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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剑,墨吟箫,还有他身藏之物,都令林宽轻笑。
曾经孕育了麒麟之三魂七魄,曾经藏于朱厌之身,那五枚他不肯告知林宽去向,其实林宽已知去向却未计较的锁魂铃,如今正在他手中。
此天地间最为幸运的,正是这一个从来择善固执的季朝云。
“朝云。”
听得林宽所唤,季朝云颔首,并未与他多言。
“他在等你。”
只是这样一句,林宽也便懂得,不作问答,亦不停留,继续往前方而去。
但这一回,林宽是走了许久,仿佛比方才遇到所有人都还久,令得他之躯体更轻,却更觉疲惫。
但他仍旧强撑住,继续向前走。
悖逆天道四时,选择此番方向,会落得这般魂魄消损下场,他心知肚明。
而无管走得是快或慢,终有相见之时。
“六郎。”
终于,林墨已在他眼前。
他握着不夜,看着林宽,像是哭过了又笑,眼眶发红。
林宽已经无力再支撑,便自向地上盘膝而坐,回望着他,道:“我猜,这一次让我走得这样久,是因你想我留在这人间再久一些。”
就算不能知晓其他人是否幻象虚假,但这一个林墨却一定是真。见他不言,林宽再笑道:“至少在你心内,我仍旧是你哥哥。”
这一回,林墨终于开口道:“不错。”
林宽道:“好孩子。不过即便我从今往后都不在了,你也不必心忧,你有一名可令天下称羡之好友。”
林墨先是摇头,然后道:“是。若只论参玄悟道,滟九之机心聪明,我或季朝云皆不能及。”
“的确。自方才我阵法起时,至如今这般浩瀚虚相,真与当年朱厌所行,相差无几。”
这世间聪明人,本也不独林宽一个。
那一个滟九,集众人之力所设虚相,真似幽独,遗世独立,在那一瞬间铺张开来,竟将林宽也一时瞒欺,以为自己所行道法已经奏效,天地亦已化销。
即便其后林宽立即识破虚相,但功法已施,无法补救,只能坦然行过那从前的一生,虽破除一切阵法,仍迈向死路。
还有那一个朱厌,他早知与林宽相悖的后果,是遭逢死劫,于是在林宽归来寻他前,或者是更早于虞城内伤及邾琳琅之时,已先将一魄再度转赠季宁乐。
他还知自己一魄缺损不见,林宽立刻便会识破。所以这一次,他不再将自己的一魄藏于季宁乐的三魂七魄内,而是将自己从季宁乐身上取回的一魄,与季宁乐遭逢重创的其中一魄交换。
他从容赴死,却令得林宽不能全其功法将世间葬送,然后因将他吞噬而反受其困。
而他所言抱歉,并不止是因他令林宽重生,也因他会令林宽再度死。
若说林宽全无察觉那是假,实则已有端倪。但在那时,又至此时,林宽亦心中有知,明白所有恩怨是非其实并无那么重要,一切是他负他,亦是我负我。
林宽如今倒也不惧死,甚至魂魄销散,再无来生;也自有与常人不同之气量与心胸,仍知这世间一切不过成败是非,从明白上当一刻,便坦然面对自己最终失败境地。
别的都不再紧要,他笑对林墨道:“你还有一个季朝云。”
又道:“这世间无情,这天亦不应你我。所以这一次,你记得要好好活着,别再冲动行事。”
林墨忍泪,眼底更红。
“我从来没有看错过朝云。他应承过我,帮我将你顾好,便将你顾好,”林宽道:“其实他之刚毅果断,不惧是非之处,远胜于我。”
林墨再度摇头,轻声唤道:“哥哥。”
他行至林宽身前,屈膝俯身,将林宽抱住,然后把头埋进林宽颈窝。
林宽便也将他拥住,笑问:“怎么了?”
这些举动,全似从前,林墨忍不住嗫嚅泪落。
不管这一个是否真正是林宽,但林墨想与他倾诉。
“哥哥在我心里……永远与其他人不同……从前……从前如果没有哥哥……便也没有今日林墨……”
闻言,林宽含笑望向前方,看了许久,知那处空荡,便唤道:“六郎。”
身躯轻袅,自知大限将至而未至,林宽心知,林墨也知。
但闻利刃刺破布帛骨肉之声,血色沾染林宽的白衣,也将林墨的手染过。
林宽听得他撕心裂肺哭声,心道这真是个傻孩子。
那不夜明明是从自己身上贯穿,将要骨销神挫之人亦是自己,林宽都不难过,他却难过。
“哥哥,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从前不能救的,今日亦同样不能。林墨哭得似他小时候,毫无章法,也不听旁人劝说,但林宽仍旧笑着宽慰。
“不必。你没有做错什么,而哥哥也没有将你看错。”
这个林墨从来都是如此,即便不可将所有众人救济,但亦直面种种不公与灾厄,担起他可担负的,不逃亦不避。
这也不错,人生在世,又能如何?力所能及罢了。
含笑言毕,未曾如愿,未曾释然,林宽就在他哭声中神魂俱灭,徒留这虚相萧索,八卦阵没。
卷之五。尘寰消长数应当'完'
作者有话说
易出自《列子·天瑞篇》,八卦出自《周易·说卦传》,法诀是我乱编。
这是一群聪明又糊涂的人,善恶难分,试探一些可能,但,好坏结果不论。
谢谢您观看至此,下一章,青山依旧在全文完结。
第251章 青山依旧在
孟星文瘫坐,越看眼前诸多案牍,心内越是不耐烦。
“刚建起这新仙府,又说要升什么山,问什么学,好不容易得来点清净,又没了!”
南芝听得自家这新府主的说话,白了他一眼,正待要训他,却听得外间有人来通传,说是有客到访。
孟星文听见这话,立刻跳将起身,装模作样要去会客,南芝怒道:“混账,坐下!”
这亦是当年授业之恩师,孟星文苦着脸坐下,挠头不止:“南先生,哪有叫贵客久候的道理——”
“这时候能有什么贵客?便真是贵客也有我,”南芝没好气:“你现如今是孟家的家主,时刻要记着!”
说完,南芝丢下孟星文转身便走,懒得听他在背后喋喋不休,念叨他是如何命苦竟被孟兰因遗令立为家主,而她南芝又是如何不公,只肯替师尊他老人家打点诸事,却教他一切事都亲力亲为。
也如南芝所料,那客人也非是正经贵客,只不过是有一段时日未见罢了。
“南先生,久见了。”
自孟兰因之丧仪完毕之后,已有二载未见。季朝云方才正是徒步上得山来,方掸去肩上落雪,如今便也仍旧依礼问候,而其稳重冷峻性情也未变,虽见南芝如今模样变化,已作衰老妇人,也未有半点惊讶之色。
南芝自有其道理。既然孟兰因已离世,她亦得悟,自然不必再强求皎然面色,容颜不改,可与孟兰因相称。
见季朝云所携少年,南芝已知其来意,却仍笑道:“来作什么?”
季朝云道:“来送阿洵。”
在外人前头,陆不洵也乖巧,听到说他,便也行礼问候:“晚辈陆不洵,见过先生。”
当日在平阳季氏也曾见过,眼见少年人大了两岁,身量更高,眉目亦越见清秀,南芝笑着应了声,道:“都坐吧。”
见他们都落座,南芝才转而又问季朝云:“怎么来地这样早?这升山的时刻都还未到。”
这亦是明知故问,季朝云都不必答了,因为正也有人进来屋内,待与南芝通报升山问学的诸般事务。
别人都还罢了,陆不洵一见他就又坐不住,直像方才孟星文似地蹦起来:“师兄!”
那来人正是季宁乐。为避世人耳目,他自醒来后,便离开了平阳,来到这晋临,代当年之季思明,协助孟府众人打点重新修葺仙府并操持升山问学诸事。
与陆不洵同样,而今他又大了两岁,模样亦比从前有更多变化,那身形更加高大,更显沉稳温柔,英秀挺拔。
陆不洵叫了他一声,又忽地想起如今季宁乐已经不再是季宁乐,而是今日孟府之执事,还将名姓改作了孟宁。
世间人心各异,比起与他们再起冲突争执,季宁乐倒更愿意如此息事宁人。如今见季宁乐含笑望他,南芝亦笑他,季朝云没甚表情,陆不洵面上微红,换上了更为克制恭敬语气,改口道:“孟师兄好。”
“陆师弟。”
季宁乐与南芝及季朝云都一一见礼,二人也都应过。只说了几句闲话,季朝云便作告辞。
他拍了拍陆不洵的肩,道:“阿洵,日后好好读书,听诸位先生的话,还有你孟师兄的话,别再和在自己家中一样,整日胡闹。”
陆不洵不服气,脸色又红了。
这些说话,在家里听师祖师伯耳提面令好多遍了。再说要论胡闹,谁能比得过自家那位不成器的小舅舅?自己到底几时胡闹来着,分明没有的!
但反正季朝云这样说,他便点头应了是“是”。
季宁乐笑道:“师叔也不和我们多说几句话?吃过中饭再走不好么?”
季朝云还未答话,南芝已先笑道:“季朝云自然是知道的,我们孟府从来不留他用膳说话,让他快找别人去吧。”
这一回连季朝云也笑了,道了“告辞”便走。
行了几步,他忽地想起还有人对陆不洵的嘱咐,但回头一望,陆不洵又已经猴蹿到他师兄身上去了,半点不知何谓人前,何谓礼数。
季朝云一看便知,那一个季宁乐仍是季宁乐,而自家这个嘴上无德亦还是嘴上无德,也还似三岁。
算了,这样也好。陆不洵本是无辜,为着他好,季朝云与林墨对当日虞城内所知之事,都决定绝口不提。
而想及林墨,季朝云嘴角一弯,下得山去,立刻化光而行,去向安宁。
与晋临不同,安宁城内四时不变。今日偶有细雨,但见城中诸仙门道友及百姓,面上都已无阴霾神色或忧虑,而城内最大酒肆中不见林墨踪影,季朝云大概也知他去向了何方,便再度化光而行。
果然,在袅清峰山巅之上,江山不夜之旧地,林墨看见他来便也笑了,然后回过神来又板起脸来。
“哼!”
季朝云道:“哼什么?叫你和我同去,你又不去。”
就是不去,林墨背过身:“少来这套,离我远点!”
季朝云上前去,把他手臂捉紧。
“别拉着我!”
季朝云倒有耐性:“林砚之,不是我要撵你,是你非要作怪,我也救不了你。”
林墨瞪着他:“好、好,你的意思就是怪我!”
季朝云道:“不妨事,我不怪你。”
林墨抬手便给他一掌:“季!朝!云!”
季朝云轻而易举避开,道:“我说错了吗?我是真的不怪你去做贼,看我大哥被李梦哲逼到墙角的笑话。”
那这能怪林墨吗?真不能,而且回想季平风面红表情,李梦哲之狰狞,还有她所言,林墨立刻都不气了,又想笑。
曾经听季朝云说过从楚莱到季平风处的各样来信,后来他们才知道,其实都出自李梦哲之手。
而自从同去过虞城后,她那信从三月一封,变作了一月三封。
季平风聪明一世,于此事却竟胡涂,无知无觉,仍旧依礼答信,于是李梦哲的好耐心,在一载又复一载后,终于耗尽。
据林墨看来,李梦哲直从楚莱飞奔至平阳,来问季平风“我年年月月岁岁朝朝没事找事写信问平风哥哥好平风哥哥是当真以为我来问好问道法问文章么”实在有趣,而季平风大惊失色反问“难道不是”更为有趣。
还有,被季平风夸奖长大后越见稳重温柔,不似旧时的李梦哲,礼貌问候过众人,邀他散步闲逛,却忽然发难拿着双锏把他逼得退无可退贴在墙上,还差点将他脑门敲碎是最最最有趣。
所以林墨偷看亦没忍住,笑出了声,季朝云掩他嘴都嫌出手太慢。
季朝云看他又笑,道:“我也不怪你实在有空,把这件事和每一个认识的人都说三五遍。”
这就是很怪的意思了,林墨心道这二人也不愧是兄弟,说起这些话,都是一样的阴阳怪气。
“你难道没有笑?姐姐难道没有笑?我看季伯伯也很高兴啊!”
季朝云无言以对。
笑当然是有,但是季朝云和季凝芳至少没当着季平风的面笑,已算得厚道。
至于季思阳,他那已经不能只用“高兴”二字形容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便如他那般性情,也可能已与众人商议过一百回,他那爱子如何前去楚莱求娶,家中又要如何营办婚事。
反正现在林墨是不想在平阳季氏作客了。如今已得回肉身,是真正生人,季平风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下来的天罗地罔,和时时刻刻都让人平地摔跤夜间失眠喝茶呛水享尽诸般小灾小厄还看不见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