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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径抬起头,注视梁老爷子; 手上的碗勺也搁在一旁桌上。
“爷爷; 我喜欢时舒。”
他说了进门来的第一句话。
闻言; 梁老爷子眉毛都没抬一下; 眼神更不见波动,他望着梁径,语气好笑:“这句话你从小说到大。”
“怎么——”
停顿几秒,梁老爷子不再看梁径,他低头摆弄汤勺,漠然道:“现在是有什么不同吗?”
书房实在空阔,一侧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撞开,仲夏雨水潮润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窗边的两幅画,悬着的画杆被风声荡起,一下一下敲打墙壁,发出“笃笃”的轻响。
梁老爷子偏头看去,神色虽然还有些冷淡,眼神却缓和许多。
过了会,他起身朝窗边走去。
“你奶奶见不得我说你。。。。。。”
窗户被关紧,老爷子背对梁径,伸手抚了抚画的边缘,“她知道我对你有意见。。。。。。嘿,是不是。。。。。。”
叹息又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老爷子说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头良久不作声。
梁径扭头,老人家的背影孤独又苍老,他叫了他一声:“爷爷。”
梁老爷子抬起头,顿了顿,道:“下午我那么骂你老子,你奶奶都没说一句,说明什么?说明你老子该骂!现在轮到你了,你奶奶舍不得了,说明什么?”
老爷子对着画说道:“说明你还小,不懂事。。。。。。犯再大的错,都是我这个——”
“爷爷。”
梁径蓦地起身打断,他意识到梁老爷子会以怎样的话术来处理这件事。
“爷爷,我没犯错。”梁径语气坚决。
梁老爷子缓慢转过身,面容落在暗处,面颊骨清瘦,暗影丛生,一双眼却盯紧梁径,眸光异常严厉。
他一字一顿问梁径:“你今年几岁?”
“十八。”
“你爷爷我今年几岁?”
“七十。。。。。。”
祖孙俩一个笔直立在房屋正中,无限光明,无限磊落。
一个半身阴影,形容枯瘦。
隔着一扇窗,风雨交加,雷鸣电闪好像随时都能破窗进入,可老人家站着,不动分毫。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做没做错了。”
梁老爷子收回视线,不再看梁径。他一步步朝座位走去。
“我十八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对,做什么都有底气。”
“我二十八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世上大多数人和事,都不过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现在,我七十了,我比你多走了整整半个多世纪,你猜爷爷我现在什么感受?”
梁老爷子重新坐回椅子,他靠上椅背,目光微抬,看着眉头紧锁周身紧绷的梁径。
从始至终,他和梁径的对话,比起下午的刀光剑影,此时几乎称得上温和体贴。
“你才十八岁,你说你没做错。等你二十八的时候再来和我说这句话吧。”
梁老爷子笑了几声:“你放心,爷爷我再活十年没问题。”
“你要是二十八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没做错,还想和时舒那小子在一起,或者。。。。。。时舒还想和你在一起,爷爷我不会拦你们。”
老人家一眼洞穿的神情,他看着梁径,摆手道:“早点休息吧。”
他随手打发梁径,似乎觉得为这点事熬夜费神完全不值得。
梁径太年轻。现在无论说什么,梁径都会反驳。而最具有说服力的,只有时间。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中间整整有十年的光阴。
岁月漫长,人事变迁,稍有变故,就是物是人非。
梁老爷子活了七十岁,他见惯了时间带来的种种人事变故,梁径此时的一意孤行,在他看来,更像年轻时的一句豪言壮语,而谁都知道,年轻时说的话,大都做不得数。
或许过不了几年,甚至几个月,梁径就厌烦了时舒。或者时舒厌烦了梁径。谁又知道呢。。。。。。
所以梁老爷子并不着急。
梁径不是梁坤。梁坤不惑之年,再有差错就是毁家灭族,他必须时刻严训。梁径还年轻,年轻注定要吃点苦、栽点跟头。。。。。。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好事。
梁径站着没动。
片刻的静默里,他明白了梁老爷子的用意。
没有阻拦,也没有打压——自己现在的所思所想,在老人家眼里,其实和八岁的时候并无差别。
所以梁老爷子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是他作为长辈没有教育好的责任。
不成熟、不理智、天真可笑又。。。。。。也许在梁老爷子眼里,还有些好玩。
一层层明白下来,梁径先是感到一阵难以克制的愤怒。
梁老爷子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反驳,都想大声反驳。他甚至某一刻觉得自己的爷爷面目可憎——梁老爷子越是云淡风轻地说出那些“结果”,说出那些所谓的经验和道理,他就越难平静下来。
有些事情好像已经是先验的事实,是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梁径忽然发现,自己和时舒的感情,在梁老爷子的语气和动作里,完全不值一提——只是他有些分不清,不值一提的到底是他们的感情,还是时舒这个人。
梁老爷子用时间否定这份喜欢的长久,又用态度否定时舒对他而言重要性。
——这让梁径站着听的时候,脑子里一度有根弦快要挣断。
于是,在梁老爷子摆手让他离开的时候,梁径几乎转身就要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气息粗重,握着拳,垂着头,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憎恨和厌恶,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但他最终还是站在原地,克制自己,一点点收拾情绪。
梁径闭了闭眼,花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时间使自己冷静,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暴雨声小了许多。
冷了的鱼汤搁在案上,吴爷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很快便收拾好出去。
时舒穿着睡衣站在门边张望。吴爷出来的时候,他小声问吴爷里面怎么了,吴爷只是笑着摇头,转身关上了门。
时舒赶紧上前扒门缝,超小声:“梁径。。。。。。”
梁径很快察觉,扭头。
时舒注意到,笑起来。
梁径出神瞧着门缝里时舒笑意盈盈的眼睛,脑子不知怎么一下就空白了。
前一刻极端情绪的爆发让他浑身紧绷,这一刻他倒有点放松,是那种四肢舒展的放松。他松开一直握着的拳,也放下僵硬的肩背。
“你们吵架啦。。。。。。”时舒拉长气音,一点一点对着门缝说。
梁径看着门缝里那一张一合的嘴唇,有点好笑,他摇了摇头。
“——咳。”
梁老爷子抬眼瞥门缝,很不满小情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公然黏糊。
时舒听到吓得后仰,尽管手指还抠在门缝里。
“行了。出去吧。”梁老爷子没好气,赶苍蝇似的挥了两下手。
梁径转过身朝时舒走去。
半途,他突然止住脚步,回头问梁老爷子:“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吗?等我二十八岁。”
梁老爷子手上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眯眼瞧站得有点远的孙子,没说话。
梁径扬了扬嘴角:“爷爷,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
梁老爷子意识到什么,脸色倏地极差:“梁径!”
梁径面色如常,语气却从容许多,仿佛之前那个气愤到无法自已的是另一个人。
他对梁老爷子一字一顿道:“爷爷,你也不确定吧?”
时舒靠着门,侧着耳朵,努力听他们说话。
梁老爷子拿出眼镜盒里的眼镜戴上,一双眼犀利异常:“梁径,你真觉得你们能长久?一年?还是两年?”
“十年?你自己信吗?”
“原曦他们是因为和你们一起长大,也算了解,才没有一些先入为主的想法。”
“那些不了解的呢?你真觉得你们能获得所有人的理解?”
“梁径,不要太天真了。外面的眼色、偏见、就算你承受得了,你后面那个呢?”
时舒感觉到屋子里话语的风向对准了自己,他耳朵贴得更紧,都压红了。
梁老爷子瞧着那窄窄一条门缝,想着明天就让人换个新的——无法无天了还!
梁径继续朝门口走,闻言只是道:“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爷爷,我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时舒也是这样的——”
他说完,打开门。
时舒听到他最后一句,赶紧朝梁径点头确认:“嗯嗯。”
点完又朝屋子里面色阴沉的梁老爷子点头:“梁径说得对!”
梁老爷子:“。。。。。。”
说完,时舒拉起梁径的手就往楼上跑。
好像那句冲着梁老爷子说的话冒火似的,稍慢一步就会被燎着尾巴。
一边“噔噔噔”上楼,一边努力压低声音很着急地问梁径:“你爷爷是不是要拆散我们啊。。。。。。”
梁老爷子:“。。。。。。。。。。。。”
后面梁径说了什么梁老爷子就听不清了。
第73章
“你爷爷是不是要拆散我们啊。。。。。。”
“没有。”
“那他看上去怎么那么凶?”
“。。。。。。还好吧。”
“你看上去也不大高兴的样子。。。。。。”
“。。。。。。有吗?”
“有。门缝也不小的!我看见你捏拳头了!”
“。。。。。。。。。。。。”
拐过一楼楼梯; 梁径把人摁上墙,堵住这张神神叨叨的嘴巴。
时舒吓得跳脚,赶紧推梁径肩膀:“梁径——唔——”
梁径握住他的手摁在两侧; 用力亲了会才退开些许; 只是仍旧没放开时舒的手。
“怎么下来了?不是睡着了吗?”
中庭风声簌簌,桂树叶子应该被打落不少; 敲打窗户的时候发出“噗噗”声响。
雨声却小了很多; 滴滴答答的。
梁径问他,哄睡觉一样的语气,声调温柔,漆黑眸子注视涨红了脸的时舒,眼底笑意十分明显。
时舒探头望了望楼下,黑乎乎的。
书房门缝泄出一线光; 斜斜落在地上。
他很小声地和梁径说:“你没听到吗?刚才打雷那么响。。。。。。我又不是猪; 肯定会醒的。。。。。。”
越说越小声; 最后时舒贴上梁径耳朵:“我们回房间好不好?这里不安全啊梁径。。。。。。”
梁径点点头,认同了时舒的想法; 但就在时舒以为梁径会松开他的时候; 梁径直接把人托抱起来。
时舒吓得想叫; 生生忍住了,他赶忙双手搂紧双腿夹好,低头埋进梁径肩窝; 嘴里恨死了:“梁径!你有病是不是!梁径!你完蛋了!你干嘛啊。。。。。。”
他说得气势十足,气息全喷在梁径颈侧; 温温热热的; 气鼓鼓的劲头; 听着是有些恶狠狠的。
进了房间又被怼门后亲了好久。
时舒简直怕他了; 一摸到床就呲溜裹好薄被窜到另一头。
梁径好笑,瞧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睡裤裤腿都卷到膝弯。露出来的小腿肚光洁白皙,脚腕细细小小,梁径在某些时刻亲吻过,他很喜欢这里,更喜欢它搭在自己肩上一颤一颤的可爱模样。只是这个时候,他心思纯洁,伸手帮人把裤腿拉了下去。
时舒被他一碰,小腿猛地一缩。梁径乐了:“还紧张?刚冲我爷吼的人是谁?”
时舒不作声,半晌拉开被子,脸上都闷潮了,脸颊有些红,他问梁径:“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啊。。。。。。”
梁径躺下,连人抱被搂进怀里:“说十年后我们还在一起的事。”
“十年?”
“嗯。”
“好久啊。。。。。。”
梁径没再说话,他望着落地窗外被暴雨侵袭的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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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苍兰依旧安稳,虽然满身雨水。姜花早就被打得不成样子,白色花瓣掉在地上,绿色的茎叶也被打折几支。
“梁径。”
“嗯。”
“你说十年后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干嘛?”
梁径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会,他笑起来,低头在时舒耳边说了两个字。
时舒愣住,反应过来,抬腿就要踢他,奈何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封印了自己、保护了不要脸的梁径。
“梁径!”
“在呢。”
“说的什么啊。。。。。。”
“是你先问的。”梁径语气无比坦然。
时舒气得咬他肩膀。
梁径笑出声,伸手去推时舒脑门:“说不过就咬人。你怎么这么——嘶。。。。。。时舒。”
一阵风又刮来几滴雨。玻璃发出清凌凌的声响。屋子里不冷不热,十分舒适的温度。
“那你还瞎说吗?”时舒咬着梁径肩头问。
“我瞎说什么了?”梁径语气吊儿郎当:“难道不是吗?你不看看几点了?二十八岁的我们这个点还能做什么?”
时舒气死了,哀嚎:“就不能好好睡觉吗?”
梁径想了想,伸手往被子里钻:“时舒,你不要把‘睡觉’定义得太死——嘶。。。。。。再咬?”
梁径的心情愈渐愉悦。
先前那种难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