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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来点……什……么……?”
迎上前的店小二殷切的话语越说越没,一双眼直勾勾得盯着时絮影,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茶馆一楼的其他客人也没好到哪去,要么茶都溢出杯子还在倒茶,那么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要么手里端着茶杯忘了喝,总之一个个看时絮影看得入了神。
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时絮影脚步一转,干脆离开了茶楼。
跟在他身后的司徒诺见此情况,心里也微微感到烦躁——他看得出来,阿絮姑娘大概只是想同普通人那样四处玩乐一番,这对大部分人来说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于她而言竟是如斯困难。
〔肤浅之徒。〕
回头望了一眼茶楼内的情景,司徒诺忍不住在心里如此评价到。
最后,时絮影口中的'回岸上看看',就真的止步于'看看',他甚至连路边耍的杂技,都不能过久驻足观看。
司徒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冷漠地越过每一个上前与他搭话的男子,看着他眉间越来越深的不耐,心里对于韩千雪一行人的话也越来越存有疑虑。
他本就对韩千雪等人的话不完全相信,而现在看来,她们的话或许完全不可信。
〔不,凡事不可如此轻易下结论,还是要在观察一段时间才是。〕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于武断,司徒诺垂了垂眼睑,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公子,陪我去个地方吧?”
走在前方的时絮影突然回头,司徒诺收敛起心神,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是要跟着的, *
时絮影口中的地方,是悦来客栈后方无人的小院,因为客人都去街上河上玩乐了,小院没有灯光,但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倒也让它不显得昏暗。
“今日,是满月啊,怪不得,这么亮呢。”
圆桌旁的石椅在夜间略显冰凉,不过时絮影作为习武之人,对此到没什么感觉,他一挥衣摆坐下,仰头看着星河闪耀的天空,语气飘渺得有些听不真切。
“……确是如此。”
司徒诺听出时絮影是想找人聊聊天,但他平日就不怎么开口,便是与父母都不过偶尔聊上两句,实在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公子平时这个时辰都在做些什么呢?”
像是突然来了兴趣,时絮影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司徒诺。
“在下吗?平日里,这个时辰在下都会看看书或练练字。”
这是幼时在佛?教学习时留下的习惯,司徒诺回到问剑山庄后也没想过刻意去改变,就这样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看书?武功秘籍之类的吗?”
“只是一些经?书罢了,姑娘愿意的话,在下也可以给姑娘诵上一段。”
司徒诺语气温和。
“行啊,那公子就随便挑上一段吧。”
左右无聊,时絮影思考了一下,没有拒绝司徒诺的这个提议。
当然,没多久他就后悔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
“停停停!”
太神圣了,真的,实在是太神圣了,时絮影觉得自己再听下去,这魂都要随着司徒诺的诵读拜见菩?萨了。他忙不迭喊停,见司徒诺闭口后疑惑地看着自己,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司徒公子,你这念的是……清心咒?”
“姑娘?姑娘也熟知佛?法?”
司徒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目光不自觉亮了亮。
“那倒没有,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猜测罢了。”
时絮影扯了扯嘴角,他只是刚才听得觉得差点四大皆空了,就顺势一猜,没成想,还真给他猜对了。
〔难道我于这佛?学,也有天赋?〕
在心里自我揶揄了一句,时絮影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她抬手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眼中隐隐有了水光,更显出几分惑人之色。
“司徒公子,这清心咒很好,你诵经时的语调也很好,只是我这一介凡夫俗子,实在是欣赏不来如此高雅的经文,你再这么念下去,我也难以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
这话说得委婉,若是直白了说,就是——这么枯燥无味的东西,我一个普通人根本听不出有什么值得你欣赏的,再听下去,我就要睡着了。
“姑娘不想听,那便不听了。”
司徒诺随和地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不快。
经文本就晦涩难懂,他刚才诵读时用的又是梵?语,时絮影并未接触过佛法,听困也属正常,一开始时絮影说愿意听他诵读的时候,司徒诺还微微惊讶了一下。
“天色也不早了,姑娘若是困了,便早些休息吧。在下就住在姑娘隔壁靠左的房间,想来倒是挺巧。”
“是吗?那还真挺巧。”
时絮影弯了弯眼角,没有再说什么,飞身从窗户回了房间。司徒诺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渡我渡众生(11)
时絮影在泠溪镇待了将近半个月。
这个镇子其实并不是很大,要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除了夜间游船外也屈指可数,但镇里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柔,对于时絮影来说很是具有吸引力,仅仅冲着这一个原因,他就多留了五六天。
“姑娘这是准备离开了?”
半个月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司徒诺习惯每日跟在时絮影身后的生活,这天午后看着时絮影背上多出的包袱,司徒诺先是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啊,要走了,我在这里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江湖上还有很多其他的地方我没有去看过呢。公子也去收拾行李吧,我在这等你。”
时絮影弯了弯眼角。
和一个人朝夕相处将近半个月还要时刻注意不能暴露自己男子的身份、并且不被他看到自己的容貌,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说实话,一开始的时候时絮影真的觉得很别扭,但后来他发现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他本就不怎么说话,司徒诺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他们甚至可以连着好几天都不说话;至于容貌,只要用膳的时候分开就好了,司徒诺还不至于吃饭也盯着他。
这半个月下来,时絮影也渐渐习惯了回头就能看到司徒诺的日子,有时候他一个闲来无聊了,也会主动找司徒诺聊聊天,两人虽然还算不上朋友,但相处起来很是舒服。
“姑娘接下来想去哪里?”
和时絮影一样,司徒诺的包袱里也只有几件衣服,他很快就整理好,重新回到楼梯旁,温和地开口问到。
“去哪里……我并没有具体的路线,反正一句往南走吧,看到喜欢的城镇了就停下来。”
时絮影大大方法地摊了摊手,对于自己接下来这漫无目的的行动没有任何羞耻,他不是一个喜欢制定规划的人,于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自由。
好在司徒诺对此似乎很是理解,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因为这种听起来无厘头的计划而露出让时絮影不喜欢的眼神,而是点头应了一声,朝着时絮影伸出手来。
时絮影:???
“司徒公子这是何意?”
“姑娘的包袱,不若让在下代为背着。”
其实司徒诺知道,时絮影背上的包袱并不会重,但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妥,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公子这是……怕我中途跑了?”
时絮影笑着开口,语气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包袱递给司徒诺。
“姑娘莫要多想,在下……”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辛苦。”
“……呃,是。”
这话似乎又哪里不对,但司徒诺又说不上来,他愣愣地看了看时絮影垂在身侧的纤纤玉手——刚刚就是这只手,轻轻覆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阿絮姑娘的手指,感觉好温凉。〕
虽然只有一瞬,但司徒诺的心跳还是乱了,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脑袋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司徒公子?愣着做什么,走啊。”
时絮影走出客栈回头一看,司徒诺还站在原地没动,他不由有些好笑地退回去,抬手在司徒诺面前挥了挥。
“嗯,好,走吧。”
司徒诺回过神来,抬脚跟上。
出了泠溪镇,临近的便是一个山头,山中草木繁茂、幽静无人,时絮影也干脆舍弃轻功,就这样慢慢地徒步前进。
林间最是喧嚣,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脚步很轻,倒是没有惊动山林间的生灵,听着各种不同的鸟儿在枝头的啼鸣,时絮影眯了眯眼睛,突然停了下来。
“姑娘?”
他这一停,司徒诺也停下了脚步。
“司徒公子,你说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再'姑娘'、'姑娘'的叫我,未免太生分了一些,要不,你就直接叫我阿絮吧?我呢,我就唤你……阿诺。”
时絮影没有回头,语气倒是满满的商量之意。
“阿……絮?”
司徒诺有些迟疑地开口,看着时絮影纤瘦的背影,他不知为何有一种对方下一秒就要乘风而起的错觉。
翩若神人,不与凡尘。
这样的词明明不该用来形容邪道中人,但放在时絮影的身上,却让司徒诺觉得莫名合适。
“阿……尘?”
毫不自知地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司徒诺和时絮影皆是浑身一震。
“你喊我……什么?”
时絮影猛地回头,惊讶又不解地看着司徒诺。'阿尘'这两个字明明和他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却让他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我、在下……在下不知。”
司徒诺心中的惊讶不比时絮影少,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喊出这个称呼,对上时絮影美丽的眼眸,司徒诺的眼神不自觉躲闪了一下,竟是生出几分心虚之感。
“阿絮姑娘,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逃避不是司徒诺一贯的作风,但这一次他却隐隐感到事情的发展有些可怖了,再深究下去会怎么样,他不敢细想。
“哦,好。”
同样的,时絮影心里也有些令他害怕的预感,他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绝口不提刚才的话语。
山林有些大了,直到暮色四合,两人也没有看到村庄或是城镇的影子,时絮影懒得再走,干脆停在一棵需三人合抱的树下,就这么往后一靠,倚在粗壮的树干上。
司徒诺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几步走到时絮影面前。
“姑娘晚上是想在这歇息?”
“嗯,走了半天,脚酸,不想动了。”
时絮影脚尖点了点地面,语气似有若无的带着委屈和撒娇,司徒诺闻言抿了抿嘴,将背上的两个包袱往时絮影身边一放,转身开始收集附近的枯枝败叶。
这山林方圆几里都是树,没一会儿,司徒诺就集好了想要的东西,他蹲在地上,将这些枯枝败叶仔细堆好,而后从袖子里掏出打火石,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一个小火堆。
时絮影全程安静地看着司徒诺的动作,完全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直到火苗在面前缓缓升起、壮大,他才轻声开口。
“司徒公子,传闻你从未独自行动,但这点火的动作,你却为何如此熟练?”
“在下是在来找姑娘的路上学会的。”
司徒诺低着头在火堆外圈出一片没有杂物的空地,防止火势太大。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林间想要点火的时候,由于没有经验,用打火石打了半天都没有火花,后来好不容易生了火,却又因为没有做好防范工作,导致火苗四处乱窜,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控制下来。
来找时絮影的一路上,司徒诺可以说是学会了很多东西。
〔是因为阿絮姑娘,我才经历学会了那么多……〕
这句话凭空出现在脑海中,司徒诺手上的动作一顿,耳尖顿时就红了起来。
〔我在想些什么?〕
他扪心自问,心却给不出一个答案。
“小心!”
身体被猛然拉开,责怪在惊呼之后紧接而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火都要烧到手上了还蹲在那里发呆,感觉不到烫吗?有什么事情不能过一会再想,非要在这个时候分心?你这右手还想不想要了!”
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怒气。
时絮影是真的生气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这么重视司徒诺的安危,看到火苗几乎要舔上司徒诺的手而这人还傻愣愣的全无反应的时候,他甚至身体比大脑还要先一步作出动作,而直到现在,他还有些后怕。
〔怎么能让他在自己面前受伤?〕
〔怎么能让他因为自己受伤?〕
这两个想法几乎同时出现在时絮影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