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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看见李绪坐在床边。
“怎么在发呆?”
回过神来李绪怔了怔,起身把手边某样东西归拢起来。朱学香看到了,是一本武侠小说。
“书就不拿了吧,”她劝道,“带着你两个妹妹最好还是轻装简行,这种东西是负担。”
李绪没说话。
朱学香把书从纸箱里取出来放到一边,合上箱子的瞬间他蓦地回神,伸手去抢。结果动作太着急了,半途把书掉到地上,里面叠好的信纸跟照片顷刻间散落出来。
他蹲下去仓皇地捡,头一刻也没抬起来。朱学香牵住他的手腕:“别慌,别慌,妈不动你的……”
但捡起来又能怎么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李绪把照片攥在手里,边缘很快就皱了,表面也晕开几滴水。
他站起来,背过身抹了把脸,把照片紧紧地揣进兜里:“我出去一趟。”
“上哪去?”
没有理会朱学香的问题,李绪抓起钥匙出了门。
街上的打字复印店都快关了,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家开着的,他进去问能不能给照片加塑封。
“行啊,简单得很。”老板在吃饭,抬抬下巴示意他等会儿,“三块钱一张。”
他坐下等。
门市外是再普通不过的街,夕阳照在水泥地,一群初中生你追我赶地跑过。
老板吃完拿起来看了看,说:“你这一看就是纪念照啊,背面要不要写点字?”
应该写吗,他不知道。
茫然地接过笔,想了很久他也不知道写什么。
“日期啊,照相的地方啊,人啊,写什么都行。”
日期,不记得了。
李绪沉默了好几分钟,写完把照片给老板。
“封吧。”
老板瞥了眼,眼睁大,又瞥向他的脸。
“6月,三中,拖后腿的男朋友。”
…
接连好几天,气温高得不像话。
明明已经秋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这么热,每天窦遥都要提醒李绪多喝水。
但李绪几乎没回过。
偶尔聊一次他也很赶时间,不是要下棋就是要睡觉,说不了几句就玩失踪。
窦遥感觉自己的神经被什么东西牵着,做什么事都很难集中。
所以学校严禁早恋也不是没理由,他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已经基本为零,快要把积蓄拿出来买票去找李绪了。
晚上放学,他爸在客厅看电视。
“我妈呢。”
“加班啊还能干什么。”
最近付萍工作很拼命,常常起早贪黑在外面挣钱,还说将来实在不行让窦遥去读不要钱的师范,弄得窦志康都一头雾水。
吃完饭快九点了,窦遥去阳台乘凉。
倚在没封窗的栏杆,月光很像雾,他把手机拿出来想给李绪发短信。
结果闻到很淡很淡的烟味,从楼下飘上来。
窦遥顿住手指,微微的怔了一下。
他打给李绪。
李绪一开始还是没接,但他锲而不舍打了好几遍,也许李绪被他打烦了,终于接起来。
窦遥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在家?”
电话里忽然寂静,隔很久李绪很闷地嗯了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
李绪打断他:“你也在家?”
窦遥微微一顿:“嗯。”
“那你下楼。”李绪说,“窦遥,我们见一面。”
用词很奇怪,好像见一面是要鼓足勇气的事,是很难办到的事。
楼下那个角落还是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窦遥以为自己下来得够快了,没想到李绪已经在那里等。他没穿校服,一身很随便的短袖跟长裤,倚在墙边的身形看起来清瘦很多,刘海也长了一些。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底有些情绪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平静。
“窦遥,”他低声,“你很慢。”
“刚才我妈回来了。”
“……喔。”
窦遥看着他:“怎么不高兴?”
他侧开脸:“有吗。”
当然有,满脸都写着。但窦遥看着看着就不问了,因为李绪好像不想说,态度有些抗拒。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吧,窦遥低头靠近,李绪就倏地后撤。
在他的盯视下李绪败下阵来:“别他妈看了行不行。”
结果下巴被扳起来。
窦遥蹙眉看着他:“眼睛怎么肿了?”
李绪偏头把他的手甩开。
“比赛……”
“嗯?”
李绪艰难抬眸,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向他,随便想了个原因解释自己的失常:“比赛输得很惨。”
窦遥顿了一下,低声说:“原来是输棋了,幸好,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滚。”
李绪想哭又想笑,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窦遥等了一会,去握他手腕,被他坚决地躲开。
“我心情不好,你别惹我。”
“那抱一下。”窦遥说。
李绪想了很长时间,然后才点了点头。
他被窦遥抱住,周围在一瞬间安静下来,也空下来,只剩窦遥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
是牙刷的味道吗?
李绪掐紧手心,人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怎么这么早就刷牙。”
问完才意识到这是个傻问题,于是拧开脸一声不吭。
窦遥用手指拨了拨他凌乱的刘海,视线顺着眼睛到鼻梁,最后才落在嘴唇上。
“想吃颗定心丸。”
“可以吗?”
李绪抬起眼皮看向他,一直没说话。就在窦遥以为自己又会被凶的时候,李绪头一偏吻了上来。
很淡的烟味,很淡的薄荷味。
很刻骨铭心的一秒。
李绪觉得自己可以记得了,就松开他的肩,背抵到墙上,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你是真的烦。”
上楼的时候窦遥甚至牵到他的手。
分开前窦遥揽着他,在漆黑的楼道里低声问:“明早想吃什么?我买好在楼下等。”
李绪绷着下颚,双手紧紧揪住他腰侧的衣服:“我要睡懒觉,你不要等我了。”
第43章 等
数学课还是一如既往的枯燥。
听着窗外的鸟叫,窦遥心不在焉。
【起了没。】
这条消息李绪一直没回。等到下课还是没动静,窦遥边给他打电话边往11班的方向走,路上神经莫名绷紧。
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安。
到11班后门,里面很多人在打打闹闹,最后一排趴着个睡觉的身影。
窦遥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抬起嘴角走过去,结果不到半米的距离又顿住了。
那不是李绪。
庞雷雷睡眼惺忪地抬起脸:“学霸?”
“李绪呢。”
“他好几天没来了,说家里有事。”庞雷雷直起背,一脸的茫然,“你不知道?”
窦遥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他就站在课桌边给李绪打电话,不管打多少遍都是无人接听。后来上课铃响了,他没回班级,就站在走廊继续打,一直打到班主任从远处诧异地喊他名字。
回过头,窦遥一动不动,表情执着又淡漠。
班主任走过来看了眼他的脸,又看向他抓着的手机,愣了一下才说话。
“不回去上课站这里干什么?”
“老师,我要出去一趟。”
窦遥绷紧嘴唇,神色是那么冷淡,五官被光线照得棱角分明。
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拨号,冰冷的女声反复传来。他又打给孟函文,响了很久才通。
孟函文的嗓音特别疲倦和无奈:“我和我爸也在找他,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棋院大门的钥匙也留下了。”
出学校直奔李绪家,窦遥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从七岁到十七岁,十年间无数次来过这个地方,有时候是李绪来开门,有时候是他两个妹妹,有时候是朱阿姨。
但今天没人应,怎么敲都没有。
窦遥跑得满身是汗,腿疼得很难站稳,只能靠在走廊的墙撑着膝。隔壁邻居下班买菜经过,走到近处才发现他这个人。
“呀,豆包?你怎么在这不回家?”
“阿姨。”窦遥撑紧腿站直,“李绪他们去哪了,您知道吗?”
“早上搬走啦,一大清早就走了,朱姐还把家里锅碗瓢盆送了我几个。”
窦遥一瞬间僵住了,什么动作都没有。
邻居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懂事上进的少年,脸上出现一种难以言述的神情。不是震惊,也不是疑惑,更不是慌张。
是茫然。
他好像没听懂刚才那句话,所以迟迟没有任何反应。
邻居拎着菜回家了。
窦遥坐到天黑,没想到破门而入的办法,后来直接用手伸进防盗网,把李绪房间的玻璃打碎了。
他拿手机往里照,房间里很杂乱,桌上摆着没带走的课本和作业,床单扔满李绪的旧衣服。
隔着碎玻璃窦遥把流着血的手和手机伸进去,努力想看清敞开的抽屉里还剩什么,最后才终于看清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地敞着。
回到家他问付萍:“你知不知道朱阿姨跟李绪搬去哪了?”
付萍本来在阳台收衣服,听完冷漠地摇摇头:“别人家的事你少管,跟我们没关系。”
“他不是别人。”窦遥说。
付萍浑身震了一下,猛地提高音量:“不是别人是谁?是谁?扫把星跟扫把星的儿子,死了才好!”
窦遥看着她:“我是不是也死了才好?”
付萍瞬间怔住了,喉咙里彻底卡壳。
静静地对峙了一会,窦遥没再开口,转身回了房间。
…
第二天一早何敏敏出门迟了,到三中门口忽然注意到一个清瘦的背影。
“窦遥?”
“何老师。”
窦遥眼底有些血丝,脸色却还是很平静。他单肩挂著书包,听到何敏敏的声音以后从台阶起身,慢慢地走过来。
“你的腿……”
“您知道李绪的下落吗?”
何敏敏顿了一下,硬是半分钟没说出话。
“您知道?”窦遥问,“他说什么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何敏敏鼻酸,“他没来找过我。”
只是发了条很简洁的短信。
【敏敏,我不打算继续读了。我知道你会骂什么,所以干脆就什么也别骂,当没教过我就行。】
读完短信窦遥沉默地离开。
何敏敏望着他步履蹒跚,中途停下来,视线转向身旁。
迟到的学生们从他身边飞奔而过,有几个看背影很像李绪,拽拽的又很不耐烦。
他愣了一秒神,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
接连好几天,窦遥没去学校,没上课。
他跟老师说自己病了,跟父母说自己住校,带着这两年来存的一点钱走遍随市的大街小巷。
飞鱼的老板说没见过李绪,棋院说没消息,孟为刚甚至把李绪的东西全扔出来了,让窦遥赶紧收拾走,自己好眼不见为净。
送他离开时孟函文眼圈红了。
“我爸很失望。”她说,“好不容易带出来一个。”
窦遥什么也没说。
他把李绪的校服、几本围棋书和一副棋子拿走了。
是云子。
云子坚而不脆,沉而不滑,其实很配李绪。但他也没带走。
可能是几天下来麻木了,看到这些东西窦遥没觉得难受。就好像那天凿碎李绪房间的窗户,碎玻璃扎进手里也不觉得疼,只想尽快想办法进去看一眼,一眼就行。
周五下午他去找席雯,没想到正好碰上迟钦。
国际学校的校门比一中和三中的都高,学生校服也不一样,迟钦站在席雯身边在说话。看到窦遥以后他们俩对视了一眼。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迟钦皱着五官,嗓子有点粗哑,“我跟雷雷到处找你,以为你也——”
话到一半他的衣袖被席雯往后攥了一下。席雯对窦遥说:“你这几天没接电话,他们俩很担心,我又出不去学校。”
窦遥说自己没事,只是在找李绪。
“他退学了你不知道啊。”迟钦哽咽着赌气道,“事先没跟我们任何人说,根本没把我们当兄弟。”
“退学了?”
“是,去他妈的,他不在乎那老子也不在乎吧,全世界就他妈的他最洒脱,他最牛逼,大家都要围着他转。”
迟钦红着眼骂脏话,骂得很难听。
不远处有同学跟席雯打招呼,窦遥就没再跟他们多聊。他转身要走,迟钦扯了他一把,问他李绪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窦遥坐公交车,一路都很沉默。
当然,他也不能跟谁说。
前后左右都是陌生人。
有的时候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因为有人听。有的时候他又可以当一天的哑巴,因为没人听。
少了一个李绪,生活不会有什么改变,毕竟学校的人多得是。
迟钦慢慢接受了现实,开始继续在男厕所吞云吐雾,庞雷雷也不再总是想起宿舍少了谁,就连孙胖也不再对着空荡荡的后排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