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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
陆沅君还要细问,陆夫人抬起巴掌:“咋?你是翅膀硬了要和娘顶嘴啦?”
这话一出,别说陆沅君了,封西云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陆夫人手腕上戴着镣铐,每次抬起很是费力,却依旧高高举了起来,朝封西云点了点。
“既然上来了,也就上来了。西云你扶着她,我们去前边儿给佛祖嗑头。”
丈母娘的吩咐,封西云不敢不从。
但封西云没想到的是,陆夫人是个过河拆桥的人。他刚刚把陆沅君扶进了佛堂,自己正要选个蒲团也跪下的时候,陆夫人往门外指了指。
“西云,今儿七夕,寺里头送福呢。”
陆夫人双手比了个西瓜大小的模样:“红的,这么大,绸布做的蝙蝠。”
比划完了以后,陆夫人往女婿的肩头拍了拍:“拢共没几个,我娘俩儿抢不过那些人,你弄一个回来讨个彩头。”
封西云已经半弯下的膝盖又挺直,点点头,拍了拍胸脯:“您等我回来。”
说完利落的转身,还不忘拽着陆沅君的学生黄汀鹭。
“要那些干什么……”
陆沅君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跪在这儿已经不大高兴了,母亲还整幺蛾子。
“你呀,笨死了。”
陆夫人指尖点在了闺女的额头,看不出娘是在支开他么?
一天天的,胡思乱想有你,这种明摆着的反而看不明白。
佛堂里嘈杂,陆夫人的声音只有在她旁边跪着的陆沅君能够听到。
“住持和尚跟你爹有些交情,娘把家里贵重的东西都送到这儿来保管了。”
陆夫人伏在地上,给佛祖嗑了一个头后起身。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家里的东西真的保不住,今儿这份也够咱娘俩吃穿用度。”
陆沅君跟着母亲伏下身磕头,额头贴在地面的时候,心中的疑问来的太过强烈,以至于她直接问出了口。
“我爹咋认识和尚的?”
陆司令是码头上扛大包的,也不是运城本地人,只是带兵占了这块地。打仗的见惯了生死,陆司令反而不把鬼神放在心上,没听说他信佛啊。
提起陆司令,陆夫人脊背僵了下,人说没就没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陆夫人起身,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给闺女说起了旧事。
“得有三十年前了吧,那会儿你爹也才二十啷当岁,比封西云还要小一些。”
提起当年,她想起了年轻时的陆司令,脑袋虽大,可因为年轻,也不显得突兀。
陆夫人神色温柔起来,继续道。
“封家老帅,你们学校的吴校长,还有金顶寺的住持和尚,都是官派的留学生,在码头上下了船。”
“我也不知道你爹一个扛大包的,是怎么搭上的线,他连造反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就跟人家干起了大事业。”
回忆起当初的陆司令,陆夫人嘴角勾起笑意:“那些日子你父亲很忙,总是半夜三更才回家,还跟我说理想。可我问他什么是理想,你爹笨的又说不清。”
陆沅君静静听着,她印象里的父亲是个成天酒气冲天,喝高就光着膀子,手放在鼓起的肚皮上呼呼大睡的人。
母亲口中的陆司令,叫她有些陌生。
第23节
“吴校长学化学,配置毒药,做土炸弹,暗杀前朝的贪官。封家老帅呢,去窑子里跟长辫子的大臣们喝花酒,套情报。”
陆夫人的话,把陆沅君听的一愣一愣的。
“你爹只有一把子好力气,会几招野拳,负责望风。”
声音顿了顿,陆夫人抬头看了看佛像。
“住持和尚本姓黄,是出来的,在东洋学的是救命的西医。但归国以后,没开诊所治病,反而跟着他们杀起了人。”
佛祖的神情柔和,陆夫人眼中也都是慈悲。
“不管杀的人该不该死,总归是杀了人的。”
“大义和小义,往往无法两全。”
鼻尖能嗅到香火的烟熏气,陆夫人咳了几声。
“再后来,造反成功了,皇帝被拉下了马。封家老帅和你爹带起了兵,吴校长呢办起了学校,唯有这位出身的黄先生,承受不了自己杀过人的罪孽,剃头出了家。”
陆夫人扭过头来,眼睛亮了亮。
“若不是因为他,大总统才不会千里迢迢来金顶寺上香呢。”
陆沅君僵硬的跪在蒲团上,许久没有弯腰。陆夫人伸手按在她的背上,示意她继续磕头不要停。
“唉……”
因着这些旧事,陆夫人把东西寄存在这儿才放心。她先女儿一步磕完了头,从蒲团上起来,拍了拍罪衣上的尘土。
这身红布看着不起眼,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蒲团人人跪,再给她弄脏了。
陆沅君抬起头:“娘,那他们算是英雄,还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呢?”
陆夫人摇了摇头,抬起被镣铐拖拽而显得沉重的手,扶着女儿从蒲团上起来。
“大夫救人一命,开方子只需要片刻。坏人把刀捅向他人,更是眨眼之间。”
“英雄也好,罪犯也罢,大部分时间也都只是个普通人。”
陆夫人的脑海里浮现出陆司令的模样,号令七万兵马的司令,晚上睡觉还总是蹬被子着凉,拉肚子着急忙慌的跑厕所呢。
沅君低头看着母亲手腕上的镣铐,竟然有种母亲才该去冀大教书的念头。
有理有据,叫人信服。
母女俩这里说着话,避开来进香的信徒,往佛堂外走。远远的瞧见了封西云朝她们走来,手中抱着一个红绸绑就的蝙蝠。
说了许多沉重的话,陆夫人望着走来的女婿,推着闺女从自己身上起来。
“沅君啊,娘知道你的心大,喜欢揪着小事往深处挖。”
陆夫人冲着封西云招招手。
“但不能把什么都放大。”
作为过来人的陆夫人,看着此刻的封西云,明白他就只是喜欢沅君罢了。
屯兵运城外为了什么,跟城内那些团长们吃饭为了什么,陆夫人不知道,她只知道……
现在走来这位年轻有为的少帅,只是个想讨女子欢心的普通男人呀。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一更】
封西云手里头拿着红绸扎的蝠;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丈母娘的眼。可入了丈母娘的眼没啥用处; 陆沅君仍旧不怎么搭理他。
即便被他背下了山; 两人并肩坐在汽车的后排,也没有多说几句。
陆沅君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只打算按说好的; 做名义上的未婚夫妻。
汽车停在了陆家宅子门口,陆宅的小厮早早迎了上来,看样子是用不到封西云来扶了。
但封西云不想就这样告别; 推开车门; 从车上追了下来。
“今晚我就走了。”
陆沅君掐了一把小厮的胳膊; 停下来转过身,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封西云。
也对; 运城又不是你的地盘,留的久了各方势力都要多想的。
她点点头:“好的。”
言外之意是; 你早该走了。
“百余里的距离,坐汽车用不了多久,下礼拜我再来看你。”
封西云把从金顶寺里拿来的蝠递给了一旁等着的小厮; 在原地踱了几步。
“成,再会。”
陆沅君的语气疏离; 试图打消封西云来运城的积极性。
封西云好歹也是个少帅,看别人脸色也好,体会言外之意也罢; 甚至是从一举一动中猜测他人的心思; 一向都很成功。
但今天却没听出来。
只见先是愣了愣神; 眼中满是惊喜,像是没料到沅君竟然跟自己约定下次见面了。
他站直了身子,以一个立正的姿势开口。
“再!见!”
陆沅君的再会是客气客气,封西云的再见是承诺,是下礼拜我肯定还来你等着。
哪怕是坐回了车上,封西云还贴着车窗跟陆沅君摆手,嘟囔着:“哈尼等我。”
开车的司机置若罔闻,只当没听见。
前排坐着的李副官摇摇头,回想起了给封家老帅做副官的日子。老帅每次离开自己的新情人时,也是这副连连不舍的模样。
龙生龙,凤生凤,封老帅的儿子咋可能真的不仅女色呢?以前真的是天真了。
“少帅,差不多得了。”
李副官转过身,冲后排坐着的封西云小声道。
“咱车都开远了。”
你就是说啥,陆家小姐也听不见的。
封西云缓缓收回手,眼底的温柔消失殆尽,眉眼也跟着冷硬起来。年纪轻轻不怒自威,这会儿才有了报纸上说的那种气势。
他眸子暗了暗,嗓音低沉。
“不管大总统什么意思,以后运城得跟我姓封。”
汽车远去,陆沅君在小厮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宅子里,礼拜一去冀大上课的时候,脚腕没有消肿,也是一瘸一拐的。
上周借了大力教授的教室,这周陆沅君推开了自己该在的小教室的门。
然而与上周不一样,原本座位上稀稀拉拉的种着几个学生,现在好了,满满当当的。
后排有来的晚的学生,手里头拿着纸笔,只能站着。肩并肩,被旁边的人挤一下还要生气呢。
陆沅君进门的时候,前排的学生很机灵,冲上来扶她。但刚离开座位,眨眼的功夫,再回过头自己的位子就被别人占了。
“怎么回事?”
陆小姐学生的帮助下,抽了把椅子,坐在了讲台上。
“你们是不是走错门了?大力教授的哲学课再对面。”
“我们是来听您的课的!”
学生们齐齐喊了一声,给陆沅君耳朵震的生疼。
学生少了讲课没意思,学生多了陆沅君还有些慌张,开始琢磨今天的课备的充不充足。
她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今儿的课题依旧是关于房子,但和上一节课有点不同,着眼点稍有区别。
陆沅君拿出了路上刚买的一份报纸,翻开了房屋出售与出租的版面。
学生们见要开始上课了,静悄悄的等着,想听听黄汀鹭口中有大才的,文曲星下凡一般的女秀才,究竟肚子里有几分墨水。
且除此之外,新来的学生还对陆沅君有点敌意。
学校里也不是没有女教授,教德语的就是一位德国女性,可学校里没有陆沅君这么年轻的女教授。
她这个年纪,就算是个男的,学生们也不会服气。
如今华夏各所大学的学子们年龄差距很大,有十七八岁的,也有三四十的。这间教室里,比陆沅君大的也有十好几个。
于是众人定定的看着讲台上坐着的陆沅君,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树小房新画不古,无人不知内务府。”
陆沅君摇头晃脑的念了句俗语,抬头看向学生们。
“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学生们点点头,街头七八岁的小孩子也知道,遑论大学学子了。
院子里栽种的树干纤细,房子崭新,墙上挂的画不是什么名家的传世之作,住在这样地方的,多半出身于内务府。
前朝倒台还不过二十几年,内务府一词人们并不陌生。肥缺,贪官出身最多地方,绝大多数是暴发户。
这句坊间的闲话,也是用来笑话他们的。
但陆沅君提这个干什么呢?学生们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娘说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呢,提亲的媒人把门槛都踩平了,每个媒婆都说男方家宅子门口的石狮子那个旧啊,牙都掉了。”
陆沅君把报纸高高举起,将租售房屋的版面对准了学生,继续道。
“可如今大家再看看,不一样了。”
前排的学生们趴在桌子上,把身子往前探去,看清了上头的字。
租房子的说自己是花园别墅,有能抽水的洋马子,卖房子的说自己是新样式新家具。
同样的地段,新房子比老房子贵,小楼房比四合院贵,前朝挂着世宗皇帝赐下匾额的老院子,压根儿无人问津。
好像脑海里有一根弦被人拨动,前排的学生们皱起眉头,又一时摸不清。
第24节
后头的学生们着急了,报纸上有啥啊这是?尤其是在看到前排那些人若有所思的模样,更是心痒痒的。
陆沅君示意学生们把报纸传下去,后排的人围了一团,挤在一起看房产广告。
学生里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有人摸到了那根线头,还有不少人退了几步,叽叽咕咕的开始说陆沅君的闲话。
莫不是这位陆教授是想做卖房子的中介,从我们身上赚钱吧?
倒真不是学生们多想,因着倒腾房子能赚大钱,不少知名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