信时舒和梁径的感情、不相信“这世上最好的情分”,现在想来,闻京觉得自己天真又好笑。
说起来,原曦一直是他们五个里看待问题最清楚明白的那个。时舒也是,只是他比较容易上头,一旦感情用事,犟得不得了——十个梁径都拉不回来。小的时候,还会把年幼的梁径急哭。而梁径,只在时舒身上没理智。时舒好像长在了他的智识盲点上,几乎就是一叶蔽目的程度,足够让他昏头。方安虞就不用说了,自小的成长环境已经决定了他大部分的性格,日后如果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或者出现什么特别的人影响他,那他的性格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慢慢地,闻京想到自己。
他小时候性子要强,和原曦辩——输、和时舒吵——输。但他不像方安虞那么胆小谨慎,虎头虎脑的,所以输起来也有股老子先认、下次再来的磅礴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