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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淑然的秘书在晚上打电话来,通知他明天航班的具体时间,挂掉电话没多久,程斯蔚秘书转来的短信,特地给他选了靠过道的位置。程斯蔚没回复,手机蹦出一条提醒,是贺莱发的一张照片。
他们三个人在打扑克,照片里贺莱只有半张脸,陈文楷瘫在沙发上,林峥一手拿牌另一只手朝贺莱竖了根中指。程斯蔚没心情回复,索性关掉手机,身子后仰直接栽在床上。房顶没有完全封上,中间空出一小块方形,用加厚玻璃开了一个天窗,这样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能看见一小片深色的天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抬头望明月。
可惜程斯蔚的运气差,除了一小片水泥色之外,什么都没有。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程斯蔚慢慢闭上眼,最后抱着枕头睡过去。
没做梦,程斯蔚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光线昏暗,撑着床坐起来,程斯蔚抬手摸了摸后颈的汗。夏季夜晚的高温依然散不开,程斯蔚喉咙干的像是要着火,摸黑下床,在边柜二层找到一瓶喝了一半的苏打水。拧开仰头猛灌几大口,迎着天窗透进来的光,程斯蔚靠着桌沿,望向投在门口台阶上形状有些怪异的阴影。
拿瓶子的手抖了一下,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程斯蔚抬手擦掉,站直身体,往门口走。甚至没有走出去,站在门内,程斯蔚看见蹲在墙边的人,黑色上衣黑色裤子,一双磨得看不清logo的球鞋。
应该真的是很久不见了,黑色发茬也长长一些,柔软地贴在后颈。
“沈峭。”
名字喊出来,程斯蔚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男人埋在膝盖中间的脑袋动了动,然后很慢地抬起头,朝他看过来。沈峭的一双眼睛很黑,几乎要融化在夜里,但程斯蔚看着他,只觉得好像一头栽进了眼花缭乱的万花筒。
“你睡醒了。”沈峭语速很慢,最后一个字尾音向下落,是肯定句。
空气潮湿,衣服黏着皮肤,看着沈峭没什么表情的脸,程斯蔚有点想笑。
“嗯,是,睡醒了,还睡的是你的床。”程斯蔚笑了笑,“是嫌我占着你的地方了吧?没事儿,我现在马上就走,你运气挺好,接下来的两个月你大概率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程斯蔚长篇大论地讲,沈峭还是没反应,表情愣愣的,眨眼的速度很慢。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就这么跟沈峭面对面站着,程斯蔚还是觉得心满意足。
程斯蔚为自己有这种念头感到丢脸,他现在有点明白什么叫眼不见心不烦,好不容易狠下心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身后细碎的响声,程斯蔚的脚步僵在原地。
天色昏暗,深灰色的积云压在房顶,是即将下雨的信号,身后的脚步声比雷声更早响起。脚步越来越近,沈峭绕过他,最后停在他面前,面对面地静静站着。
“我重新签了合同。”
沈峭从口袋里掏出被叠成方块的A纸,犹豫了几秒,伸手递到程斯蔚面前。程斯蔚没接,只是抬眼看他,沈峭跟程斯蔚对视了一会热,接着说:“上次,你说要看我签的合同。”
“我跟程淑然签了新的合同。”
“保护你,照顾你,一直到你毕业。”沈峭的声音一顿,他抿了抿嘴,把纸又往前送了送,低声问他:“你要看吗。”
程斯蔚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叠成方块的纸接过来,然后打开。只粗略地扫了几眼,程斯蔚就确定这是一份可以称为丧权辱国的合同,几乎全是对他的约束,甲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按时发放工资。
“重新签吧。”程斯蔚按照折痕把合同重新复原,还给沈峭,“不合理。”
沈峭没说话,也没有要把合同拿回去的意思,只是微微往后撤了一小步,然后说:“没有不合理的。”
“哪里都不合理。”程斯蔚有点恼火,他不知道沈峭签过的合同是不是都是这种要把他压榨到死的类型,他往前跟了一步,把合同硬塞进沈峭手里,“你是不认字吗?条款全是约束你的,你自己再看一遍,看看有多离谱!”
沈峭呆站了几秒,低头看着被重新塞回来的合同,顿了顿,有些迟钝的小声说:“照顾你,没什么离谱不离谱的。”天灰蒙蒙的,一道闪电横穿积云,沈峭的脸被照亮,紧接着又迅速暗下去。
“要下雨了。”沈峭抬起手,好像想要碰一下程斯蔚的肩,但手指找不到降落点,沈峭有些无所适从,犹豫几秒又收回手。
“要下雨了。”沈峭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程斯蔚看着沈峭,伸手把合同又拿了回来,沈峭拿那张纸拿的并不紧,甚至可以说是很松,就像那张合同随时都会起火一样。
“进屋等等吧。“程斯蔚说完就转过身,没看见沈峭小幅度地点头,看见程斯蔚往屋里走,沈峭很轻地出了口气,还没走两步,扶着门框的程斯蔚忽然转过身,抬头定定地看他。
沈峭迅速停下来,站在离程斯蔚一步之外。
“沈峭,你是不是喝酒了?”
程斯蔚真的很聪明,这样也能看出来。
“嗯。”沈峭点点头,又说,“一点点。”
第45章
雨没下。
程斯蔚跟沈峭坐在屋里等了半个多小时,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惊雷掀起狗场里几分钟的狗吠以外,什么都没有。程斯蔚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偏头看向站在床尾的沈峭。从进来开始,沈峭就像是罚站似的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屋里没开灯,大面积阴影盖在沈峭身上,从头到尾,沈峭就一直盯着门外看,好像很期待下雨。
“应该不会下了。”程斯蔚说。
沈峭身子动了一下,停了几秒,才回答说:“再等等。”
“你是什么快要旱死的花吗。”程斯蔚笑出来,拽了个枕头抱在怀里,“这么想要下雨。”沈峭站着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转过头看他,天完全黑了,屋子里很静,偶尔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声音。
因为不知道沈峭要在这里住多久,程斯蔚喊了电工,在屋外拉了一条很长的电线连接电箱,买了冰箱热水器和空调。都说科技改变生活,但沈峭除外,他很自觉地被隔绝在这些生活外,并且毫无怨言。
尽量忽略手心里的汗,程斯蔚和沈峭对视,然后问他:“你是不是想要我留下来?”
沈峭看了他几秒,说:“你不能留下来。”
这是他从别墅离开时程淑然交代的话,她说的很清楚,他的角色是保护程斯蔚,而不是和程斯蔚交朋友,在任何意义里,他和程斯蔚都无法平起平坐。
“我没问能不能。”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沈峭怔了一下,接着不着痕迹地把视线悄悄移开了,程斯蔚从床上下来,站在沈峭面前,在沈峭想要后退的时候,先开口问:“说一个想还是不想有这么难吗?”
的确很难,从有记忆开始,他住在相承,每天三餐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没人问他想要吃什么。后来再大一点,他被程淑然领回家,要上很多课做很多作业,也没人问他想不想要休息一会儿。而这些时间沈峭都不觉得难熬,可能是他鲜少有欲望,别人给什么,他就要什么。
程斯蔚不一样,他的问题总是很多,比如你要不要遛狗,你要不要吃东西,要不要喝甘蔗汁,要不要跟我去上课。
沈峭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对上程斯蔚的脸。
“想。”沈峭声音很沉,停了停,问他,“你会留下来吗。”
是很平静的语气,程斯蔚知道,如果这会儿他回答不会,沈峭也只会点头,顺便走到门口替他开门。
程斯蔚没回答,只是转身重新回到床上,顺便把鞋脱掉,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程斯蔚看着傻站着不动的沈峭,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冰箱,说:“拿瓶啤酒给我。”顺着程斯蔚指着的方向走过去,打开冰箱,凉气扑在脸上,驱散大半酒意。
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找不到一点空隙,上层是一些蔬菜,全都用打包盒和保鲜膜封好,中间应该是水果,沈峭看到了一把香蕉。看着侧边摆着的啤酒,各种牌子的都有,沈峭回头看了眼,程斯蔚正在玩手机,微弱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嘴角微弱的笑意也被放大。
听见脚步声,程斯蔚抬起头,看向站在床尾的沈峭。
“……你怎么拿这么多。”
沈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几个酒瓶,解释说:“不知道你想喝哪个牌子。”
屋子里灰蒙蒙的,程斯蔚把床头灯打开,然后拍拍身旁空着的大半张床。沈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程斯蔚往旁边挪了挪,床垫小幅度地弹了一下,很快,他听见程斯蔚带笑的声音:“那就都喝。”
沈峭还没来得及回答,程斯蔚忽然握住他的手臂,把亮着的手机屏幕挪到他眼前,问他:“你看这个好不好笑。”
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羊摔倒的视频,只有七秒钟,但是程斯蔚笑的喘不上气,很软的头发贴着他的手臂,从这个角度,沈峭能看到程斯蔚露出的一小片胸口。
“不好笑吗?”程斯蔚抹掉眼尾的眼泪,小声嘟囔说,“你笑点好高啊……那你看这个好不好笑。”
程斯蔚看起来兴致很高,沈峭没办法拒绝,只好在床边坐下来,把啤酒瓶盖打开之后递给程斯蔚,然后跟着一起看了半个小时的各种小动物摔倒的片段。大熊猫从树上掉下来的视频结束,程斯蔚靠着枕头笑,拿在手里的酒瓶一点点歪下去,沈峭看了几秒,用手背抬了一下瓶底,把酒瓶重新摆正。
“你怎么都不笑啊。”程斯蔚坐直,靠着床头问沈峭,“不可爱吗?”
沈峭看着程斯蔚泛红的脸颊,顿了顿,小幅度地点点头,说:“可爱。”
程斯蔚没继续纠结沈峭为什么不笑这件事,放下手机,仰头看天花板上的一小片天空。沈峭拿过来的七瓶啤酒全部见底,程斯蔚眼皮开始变得沉,但心脏好像并不受影响,正在身体里发疯。
“我明天要去外地,一大早就要赶飞机。”程斯蔚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直到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才停下来,接着说:“要去两个月。”
沈峭点点头,视线停在程斯蔚盖在腰间的被子上,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换了新的,只有被子没换,还是那条颜色很旧,缝着赠品标签的被子。
“不过你不需要跟着我一起,在那边会有几个叔叔照顾我,不会有什么事。”程斯蔚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狗场这边弄的差不多了,这几天可能会有规划局的人过来,到时候你直接把抽屉里的文件给他们看就行了。”
沈峭把视线移回程斯蔚的脸上,然后说:“好。”
外面开始刮风,虚掩着的门被吹开,混着湿意的热风涌进来,程斯蔚闭着眼,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很轻地皱了一下。沈峭从床上下来,把门关上落了锁,转身看着被程斯蔚布置地很好,不足十平方的房间。
陆丰几乎每天都给他发信息,有的时候也会加几张照片,报告狗场的改造进度。
【今天把大门换了,自动门,结实的很。】
下面是一张照片,里面自动门只装了一半,几个赤膊的工人正蹲在地上拆包装,可能是因为他的手机屏幕分辨率不高,所以沈峭一眼就看到照片边缘的一小块红,不用放大,沈峭知道那是一把红伞,写着昌通旅行社的那把。
富家公子撑一把旅行社送的伞实在不搭,就算沈峭再傻,也知道理由。
沈峭很慢地走到床边,看着已经睡熟的程斯蔚,半张脸陷在枕头里,胸口微微起伏。他没打算再上床,不管动作放的多轻,肯定会打扰程斯蔚的睡眠。在床边站了几秒,沈峭蹲下去,扶着床沿的手指发白。
把程斯蔚留下,已经是很出格的行为了,如果程斯蔚没有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的话,沈峭应该会在靠着床坐一晚上。
程斯蔚的眼型偏圆,眼尾的睫毛很长,和沈峭不一样,程斯蔚看起来毫无攻击力,所以当程斯蔚很慢地眨眼时,会让人不自觉心软。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光线落在沈峭的脸上,原本锋利的五官在这一秒变得柔和很多。
似乎没料到程斯蔚会突然睁开眼,沈峭的表情又变得很呆,但这一次,沈峭没有往后撤,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沈峭不说话,程斯蔚就一直盯着他看,眼睛半睁,眨眼的时候视野里的所有事物好像都在掉帧,而沈峭除外。
就算是酒精发酵,沈峭整个人也无比清晰,所以程斯蔚迅速捕捉到沈峭微微张开的嘴,但等了几秒,却什么都没说。
撑着床坐起来,程斯蔚往前凑了一点,看着始终沉默的沈峭,小声说:“不用问,可以。”
沈峭没说话,只是视线逐渐下移,在程斯蔚的嘴唇上停�