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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湮没在厚沉的云层,只有六角宫灯映下的光照亮着底下的路。
这个年节过得很寻常,直到一个丧告传入王府。
沈云西没想到除夕夜宴,宫里的那一眼竟是她见秦兰月的最后一面。
秦兰月的丧告传来是在正月十六,正是福昌长公主纳庄晟过门儿的那一天。
因当天要去见证本朝第一个侧驸马的诞生,沈云西天还没亮就起了,特别难得的和要上值的卫邵一起用了个早饭。
卫邵才走了没多,荷珠就急匆匆的跑进了屋来。
她那匆忙惊怪的样子,一看就有事儿。果然,荷珠扶在门框边立定,气喘着说道:“小姐,二夫人使了人来,说是秦夫人在昨夜亡殁了!”
沈云西从妆台上青玉花觚中枝枝素雅的白梅花上收回了目光,微睁了一下眸子。
“……?”
秦兰月死了?
人没了?这也太突然了。
沈云西想到除夕夜时,在宫里见到的那个身影,问道:“是病故的?”
荷珠摇头,说起真正的死因:“不是。是昨夜侯府的西侧院里走水了!因是上元节,秦夫人特赦了院里的丫头小厮们,叫他们各自耍去,不必跟留伺候,结果就出祸了,大火烧没了半边屋子,人没救出来!”
荷珠虽极不喜秦家人,对秦家姐妹横竖都看不顺眼,但人都死了,又是大过年的,口舌到底轻了几分,唏嘘:“来传信儿的说,连同绿芯一起,人都烧成炭了,连模样都辨不清了,吓人得很。”
竹珍听了,不免停下手中玉梳,合掌念了两声阿弥陀佛:“开年就办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云西看向妆镜里梳到一半的发髻,思忖了须臾,又问:“那卫智春和秦芙瑜怎么样了?”她记得他们都是一同住在西侧院的。
荷珠忙回说:“老侯爷和秦姨娘倒是好运,逃过了一劫,没什么大碍伤处。只是老侯爷似是因秦夫人的亡故几不欲生,精神头不太对,夜里又哭又笑的,口里念着什么发了好一场疯,还是老夫人叫一棒子敲晕了,才消停下来。”
竹珍却嗤说:“倒没想到老侯爷对秦夫人很有几分真心呢,说起来都好笑。”
荷珠道:“我也不信,但来传话的是这么说的,我当然也这么过来回了,我是一字没改的。”
沈云西嗯的点了一下,没有深究,秦兰月的事和她无关。片息的讶异过后,她又低头专心摆弄起手边的九连环,让竹珍继续绾发。
她过于平淡的反应,令竹珍和荷珠都多望了两下,一时竟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过大惊小怪了。
安侯府里办丧,长公主府里办喜。
长公主纳侧驸马,自然和一般的成亲流程不同,全是依元福昌的喜好行事,当作一般宴会设案,吃酒用饭。
今日的外客没几个,元福昌下帖子的都是和皇室沾亲的郡主王妃之类的,请的都是女眷。
还是熟悉的饮冰堂内。
两侧设有案桌。元福昌坐东道主位,庄晟就坐在她身侧。
庄晟这个侧驸马今日的态度,在所有人的意料在外。
沈云西一抬眼,只见他又恢复了冷冰冰端着的姿态,对各色玩笑的打量好似已经完全不在意了,面对元福昌也没了年前时的抗拒和违忤,他端茶倒酒,挑菜摆筷,冷漠中透着几分诡异的温情顺从。
元福昌显然很满意,一直带着笑,对堂中抚琴吹笛舞剑的一众面首视而不见,双目直往庄晟的面上去。
这骤然一看,竟给他们真弄出来郎情妾意来。
沈云西和明王妃及裕和郡主相近,她才观察完长公主和侧驸马,就听明王妃欣羡的说:“这福昌长公主的日子倒是过得逍遥。”
沈云西往明王妃的方向微歪了歪身子,慢吞吞说:“外祖母喜欢的话,也可效而仿之。明王府里挺空的,住得下人。”
明王妃惊的捂住心口,忙是一摆手:“我年纪大了,怕是受不住吧这刺激吧。”
沈云西不认同,认真说:“有志不在年高。”
明王妃乐不可支:“哎哟,我的乖孙女哎,我是不成了,给你娘挑挑还差不多。”
裕和郡主羞红了脸:“母亲,你和朝朝说这些!莫要打趣我。”
沈云西却直直望向她,正色道:“娘,这没什么好羞人的,你也别怕外头说,重要的是自己高兴快乐。你看福昌长公主,她现在可比从前自在多了。”
裕和郡主怔了一下,下意识就往元福昌看。
心里终究还是微跳了一下。
这一场长公主纳侧驸马的宴席,被京中人津津乐道。
安侯府的“秦老夫人”秦兰月的香消玉碎反倒没引起什么讨论,最多也就相交相识过的叹了几声不走运。
安侯府里设灵堂发丧。沈云西没去过,她在家中专心写话本子。
这次的话本子不写其他,她就写庄晟和方吟儿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这么感天动地,当然得广为流传才是啊。
写话本子的同时,她也没忘了继续吃庄晟和长公主的瓜。
那日庄晟被宋修文骂得人都麻了,回府后身心疲惫,他其实也不是病了,他单纯的就是觉得前途无望了。
侯夫人泣涕如雨:“我儿啊,你就认了吧。那位福昌长公主可不是娇滴滴的女郎,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越犟,她越不会放过你的。”
侯夫人哭着给儿子传授宅斗心得,“我的儿啊,你想开些吧,就当是娶了个母老虎,你哄着她,顺着她,叫她高兴了,也就罢了。她虽凶悍,但到底是长公主,你虽是侧驸马,但未必有朝一日就不能坐上驸马的位置了。”
“终归你是男人,你又能吃亏到哪里去,忍一忍也就过了。”
侯夫人说了一大堆,还真把庄晟给点通了,让他灵机一动,忽地坐起了身来。
元福昌大费周章非要他过府,可见确实是对他有意的。
虽然侧驸马这个名声不好听,但她元福昌的名声不也一样烂吗?
名声好有什么用,名声烂又怎么样,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什么东西都没有权力好使!
她元福昌不仁,也休怪他不义。
是啊,他是男人,元福昌再厉害也是个女人,而女人总是要有孩子的,生产的时候更是凶险万分。
去母留子,就算他被女人纳进去的侧房,他也照样能干!
到时候孩子是他的,长公主府的一切也是他的!
他必须得这么干,要不然他一辈子都得屈居其下,一辈子都没办法和吟儿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他不可能总偷偷摸摸去找吟儿,也不能让吟儿做一辈子的外室!
而这些计划的前提是,他得获取元福昌的信任,骗取她的感情。
他当然知道这种手段下作又恶劣,很上不得台面,但这都是元福昌逼他的!
她敢逼迫羞辱他至此,她就该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这都是她该得的报应。
庄晟黑着脸,冷气沉沉。
从这天开始,他改变了自己的态度。
元福昌确实很喜欢他这一款,那股子冷漠里的温柔尤得她心,好东西不要钱的往庄晟房里送,居然婚后专宠了好一阵。
两人还隔三岔五游湖泛舟,踏雪赏梅,要不论真心,只看外相,真如一对璧人。
直到沈云西的话本子终于写完,铺售上市。
京中讨论才将发酵,还没多久,长公主府竟大发请柬,说是过两日是侧驸马庄二的生辰,福昌长公主要宴请众人,欲给侧驸马办一个盛大的、永生难忘的生辰宴。
洵王府这边,不止沈云西收到了帖子,连柳镇和柳姑姑都有一份儿。
至此,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次的宴会非同一般了。
沈云西托起脸,福昌长公主这到底是想干啥?
第89章
◎追求刺激是吧◎
帖子上的日期来得很快。
这一天太阳极好; 晴空碧蓝,街市上扫堆了积雪,行人穿行往来; 各色衣衫发饰,如花光铺路,点缀其间,明明还是冬日里; 却恍如开春了一般。
一早上长公主府门前,车马软轿络绎不绝。凡发出去的帖子,收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到的。
沈云西带了柳家姑侄二人,她自认来得够早了,当下才不过巳时,也就是九点出头; 但长公主府里却早是宾客满堂了; 一室的金翠罗绮,灼灼目光。
沈云西:“……”
大家来得好早啊,看来对今天都充满了期待啊。
沈云西动了一下眼睑; 将屋内众人看了个全; 吕小姐、窦错玉、各王、公、侯、伯府的; 各官家的,连同近身女婢们; 将这一处宽阔的大厅塞得无一空隙之地。
好多人呐。沈云西口中小小的轻呼了一下。
盛况空前; 只可惜卫家的几位不在。
安侯府因在办丧,秦兰月头七都还未过,大夫人二夫人卫芩都不得闲; 没能到场; 听说卫芩因为不能来; 伤心得不行,在秦兰月的灵堂上哭得老真情实感了,得了一大波孝女的称赞。
面对一屋子人快要灼穿她的盯视,沈云西受了礼后,便自若的走到右首位坐下,公主府的仆从也给同行而来的柳镇和柳姑姑安排了座位。
一番见礼之后,吕小姐就开了口,她指了指柳家姑侄:“这两位是……”
沈云西身后的竹珍便双手搭在腹前,一一介绍了。
吕小姐长长的哦了声,所有人的眼又唰地转到了她这处来。
只见她把一本新买的崭新的话本子掏了出来,一页一页的捻开,“这位柳公子就是被侧驸马叫人打得险没了命的那位吧?我可听说了,侧驸马因这事,被殷少卿亲自杖刑三十。”
吕小姐故作疑惑的问永城侯夫人:“我就奇怪了,好好的,无缘无故的,庄侧驸马他干什么非把人往死里揍?”
永城侯夫人被问得一僵。
洵王妃的话本子她是看过的。
主要写的是富户永家公子“永日成”,和他贴身侍女“圆呻儿”之间的,“她诈死,他伤悲,她逃他追,再顺便祸害一下各自的未婚夫未婚妻”的主仆爱情故事。
书里虽是化名,但化得实在潦草,永家不就是他们永城侯府的永,日成加一起正好成个晟字。
至于“圆呻儿”,这个名字和“方吟儿”三个字跟对对子差不多了,她认不出来就有鬼了。
再加上这一本里面的人物和前头的话本子有联系,便是从化名上看不出来,但“和春秋的继女的前未婚夫”这个身份关系一出,就再明显不过了。
要不是话本子,她竟还不知道,晟儿居然瞒着他们,将方吟儿养在外面当外室!
想到话本子里的写的,永日成醋意大发,强迫圆呻儿未婚夫听床脚,又揍人要命的那一段。
永城侯夫人掐紧了手。
看过话本子后的第一时间,她就招来了家丁仆从查问,书中所写是句句属实!
晟儿,他糊涂啊!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是这样冲的啊!
因为一个梦上门退婚,抓着无辜的人去听床脚,还打人,这一系列的行径,她这个做亲娘都觉得……
永城侯夫人心头发苦,干笑的回:“想必是生了些误会,年轻人火气盛,庄晟他脾气大,脑子一冲,就不管不顾了。”
在吕小姐再开口前,她先向柳镇道:“好在没出大事儿,要不然我们真是心下难安了。”
柳镇不出声,柳姑姑不卑不亢:“侯夫人此言差矣,什么叫没出大事,我这侄儿可是险些命都没了!”
侯夫人被驳了话,脸上有点挂不住,她身后的侍女便为主斥道:“好没规矩,敢这样和我们夫人说话!”
沈云西丢下茶盖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脸:“柳姑姑是长公主亲下帖子请来的客人,怎么就不能这样说话?她说得没道理吗?”
侯夫人忙道:“王妃说的是。这本就是我们的不是。”
做得与吕小姐相近的窦错玉搁下茶:“那依侯夫人看,你儿子庄侧驸马当时往卫家退婚的事,可也是你们的不是?”
窦错玉的声音清冷中透着沉意。
侯夫人干巴巴的说:“确也是我们不妥,不周到。”
吕小姐冷笑,她和卫芩玩儿的好,对庄家一门是厌得很,不客气的指出:“侯夫人口舌上倒是认得快,就是行为上从不见有表示。”
庄家退亲,卫芩受了多少不白猜疑,他庄家没出来说过一句。不就是自己心里也明白,心虚晓得不对,但为了庄晟的名声,为了庄晟好继续说亲,他们还是顺水推舟,由着人去猜卫芩的过错。
侯夫人接连受这样的抢白,微笑都扯不出来了。
今日这场宴上会受刁难嘲讽,她是早有准备的,但现在福昌长公主这个正头还没来,这前锋就打得够响了。
她本不该来的,侯爷也劝她别来,大儿媳也觉丢脸关门称病,可她真的很担心儿子。
北城小院儿,她叫人去找过方吟儿,但长公主府的人比她更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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